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英賢院士談95式槍族

朵英賢院士接受本刊專訪標題

記者：朵院士，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暨紀念人民兵工創建90周年“軍工記憶”盛典的十三個重大獲獎項目中，95式槍族冠以“銳意創新中國制造”，如何理解？

朵英賢（下文簡稱朵）：這與95式槍族走出仿制迷圈有關。有人問毛主席，您靠什么戰勝了日本？毛主席回答得很簡單也很經典：“小米加步槍”。我們一面生產自救，一面用敵人的武器還擊敵人取得了勝利。表面上步槍不過是一支單兵武器，威力有限，但從防衛的方方面面，都離不開步槍，確實是國之盾牌。每個有防御能力的國家無不重視步槍，并以步槍為其基礎裝備，我國也不例外。1949年的建國大典，我們只能拿著繳獲的日本步槍和仿德國的毛瑟步槍過天安門。1959年的國慶大典，我國步兵方隊只能拿著仿蘇的56式沖鋒槍和56式半自動步槍走過閱兵臺。1969年因“文革”肆虐，我們錯過了這一次閱兵。1979年，因“文革”剛結束，改革開放剛開始又錯過了一次閱兵。1997年，95式槍族裝備駐港部隊，張萬年、遲浩田軍委副主席視察了駐港部隊，聽取意見后決定裝備全軍。1999年國慶50周年大慶，95式步槍以國產自動步槍首次參加國慶大典。

記者：對不起我打斷一下，有段時間，您好像在甘肅省工作，何時回京的？能簡單談一下嗎？

朵：那是1971年，太原機械學院停辦了，我趁機調到甘肅搞農機工作。1978年年中，我接到南京炮院來信，希望我歸隊，我不愿回學校，謝絕了。不久又收到二O八所來信，若愿意歸隊，五機部將派人去甘肅協商。我立即同意，就回到了北京。在北京，兵科院主管輕武器的副院長田牧召見了我。這時，我方知道，是原五機部科技司司長徐昭向他推薦了我，介紹我協助小口徑槍族的研制。田院長請南京炮院寫信給我，知道我不愿去學校后，又請北京的二O八所動員我歸隊。我當時是在無奈的情況下離開了隊伍，現在又在黨的關懷下回到久別的專業，心里萬分感激，我向田院長表示，一定傾全力奮斗在新的崗位上，報答祖國。

1991年8月16日，在北京中國人民解放軍某部了解5.8mm 步槍（ 一代）的使用情況

這時國內的輕武器研發有兩條路線：一條是在原56式槍彈的基礎上開發新步槍;一條是在新口徑5.8mm的基礎上，開發小口徑槍族。1984年正值我國建國35周年，1981年設計定型的81式7.62mm槍族被選定參加慶典。

1987年，新口徑槍族在重慶召開設計定型會議。這是自“七一三”會議上決定研制小口徑槍族后，16年來終有結果的盛會，副總參謀長何其宗與5.8mm槍族之父程爾康教授參加了會議，我也在其中。軍委在批準設計定型后，命名為87式槍族。

眼看著1989年國慶40周年就要到來，工業部門寄希望于軍方遴選87式槍族進入閱兵慶典，不料軍方以87式槍族過于模仿蘇式步槍拒絕遴選。工業部門要重新研制新產品已來不及，這時軍方提出籌建一個以軍方為組長、工業部門為副組長的應急設計組。應急設計組成立后，只能以87式步槍為依托，大刀闊斧地對其外形進行改造，并充分應用國內成熟的技術，如尼龍1010改性塑料的應用及瞄準具等外部構件的設計，黑色磷化代替陽極氧化，應用南口暖瓶廠的調色技術等，共計有6個備選方案。經過三總部篩選確定一種方案后，進行了技術設計，于1988年交付工業部門制造。這款改造后的步槍被命名為87A式步槍。由于種種原因，國慶40周年閱兵并未舉行。意料之中的是，87A式步槍不再裝備。

記者：小口徑步槍進入軍隊裝備序列，是一段艱難歷程吧？！

朵：難啊，不是一般地難！現代步槍已有近200年的歷史，它的發展一直掌握在西方國家手中，到我們開始裝備的時候，已經沒有多少處女地。1953年以后，我們曾經大規模地仿制過蘇式步槍，裝備了自己。仿制是拿人家現成的武器照貓畫虎的過程，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我們一些人誤以為這就是開發研究，以仿制經驗自居。這顯然是一種文化差距，消除這種差距需要時間。我們黨一直強調自力更生，還有兩彈一星的啟示，這個差距在變小，87A式步槍的成功，昭示著這個差距可能是一張紙那樣薄。95式槍族的出現也是一個水到渠成的轉變。

