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關雪云

普米小組部分成員
地處云南省西北部的蘭坪白族普米族自治縣屬于典型的山區,山里是山,山外還是山。散布在蘭坪縣的普米寨子與山更為親密,吃穿住行,生活的每一個軌跡幾乎都與大山相連。
19 年前,從這重重大山間,走來了一群酷酷的普米族青年,他們在蘭坪縣政府和陳哲(時任蘭坪縣政府文化顧問)的組織下,共建了一個普米傳統文化傳習小組(以下簡稱:普米小組),用自己的青春與奮斗書寫了一首先鋒之歌。
李長秀再次回憶起自己參與普米小組的歷程,仍然覺得充滿了戲劇性。2002 年六七月間的一天,18 歲的李長秀被叫到羅古箐表演,看表演的“聽說是一位記者”。作為十里八鄉的歌舞人才,李長秀一開始覺得這次表演和以往一樣,沒有太大區別。但這位記者在聽到普米族的西番調時表現出來的熱情與贊賞超出了她的想象:“他一直在說,‘沒想到普米族有這么好聽的歌,真的很好聽,有點像天籟……’‘抖喉是怎么實現的?很神奇?!?/p>
直到和伙伴們被邀請到記者房中,面對著一臺小小的錄音機再次唱起西番調,李長秀才知道對方原來是北京來的音樂人,名叫陳哲。
陳哲是《讓世界充滿愛》《黃土高坡》《一個真實的故事》《同一首歌》的詞作者,早在上世紀80 年代,這一系列代表作就奠定了他在華語樂壇的地位。
得再過幾個月,李長秀才能真正了解陳哲的影響力,那天,她只記住對方問:“你們愿不愿意把民族文化傳承下去,加入傳習小組?”她懵懂地點了點頭。
2002 年10 月,李長秀加入了由蘭坪縣政府組織的山村小組,負責村內民族文化的傳承。作為鄉村代課老師的估麗茸咪,也順利通過“海選”,于2003 年參加了由政府組建的“蘭花1 號”,在蘭坪縣職業中學內參加培訓。2003 年,山村小組與蘭花1 號合并,5 名普米小組的初創成員在一個小院里聚集,正式成立了普米小組。此時,“傳承”對于他們來說還是一個很虛的詞。李長秀表示,當時只是想著好好做,以后請陳哲老師帶他們去北京。

普米小組表演現場
李長秀的夢想很快就實現了。
2004 年10 月,她與估麗茸咪等十多位普米族青年一起前往北京參加“滇西民間歌舞進校園”活動,要去清華大學、中國音樂學院、北京舞蹈學院等多所高校巡演。
去北京的路,異常艱難。大巴車從早開到晚,夜里有人醒了往車窗外望去,感覺車正貼著懸崖邊走,“車就像飄在天上”,嚇得再不敢睡。到了北京,又有各種不適。比如李長秀對聲音敏感,車來車往、日夜不停的喧鬧聲,讓她心神不寧,她開始想念山中的日子。
但普米小組的探索并沒因此中斷,而且神奇的是,在陌生的北京,這些年輕人收獲了對民族傳統文化的自信心。“每次表演完,學生們都會擁上來,詢問關于普米歌舞、普米文化的各種問題。”在問答間,小組成員們對普米文化更加自信,并開始意識到普米小組很獨特。
“獨特”的感受一直在加深。
2005 年底,普米小組在北京培訓,陳哲帶小組走進中國藝術研究院,一支且歌且舞演奏竹制口弦的傳承隊伍震動了原國家非遺中心主任田青,于是,普米小組得以進入首屆“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成果展”。

村內學藝
展覽安排在國家博物館,偌大的展廳里都是一些如衣物、首飾、書籍等靜態的展品,參觀者靜靜地走來、靜靜地觀看,畫面平靜而和諧。到了普米小組展示的區域,一下子變得熱鬧起來?!拔覀儧]有舞臺,就在展廳一角,又是唱又是跳,顯得很奇怪?!惫利惾走涞闹庇X很準,普米小組的確與眾不同。
作為普米小組的引路人,陳哲和他的“土風計劃”強調民間文化的保存不是靠拯救而是靠“活化”傳承。面對媒體采訪時,他談道:“非物質文化遺產應回到勞動鏈中存活下去,因為勞動創造文化并承載文化,不能脫離載體去單純救助文化?!?/p>
“活化”傳承對于如今的非遺傳承保護而言,已是常態。但放在普米小組剛成立的2002年,甚至到2006年,這個概念還尚未被社會廣泛接納,這群來自大山的姑娘小伙,在有意無意間,在“土風計劃”的指引下,參加了一場普米族文化活化傳承的先鋒試驗。
李長秀心中有個結——初見陳哲,她唱的西番調的曲調是普米族的,詞是白語的。這與她的個人意愿無關,早在她出生之前,普米文化在她老家上水俸村就處于一種慢慢消失的狀態,“普米語的西番調,我那時也沒聽過”。
作為普米小組成員,李長秀和李冬梅在村里的任務有兩個:一是找老藝人學藝,留住最原生態的普米族歌舞;二是召集村里的年輕人學習普米族文化。為了找到老藝人,學習原汁原味的西番調,李長秀開始和伙伴們在附近的普米村寨四處學藝。
最困難的一次,聽說有位隱居于山里的普米老人很會唱古歌,她們走了十幾公里,翻過數個山頭,才找到老人。老人心善,沒提要求,唱了好多首古歌給她們聽。聽到入神時,歌聲中斷,才回過神來,老人早已離去。李長秀忽然止不住地哭,“看著這個老人,他在山上就像一棵樹,根深深地扎在土里。”
多年以后,李長秀仍然無法忘記老人,她無數次地和別人描述老人的形象,對方每每都會跟著流淚。“傳承普米文化,也應該如老人一樣,要在大山里,扎根在普米族的日常生活中?!?/p>
幾乎每一個普米小組成員都有類似的體驗。2010年加入普米小組的和九貴是組里的“高齡”成員,“一般都是十七八歲加入普米小組,我那時已經24 歲了”。和九貴的哥哥、叔叔都是村寨里的韓規(普米族的祭司),他深感普米文化的根就扎在火塘邊,扎在婚喪嫁娶儀式里,扎在每一次的吟唱、詠頌間。
把根留住——每個普米小組成員都充滿了使命感。從2002 年開始,普米小組在村內不斷地組織傳承班,針對青年人開展普米族歌舞、語言、歷史、儀式等方面的培訓?!按逭瘋鞒羞@段經歷是最有壓力的,記憶也是最深刻的,但很有意義……不僅要留住歌舞,更要留住語言和歷史,留住整個文化?!惫利惾走湔f。
初心純粹而美好,現實卻困難重重。村里人沒見過傳承班,質疑聲四起,“騙人的”“沒必要”“瞎胡鬧”,甚至有村民組織起來,攔住非遺專家進村指導的路,問他們要孩子的誤工費。即便這樣,普米小組還是堅定這事必須得做,要想盡辦法做。
普米族古歌大多沉靜、蒼涼,講述著普米族從青藏高原遷徙、尋路的歷史。普米小組在傳承古歌的同時,也如古歌中所唱,一直在尋路,為普米文化活化傳承尋找各種出路與可能。
2006-2012 年間,估麗茸咪的工作狀態基本上是兩點一線——從蘭坪到北京,從北京回蘭坪。在陳哲及其“土風計劃”的支持下,普米小組形成了活化的傳承模式——在蘭坪調研、堅守傳承并影響周圍;有機會就外出傳播、交流、培訓,宣傳擴大“活化”傳承的影響力。

