焗匠

袁作軍

焗匠，即廚師，是江漢平原的方言。民國年間，朱集方圓百十里，最負盛名的焗匠是丁乘鶴師傅，可是，他收徒要求極高，僅僅帶了兩個徒弟。本村有個少年丁石磙，飯量奇大，綽號“餓鬼”。窮家小戶的，招架不住。他父親乞求丁師傅教兒子手藝，賞一碗飯吃，卻屢次碰壁。

民國三十四年的一天，年逾古稀的丁乘鶴要金盆洗手。可是，就在那天早上，不知道誰在村頭的古樹上，貼了兩張標語“寸土不讓殺倭寇”“同仇敵愾救中國”。這個激怒了駐扎在朱集的日軍，把全村人圈到河灘上，一定要找出“真兇”。鬼子準備殺人。丁乘鶴十歲的孫子嚇得一哆嗦，倒在了地上。鬼子的刺刀正要捅過去，千鈞一發之時，丁石磙吼道：“不要殺他！標語是我寫的！”

日軍帶走了丁石磙。丁石磙冤哪，他根本不識字，哪里會寫字？晚上，家人把遍體鱗傷的丁石磙抬回來埋葬。扔進土坑時，丁石磙居然哼了一聲。他還有氣！

丁乘鶴決定推遲金盆洗手，把丁石磙帶出師。

拜過師，丁乘鶴要初試丁石磙，讓丁石磙切菜。誰知幾刀過后，滾動的茄子沒切好，丁石磙卻把左手食指差點切斷。丁乘鶴又讓丁石磙上灶臺炒花生米。丁石磙一番神操作，花生米卻有一半蹦到灶臺上躺著……

丁乘鶴說：“石磙哪，你與紅案無緣，學白案吧。”就教給了丁石磙面粉兌水、和面等方法。丁石磙在廚房里弄了個把時辰。丁乘鶴進來一看，哭笑不得。大木盆里面，恐怕裝了百八十斤稀面團。

“怎么回事？”丁乘鶴問。丁石磙囁嚅著說：“我看水多了，就加面粉，結果太干，再加水，水又多了……”

丁乘鶴嘆口氣說：“石磙哪，你先打幾個月的雜吧，把心性穩定穩定。”

此后，掃地、挑水、耕田、放牛、縫補、漿洗等活兒，丁石磙全包了。鄉鄰調笑丁石磙：“你師傅嫌棄你，根本沒打算教你手藝！”

丁石磙說：“我師傅沒嫌棄我，天天讓我吃飽飯！下廚回來，還專門給我帶燒雞和鹵肉。”

鄉鄰們只好訕笑：“你這個餓鬼！”

轉眼兩年過去了。丁乘鶴叫來丁石磙，吩咐他在家里廚房打下手煮飯。丁乘鶴說：“煮飯不是技術活，水、米下鍋，只要在灶下添加柴草即可。我觀察了你兩年，看得出你對米飯有很重的感情。”

第一次煮飯，丁乘鶴就大吃一驚，加水、添柴、濾米、停火，一番操作后，米飯熟了。其他人去揭鍋蓋，丁石磙忙說：“且慢！要等里面的嫩鍋巴發出吱吱聲，才行。”稍后，丁乘鶴親自揭開鍋蓋，只見飯粒黏而不膩，若即若離，不軟不硬……丁乘鶴決定，專教丁石磙學習煮飯、蒸飯技術。在丁乘鶴的傳授下，丁石磙對粳米、秈米、糯米、早稻、中稻、晚稻等各種米都把握得極其精準。

丁乘鶴感嘆說：“廚神爺在這兒等著石磙呢。”

丁乘鶴帶丁石磙出去接活兒。人們驚奇了，原來米飯還可以這么好吃！

一個夏天的黃昏，丁乘鶴忽然患腦中風，彌留之際，丁石磙含淚問道：“師傅，我這個手藝算不算焗匠？”

丁石磙沒法出師，好在兩個師兄，謹遵師傅遺囑，無論誰接了宴席的活兒，都帶丁石磙去煮飯。師兄常常把工錢二一添作五均分，但丁石磙死活不要：“師兄帶我吃飽飯，我不要錢。”

丁石磙的米飯，越煮越出名。全國解放后，他被生產隊安排進了集體食堂。那時糧食嚴重短缺，他就設法把麥麩、米糠、雜糧也煮出了特殊的香味。鄉親們贊不絕口。后來，他被一路破格提拔，鄉政府食堂，區政府食堂，最終到了縣政府食堂。他最重要的職責和本領，就是煮飯。至于他炒的一些家常菜，好不好吃，沒人注意。據說一位高級首長吃了丁石磙煮的飯，十分贊賞：“好飯！炒菜誰不會來幾勺子？但能煮出這樣神仙級的米飯，沒有第二個了！”

丁石磙就靠煮飯這門手藝，吃了一輩子飽飯。他感念師傅，每年清明節，都要帶著一家人，風雨無阻地祭奠丁乘鶴，墳前，必定有一碗他親自煮好的米飯。

丁石磙哽咽著：“師傅，您老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