當謹慎的外地人走進昆明菜市場

毛利

自從我提起要去昆明旅行，網上就有很多人熱心給意見。一部分人說，昆明沒什么好去的，省會城市，一點不好玩，去云南，當然要去麗江，香格里拉，那里有玉龍雪山，虎跳峽，那才叫旅行嘛。

其實心心念念要去昆明，覺得昆明大可一逛的，多半是文藝青年。二十年前我上高中的時候看汪曾祺，當時就想去昆明，最好是雨季。因為汪老說，昆明的雨季是明亮的，豐滿的，使人動情的。現在不怎么聽人說雨季，只有出菌子的季節。沒出發前，我在網上看到兩則新聞，一則是女青年吃了菌子說天上下漁網，冒出來很多小精靈。另一則說一個大媽吃完菌子后，在病床上捉老鼠。

啊，魔幻的昆明。

七月正是云南人吃蘑菇的時候。昆明是彩云之南里最不像旅游城市、最沒有旅游氣質的地方，但又是生活氣息最濃厚的地方，以至于網上很多人真誠地建議我，一定要去昆明的農貿市場逛逛。

篆新市場外表很不起眼，進去后發現這個市場大極了。還沒走幾步，小陳在一家賣烤干巴的鋪子前停下來，老板娘熱情邀請我們試吃。小陳二話不說，那就原味和麻辣各來一片，我咂摸著嘴里的牛干巴，心想不會要被騙了吧？

一大片比書的封皮還大點的干巴，那得多貴啊。作為上海人，我對路邊零食有點警惕，有一次在商場轉角柜臺，也是被人熱情喊著試一試，買了三小袋蜜餞，服務員摁下計價表，爽快報價，240元。什么？為什么這么貴？明明還叫她只稱一點點來著，雖然心痛卻只能勉強買單。一朋友告訴我，他有次買豬肉脯，兩張巴掌大小，一稱380元。

我再瞄了眼下面的價格表，上面寫著干巴350元，天哪，一進市場就要花掉500塊嗎？結果大姐稱了下熱情地喊：68元！切不切？

在經歷過魔都的物價后，進入昆明菜市場，一開始你會有種錯覺，呀，這里也這么貴嗎？再定睛一看，此地標的都是公斤價格。而上海有些精致的店經常標出50g的價格，看著十塊錢不貴，真的扔到秤上后只想掉頭走人。

大姐用剪刀剪著干巴時，我問她，為什么牛肉要叫干巴，她嘿嘿一笑：烤干了就叫干巴。

云南人說話真有意思，長得也很有意思，賣雞腳的小伙子鼻梁高挺，頭發卷曲，喊著：幾jio幾jio，賣幾jio。

小陳買了幾種不同的幾jio，酸辣味的，檸檬百香果味的，我推著妹妹跟在一對中年夫婦身后，買了一碗石屏豆腐，長得方方正正，烤好后微微鼓脹，老板問我：“妹妹，要哪種調料？辣一點還是不辣一點？”

或許是被這聲妹妹沖昏了頭腦，我表示想要一個當地人口味的。

老板熱情地撒上了一些紅粉粉，吃了一口后我忍不住大叫：“辣死我了！”

小陳不解地看著我，“你進來后就一直叫著辣死了，為什么要這么勉強？”

因為來了昆明，迅速汪曾祺化，什么奇奇怪怪的東西都要買來吃一點。

這之后我終于碰到了整個市場最打動我的食物，大理三嬢嬢鋪子，擺著好幾杯木瓜水，老板熱情地打招呼：“ 有冰的，我給你拿冰的。”

他搖晃著一杯冰木瓜水出來，笑嘻嘻說：“冰得很嘛。”

木瓜水里是白色透明像涼粉一樣的晶凍，加了紅糖，似乎還有一點花瓣，只要三塊錢一大杯。令人感動的是，老板做著三塊錢的生意，臉上露著亮堂又寬敞的笑容。不是苦哈哈的，也不是絞盡腦汁的，一杯三塊錢的木瓜水，依然會幫我把吸管的塑料包裝扯掉一半，“現在吃喀？”

昆明人說話，喜歡帶“喀”字的尾音，“就要十塊錢喀？”“要不要包起來喀？”

有時候碰到我完全聽不懂的話，大娘會一字一頓告訴我，“這個娃娃多大喀？”原來她不是問我要多少，是問我推車上的妹妹幾個月了。

小陳一路試吃著雞腳，干巴，小米糕，對菜市場贊不絕口，哇，真干凈，哇，吃得真多。

昆明人賣菜的攤子，把菜一把把捆好，收拾得干干凈凈，五顏六色擺在一起，很有一種美感。胡蘿卜兩塊錢一捆，也是一把漂漂亮亮的胡蘿卜，沒有那種生活不容易的味道，要不是買了太多，真想試試，是不是當年聯大女學生喜歡嘎嘣嘎嘣吃的那種胡蘿卜。

整個市場都洋溢著普通人的幸福滋味，在街角吃一碗八塊錢的豆花米線，吃完抹著一嘴紅油，辣辣乎乎買下今天第三杯木瓜水，再帶上幾塊錢的紅糖糕做第二天的早餐，這個季節的金沙李要買一點，旁邊的脆李也要買一點。

只挑幾個，老板說三塊錢。她竟然一點也不嫌我買得少，露出一副再正常不過的神色。

與其說是被物價打動，不如說是被物價背后不緊不慢、不憂不急的人打動。

哎，真好，住在這附近肯定很快樂。想到十幾年前，在廣東的時候，朋友帶我去一家她常去的糖水店，陳皮綠豆沙只要三四塊一碗，老板卻說，現在年輕人都不吃這些東西啦。

很多年過去后，我想吃一碗綠豆沙，只能去那些動輒二十塊一碗的港式甜品店。

原本以為哪里都這樣，沒想到昆明人依然過著三塊錢一杯木瓜水的日子，正值盛夏，朋友圈里都是叫苦叫熱的抱怨，但昆明人卻過得清清爽爽。

下午五六點鐘，二十五攝氏度左右的天氣，從菜市場出來，去了附近的翠湖公園，柳樹的枝丫幾乎垂進湖面，跟書里寫的一模一樣，“翠湖的柳樹真是綠得好像要滴下來”，在這樣的湖邊坐一會，喂喂魚，風以極舒適的速度緩慢吹過來，整個人都柔軟了。

好像又回到了二十歲，像王小波來云南的時候一樣，想吃想愛，還想在一瞬間變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

回酒店時，還是沒能逃脫魔都人的秉性，好奇地查了下旁邊小區房價，正對滇池，歐景房，竟然只需要一兩百萬。

怪不得昆明人無憂無慮，單純得像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