村寨內的傳承
2011 年,和九貴第一次到北京學習,除了系統學習音樂、舞蹈、文化、計算機外,他還學會了項目申報。“回蘭坪前,老師會要求我們寫項目申報書,寫完了,就回到蘭坪完成項目。”
和九貴寫的第一份項目書是《古歌學習計劃》,他打算在返回蘭坪后,系統地收集、整理普米族的古歌。這個項目他獲得了2600 元的支持,“經費不多,但跟著老師們的要求做調研,磨煉了我的意志力,也增強了對民族文化的信心?!?/p>
兩地奔波并不容易,估麗茸咪表示,難點在于得反復在兩種截然不同的社會評價體系中錘煉自己?!霸谔m坪,有時會感覺很無助,大家會覺得這真是一個‘好奇怪的小組’;在北京,很多人會覺得我們在做的事很有意義?!?/p>
雖身處于兩種評價體系的拉扯中,但普米小組仍在默默努力——在北京專家老師的幫助下,打造出口弦四弦《敬山神》《凱旋調》《過江調》,普米山歌民歌《姐妹調》等曲目;參加過青歌賽,國家外交部年會;曾到中央電視臺、中央人民廣播電臺、中國科學院、民族出版社等單位進行宣傳推廣;還有十余次的出訪交流……
“2007 年青歌賽,我們最后止步復賽,但我們是董卿采訪時間最久的少數民族音樂團隊。”估麗茸咪帶點遺憾地說道。毫無疑問,那時的普米小組是普米文化對外展示的重要窗口與載體。
很長一段時間,普米小組的成員面臨身份和收入的兩重難題。既不是體制內的文藝工作者,又不是市場化的表演者。既有偶爾來自政府和公益組織的項目支持,又面臨沒有持續性收入的尷尬。
作為早期成員的李長秀、李冬梅和估麗茸咪比其他人更深地體會到這些難題。“從十六七歲做到三十來歲,家里人都著急,覺得不值。”隨著小組成員年齡和壓力的增長,普米小組必須改變此前的運作模式。

村內展演
2008 年,在“土風計劃”的資助及怒江州、蘭坪縣政府的支持下,開辦了以小組為經營主體的“土風茶坊”,并創建了“蘭坪縣土風文化發展協會”。2012 年起,協會成為普米小組對外溝通、接洽的保障,小組成員同時也是協會成員,以“自愿加入、靈活調整”的原則組織展演與活動。李長秀解釋道:“有展演和活動,我們就聚在一起;沒有活動,我們就各做各的?!?/p>
協會與小組的很多具體工作,落在和九貴身上。“以前老師們教了我們很多,我們學了很多,現在要把學到的東西回報給家鄉,要繼續做好傳承?!睅缀趺磕辏瑓f會都會安排一些或長或短的培訓。
2017 年,小組成員共同成功申報“云南省優秀農民文藝演出項目”,獲得40 萬元的經費支持。協會召集了普米村寨里30 多人組織了一次系統培訓,最后成功培養了十多名普米小組新成員?!澳壳?,普米小組成員已發展到60 多人,經常參加活動的有20 多人?!?/p>
此外,和九貴重啟收集、整理普米古歌和普米文化的工作。截至目前,他已收集了1000 多分鐘的錄音材料,完成了100 多頁的文字整理,梳理出18 段普米族各種禮儀的古語、唱調?!拔椰F在想,能做一點就做一點,普米族文化流失得太快了,我們這一代人有責任也有使命做好傳承?!?/p>
隨著黨和國家對非遺文化保護力度不斷加大,普米小組的不少成員都成為了官方認定的“非遺傳承人”。估麗茸咪認為傳承人的身份其實是政府對普米小組成員的一個認可,在一定程度上化解了身份問題?!爱斎?,未來要怎么走,還是要我們自己想,自己去尋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