1997年7月，在桂林陸院測試體驗95式槍族輕機槍

記者：這個轉變是怎樣得來的？

朵：任何事物的發展都有前因后果。決定因素是軍委推了一把，軍委要求，對未來步槍進行一次綜合論證，保證20世紀末跟上世界小口徑化的末班車，發揮行業優勢，不能走低水平重復之路。

1980年代，中國輕武器論證所擁有一批高水平老專家，程爾康、谷茂本、劉學昌教授及一批優秀青年專家王連敏、馬式曾、袁國柱等。當時，論證所接到軍委的指示，綜合論證國內外小口徑槍族的發展現狀，提出未來步槍的戰技指標。他們一致認為：陸地戰場早已去掉塹壕，士兵失去主要防護和依托;戰場機動主要靠戰車，人扛馬馱的思維要改變;直升機及導彈的大量使用，空對地的攻擊在加強。最后，報告提出未來步槍的戰技指標，考慮到研制時間及裝備時間，指標比當時指標具有超前性，可以說是樣樣拔尖。軍委認為這個論證很有創見，能管用很長時期，并批轉工業部門，建議：為了不再低水平重復，要組建一個具有國內行業水平的研制團隊。1990年年初，新槍族的研制團隊在國防科工委指導下建立，任命了總行政指揮系統及總設計師系統，任命我為總設計師，負責方案的生成與決策。

記者：這就像足球比賽一樣，球已經踢到前場，就剩下臨門一腳，看您怎么破門？

朵：我的主意只有兩個：

指標再高只能主動進攻（拼死一戰）;研制團隊再年輕（70%是初次參加國家項目的年輕人），越要發揮技術民主，加速團隊戰力。

具體來說，主要有以下9個方面的研制措施：

1.在團隊內連續幾次，廣泛征集總體方案及核心結構。為了防止走回頭路，我們規定不能抄襲老結構，設立了方案點評組，對每個方案都給出點評。幾個循環以后，大家對戰技指標有了完整的認識，總師與隊員之間有了廣泛的溝通。在3次方案征集后，核心結構初見端倪，大部分難點基本顯露。

2.我們曾邀請桂林陸軍學院的教師參與方案討論，他們的意見是戰場已無塹壕，不論是士兵的生存率和步槍的火力機動性，應把臥射為主改為立射為主，這要改變步槍70多年來臥射為主的習慣。為此，討論了適合立射為主的人機工效及一些規定。

1998年10月，在208所演示95式槍族輕機槍

2010年5月，朵院士與石家莊軍械學院步兵武器教研室的教員合影留念

3.戰技指標中沒有明確是否選用優質木材，這是由于擔心若不用木材，可能工業部門拿不出工程塑料，但總師決心去掉優質木材以減輕對森林毀壞，大家同樣對此決策有擔心。最后，53所歸國的研究生提供了一種應用尼龍66塑料，再加以增強增韌改性得以解決，這個材料獲得1998年部級科技進步一等獎，后來廣泛用于其他武器。這一措施，使步槍質量大幅度降低，工藝性也大幅度提高，也減少了對生態的嚴重破壞。

4.在這個工程塑料的基礎上成功設計了全塑料彈匣體。

5.為了明顯地提高射擊可靠性，應用彈性桿件作導引，因彈性導引可大幅降低自動機行程的能量損失。

6.根據調查，小口徑化后，國外步槍的理論射速在800～950發/分之間，比傳統步槍高200發/分以上，這使命中概率降低，耗彈量加大。為此，我們設計了一個長行程擊發機，使理論射速降到650發/分以下，這個射速大部分中國士兵較適應。

輕兵器雜志社特別制作的“致敬95之父”紀念禮盒

7.為了在連發射擊中減小振動，進行了全槍質心靠近槍膛軸線的布局設計，使全槍質心距槍膛軸線在10mm以內。

8.設計定型時，槍的瞄準照門設計成直徑0.8mm的覘孔，在1997年裝備駐港部隊時發現覘孔內進入水珠或沙粒時，排不出來，戰場條件難以找到器件導通。為此在射擊教員的合作下，將覘孔擴大為直徑2mm，改為動態瞄準，在有效射程300m左右只要覘孔將目標全身寬度套住，立即開槍，則命中概率極大。這就是快瞄快打的動態瞄準，與過去70年來用缺口照門靜態瞄準的傳統習慣不同。

9.設計了一個減噪防跳的膛口抑制器。

通過以上措施，步槍的全貌已經有了，再進行一次全系統優化設計，經過9次會戰，正樣機出世了。全過程只用了3年8個月就一次性進入國家靶場進行設計定型考核。

在設計定型試驗中，輕機槍是零故障走出考核基地，這個產品最后是以質量最輕、體積最小、直射距離最遠、400m處落點動能最大而申請設計定型的。

95式槍族于1995年如期批準設計定型，1998年獲國家級科技進步一等獎。

95式槍族在使用25年后，于2021年5月29日在“軍工記憶”盛典中得獎，被冠以“創新制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