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耿
辛丑年正月過半,淅淅瀝瀝的小雨下了十來天,今天才開始轉晴。孔忠一早就從縣城騎摩托車來到余暉小學。
余暉小學坐落在離縣城三十多公里的西垂鎮余暉村。余暉村山清水秀,曾經很興旺,人口過千,多個村小組點綴在一條穿村而過的源遠河兩岸。在源遠河的滋潤下,農田肥沃,山林茂盛。但在城市化的進程中,曾經幾百戶的山村,而今只剩零零散散幾戶人家。
余暉小學建于20世紀70年代末。幾年前,重新裝修,校園依然亮麗。
霧,彌漫著山村,像頂巨大的紗帳,把余暉村緊緊籠罩其間。孔忠到達學校時,大門已開好,他徑直將車騎入操場。“孔老師早!”學校門衛兼煮飯工吳根開好教室和辦公室門后,正拿著一串鑰匙朝他走來。吳根是本村人,祖祖輩輩生活在余暉村。他的兄弟和孩子都搬到縣城去了,只有他還住在村里,在學校做了門衛。
“中午是否在學校吃飯?”吳根問孔忠。“不用,全校3個學生,今天上午只報名、發書,不上課,下午就不用來了,明天才正式上課。”得到孔忠的答復后,吳根轉身去圍墻外打理他種菜的那幾畦地。這兩年,多虧他的勤勞,學校師生中餐總能吃上可口的新鮮蔬菜。
此時,霧還靜靜地徜徉著,吳根的背影漸漸遠去,但那頭黑發卻十分扎眼,在霧水的滋潤下更是令人羨慕。孔忠比他小十歲,卻早已鬢角斑白,他情不自禁地摸著后腦勺,思緒更勝眼前如煙繚繞的白霧。
三十年前,中師畢業的孔忠,帶著滿臉稚嫩走上了家鄉的三尺講臺。那是個連摩托車都走不了的偏遠山村,下雨天更是泥濘不堪。因為環境艱苦,一般外地公辦教師都是待上一兩年就調走了。孔忠卻執拗,一待便是五年,他說要將一屆學生教至畢業才走。
多年前,因余暉小學的老校長退休,孔忠走馬上任校長,他恨不能將自己的全部身心放到學校的工作上。蒼天不負有心人,經他嘔心瀝血的付出,原來成績一直排在西垂鎮倒數的余暉小學,終于進入了全鎮前茅。他勵精圖治,校園環境有了很大改變。盛名之下,附近兩個不屬于余暉管轄的村小組,竟向鄉政府申請,要將村民的子女送到余暉小學就讀。這莫大的榮譽,化作無窮的動力:晨曦中,他總是第一個到校;午餐時,他最晚上桌;夕陽西下后,他還在辦公室忙碌。
鼎盛時近300學生的余暉小學,現只剩下一二年級3名學生。
朦朧中,校園一片靜謐,東南西三面圍墻邊的花圃都浸泡在濃霧中。繞墻栽種的紅花綠草如同使了隱身法般不見了蹤跡,西北角唯一的大樹——水杉巍然矗立著,它頑強而堅毅,用它那高大的身軀刺向壓頂的白霧。這棵水杉樹是孔忠到余暉小學時栽下的,現已成為一棵參天大樹,孑然聳立中顯得格外的靜穆,倔強地守衛著這片天空。
陽光沖破濃霧,校園上空的霧紗散去。校門外摩托車行駛聲由遠及近,3名家長先后將孩子送來報名。“孔老師好!”一陣沙啞又夾雜著一兩聲稚嫩的呼聲從校門口傳來。孔忠趕緊迎了上去,將他們引入辦公室。
黎某椿,二年級的一名女生,由她媽媽帶來。她嬌小文靜,成績優異,深得老師喜愛。她媽媽三十出頭,長相清秀,但因長年勞累,額頭已有許多與她年齡不相稱的皺紋。黎某椿爸爸身患慢性疾病,家中姊妹三個,她排行老大。她爺爺奶奶身體也不好,一家人的生活全靠她媽媽操勞,實在困難。孔忠為她申請了貧困生補助,她全家十分感謝國家的教育扶貧政策。每到開學,黎某椿媽媽總要詢問老師,余暉小學還能開多久。黎某椿媽媽非常擔心余暉小學停辦,那樣就得去縣城租房帶小孩讀書,日子就更難了。
方某進,二年級的另一名男生,他爺爺騎摩托車將他帶來。老方是個致富能手,種了三四十畝水稻,還管理了一大片果園。這片果園是他20世紀90年代栽的,那時村里還請不到挖土機,上千棵果樹,全靠他和妻子一鋤頭一鋤頭栽種。面對日漸空去的余暉村,他有著太多的不舍、不甘。他經常在村民中宣傳新農村建設和鄉村振興政策,想做一個鄉村的守衛者。
吳某良,一年級唯一的男生,他樂觀開朗,稚嫩的臉上總是露著笑容,一對小酒窩甚是討人喜愛。他爸爸是個殘疾人,在幾年前外出打工時,因工傷失去了一只手。他身殘志堅,拒絕了工廠安排的輕松工作,在精準扶貧工作隊的幫助下,這幾年他的雞鴨養殖已上規模。余暉小學繼續開學,給予了他無窮的期許,他相信山清水秀的余暉村會有希望。
太陽越升越高,余暉村的青山已顯露出它的蒼翠,源遠河泛著粼粼波光,潺潺的流水正在訴說著新的篇章。
離上課還有一段時間,孑然聳立的水杉下,孔忠正聽著“學習強國”中的鄉村振興慕課……◆(作者單位:江西省黎川縣宏村鎮中心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