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里的大衛素描（組詩）

閆今

褐藻門

他推測房門之內是冷水性種類的海帶目-群，被膽怯

壓制的勇氣突然反撲，穿過積滿往事、與他毫不相干的

仿佛幽冥的旅館中庭。他打算以半開玩笑的口吻請求：

“指引我找到戒備海帶的缺口，讓我取下你身上閃動著

探照燈光的魚鱗，我撫摸你，它們就從你明亮的肢體上

反復落下，一種充滿激情的無限填充的落下。”

光影里的大衛素描

窗閂用它充滿黏性的觸手攔截食物，肥魚的白肚皮

在閃電中，頻繁的閃電狼藉。不像那神智健全的人被

攔在通往風暴眼的層層關卡之外，他這只無毛怪暢行

無阻，同時投下海火山狀的陰影和能殺死哨兵的心跳。

他轉動頭顱，情景構建的基柱就隨之偏移，各灰度的

圖形遮罩在他的鼻梁上滑動，好像有神明為他打光。

老蘋果罐頭的酸味

磚墻崩裂垮塌，老蘋果罐頭泄露出誘人胃疼的酸味。

他呼吸這發麻的沾滿絨毯的霧氣時，仿佛病情發作的

哮喘患者，完全依賴氣管舒張劑求生，一旦癥狀緩解，

幾乎是肢體反應的終結。突發性胸悶到臨近失明的

狀態過渡，氣促，因光以底漆乳液的質感澆灌而陷入

喘息，蠻力在他身體的曲面上均勻地懸浮式附著。

對“蠻力附著”的擴充

向大衛屏息壓制的欲望自薦，尖牙磕破油桃的澀皮，

或手指從罐頭里抽出來，迅速淋濕他的肩膀。升調，

幾乎到了發狂的頂點，阻斷球，攪在雞蛋清里的蠻力。

油桃和手指密切關聯著：如果大衛的受光面是幻覺，

那么女俘歡樂的長夜也是，她跟在理智后頭蹣跚，

只為飲滿舌的苦汁是，為了兩虛寸的慰藉淹死也是。

場所

兌水、啟動，劣質榨汁機攪拌的樹冠往返竄逐，軌跡可辨

以至于讓風的容器顯形。讓我的容器顯形，“詩神繆斯

拋給我更艱澀的指引，而嘗試拓寬個性的手藝日漸吃力”。

怎么跳出“我”去審視我？怎么轉述跳的動態不用“跳”字？

解惑多簡單：一盎司灰雁伏特加就能注滿你的克萊因瓶。

只是受場所限制，我被釘牢在不把自己撕毀的投影中。

咸池里的繆斯

突然？維持恒溫的映射向四周掉落般失蹤，咸池里

繆斯被類似冷流/異響/高明度念頭的流彈擊中。

好像深海發光的電子蜘蛛圖像，預示某種降維入侵，

好像順手反殺，“人類這個引燃篝火高喊的孩子”……

繆斯工期五分鐘的“突然事件”中，你以為她天生的

蹼片，不過是裝扮用的撕拉式皮膜，鰓蓋同樣。

聽小夜曲入睡

小夜曲里幾個連續點彈的單音牽引困意的滾輪，

好幾道滾輪，前后交錯的滾輪，運行軌道平行的

滾輪，以事件上勁的發條般的滾輪。滾輪中機械

咬合的聲音逐漸覆蓋“夜曲兒”。附：小提琴調式

綿長像未冷卻的熱芝士，拉絲半米做牽引繩。

數條線索并進但不齊頭的，無絕對關聯的事件。

鉆頭與氣泡膜

全包圍結構。氣泡膜上輕微泄勁的圓形塑料泡

仍有被手指點壓的痕跡，有萬花筒中鏡像般的褶皺

褶紋并無規律。不要低估以百計的柔軟塑料膜的

吸附力，當鉆頭突破轉速的下限，以極輕緩地位移

在你身體中拋錨，當它自行矯正沖擊點的偏差，

我看見自己被猛地拋起，宛如光斑中浮動的塵粒。

MIU的地顫

以彈簧片變形蓄能，實際以人群傾瀉欲望的手勢變

形蓄能的地顫上肉浪疊跡。軟骨曲線波動的最小

組成，它們構成丘壑也時而單獨躍出，隨風力拉扯

制造回聲。設為私密：環顧后復刻，低保真圖像中

采樣片段斷裂，裂紋扭曲/無限細/無限粗/組合/循環

可能病變，回聲欠均勻，撞擊著隱藏的苦刑梨。

怠速

他發力后停下，像卡車發動機怠速保持時它的鼻息

減弱，推力拐點給我透明度瞬間拉低的幻覺：金屬

鉗爪與扳手在他體內錯落懸墜，反復相撞。急救

推車的軌道鋪設在隧洞中，而我半昏迷的軀體在其上

滑行。或是點滴瓶叮叮當當，醫生的中景/近景/特寫

穿牛仔外套的醫生，按壓我因灼熱而乳化的腐泥之軀。

紅白藍雨搭

下面是受潮的柴垛，一說祭壇。“有時祭壇不過是

孩童手上渾濁的玻璃球，雨天尤其像”。于是孩童的

形象出現了：他多變情緒中的倒勾在雨霧里擺動，

尖塔，舌苔/祭壇神圣之入口，雙開門，誰與之對接

誰就向自身中心塌縮。只以重力遮蓋的紅白藍雨搭

為何能傳遞隔空的抵壓，在柴垛中幾根短的上方？

在地鐵車站

入口/出口，智能道閘機是無眼之篩？為何人們的期望拋進去

什么也沒有彈出？為何再生之輪狂躁地進食，它的鼠籠形葉片

卻如同停滯？人們機械地把自身投喂其中，逐漸失去四肢/軀干

頭顱？是早就沒有了的。總有類似的偶像現身：有人在散熱口

醒來，頭頂神光！他不屬于天也不屬于天外之天，然后……？

然后……？“入口/出口，智能道閘機是無眼之篩？為何人們……”

大灰象甲

黑暗中你摸它鞘翅上的縱溝，凸起的觸角索節，像荒田中溝渠

連著溝渠。你褲腳的濕泥巴與它前足中結滿的魚凍觸感別無二致，

但后者獨有的巖洞地貌：石灰巖，筍形的碳酸鈣沉淀物，它們

分身的幻影重擊你而不僅是糾纏。大灰象甲發狠收緊腿節，你就

被短暫地囚禁在它的暴力中，無限拉伸的短暫，無解的囚禁。

黑暗中它喙部密披的金色鱗片，隨著沉默的上升旋律變換光澤。

美鳳蝶，雄蝶

向上垂直的凝視沒有確切意義。你身上綴滿圖像性的語言，有些

溢出，成為流淌的隱喻。背光，像湖水被磨損，你翅膀上各色的

鱗片和描繪它的詞語皆失去光滑的細節。遠離是迷惑性的修復，

我不會，遠離一只動物/昆蟲/紙片鳥類，說它是天使也好。

總帶著新和中世紀出現，在我頭頂展翅，用冷灰色表現神光，

熒光藍鋪底。有時兇猛，又以尾突之暖補救齒狀外緣的缺憾。

夜宿宏村

蟋蟀徹夜奏鳴間有急調，像是微物中傳教士講授要點，說痕跡

或線索：其內心對理想國的構建，專注于直翅目的私心。遵循

對話的音樂法則（令彼此愉悅）即形成意識形態，即號召英雄，

即得好消息！牽涉的觀念之混淆或大成，異地的蟋蟀如何？

居高位的蟋蟀如何？徽派建筑群內，它們的社會被置于遙遠的

歷史，聒噪而長久的努力白費更不用說其中那幾嗓微弱的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