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同川
我祖籍河南,出生在重慶市南岸區銅元局兵工廠。從出生到高中畢業,再到支援三線建設回到重慶,我在四川儀表總廠工作十幾年,擔任重慶主要領導十幾年,對重慶有著很深的感情。我在重慶很多地方都待過,對重慶的情況很熟悉,對重慶的發展也很關心。這里簡要回憶幾件事。
中央決定在重慶實行計劃單列,是因為重慶系老工業城市,幾個老廠都是在北洋軍閥時期建立的,抗戰時期從南京、武漢遷來。到了改革開放時期,這些老廠已經很落后了。在省轄市時期,重慶發展很困難,作為一個老工業城市未得到改造。
重慶實行計劃單列,是中央希望通過城市經濟體制綜合改革走出一條路子,帶動整個經濟的發展,給城市注入活力。因為我們過去是農村、城市二元經濟,城市經濟起著很重要的作用。城市好了,就能帶動整個國家的經濟發展。在這方面,重慶確實起到了試點作用。
我在擔任常務副市長期間,負責改革和計劃,后來任市長,這期間有很多經驗和教訓。計劃單列也給了重慶很大活力,沒有計劃單列,重慶經濟發展沒有這么快,很多項目就不可能上。只有列入國家計劃,得到國家支持,大的項目才能搞上去。
重慶最先修建的是牛角沱嘉陵江大橋,然后再修建珊瑚壩的長江大橋。因為當時過江全靠車渡,一發大水,交通就癱瘓。修橋的錢也都由省計經委出。重慶當時很困難,但該上繳的必須要繳,因此留存十分少。不管是在我擔任市委常委、副市長還是市長時,重慶市的基本建設基金,也就是自己能花的錢,在我手中能調用的只有6000多萬元。資金確實很緊張,缺口很大,欠賬也很多。因此不進行改革,重慶就沒有活力,城市就發展不起來。雖然當時全國經濟都很落后,但像重慶這樣的老城市,困難更多、更大。
1988年出現搶購潮,老百姓見什么買什么,認為只要買到東西就比拿著錢好。當時天氣也不好,菜價漲幅很大。為了保證供應,我們從市外調運糧油、蔬菜到重慶。我剛擔任市長沒多久就去市場看菜價,聽到老百姓意見很大。黨的十三大以后改革計劃經濟體制,所有的價格都要逐步放開。關于糧食的問題,我們討論了很久。由于價格逐步放開,稍有不慎物價就要上漲,帶來很多問題。而十三大以后基建規模過大,導致各方面的物資都緊缺。老百姓擔心存銀行貨幣貶值,什么都想買。為此我們做了很多工作。同時國家也下決心控制基建規模,停建了一部分基建項目。
保障人民生活重要必需品的價格穩定,關鍵還是刺激生產,我們在這方面下了很大功夫。從周邊區縣調運蔬菜,財貿系統要給蔬菜公司很大一部分補貼。最緊張的時候還從東北調大白菜。由于當時運輸條件太差,運到重慶后壞了很多。但為了平衡物價,政府該掏錢還是要掏。在這種情況下,只有追加補貼來平抑物價。
重慶實行計劃單列后有機會參加經濟協作、經濟交流的會議。在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變時,增進交流很重要。我還在工廠的時候,國家就已經放開一些東西,大大減少計劃。過去的工廠是國家下達什么任務就生產什么,生產的東西由國家統一調走再統一銷售,即統購統銷。逐步放開以后,價格要自己定,計劃要自己做,還要自己找市場,找不到市場就沒有訂貨。在這種情況下,組織一些省市、城市間的交流就非常重要。
后來,黨的十四大很審慎地提出“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概念。在當時的情況下,要改革就要加強經濟協作,要適應市場經濟體制。當初成立的五省七方經濟協作會和長江沿岸的一些經濟協作會,在那個階段十分重要。當時的財政因為實行分灶吃飯,稅收上不去,非常困難。在各地都實行改革開放的情況下,楊汝岱同志提出“借船出海、借雞生蛋”,希望能擴大開放,進行經濟協作和交流,因此產業、產品的協作和交流顯得非常必要。
中央在改革計劃經濟的時候,朱镕基同志和魯大東同志提出為了發展西部經濟,成立一個經濟聯合體,協作搞輕型汽車。西部省市的汽車工業都不發達,但必須要搞項目,因為只有列了項目才能納入國家計劃,因此三線辦提出搞一個輕型車合作項目,由此列入國家計劃,取得國家支持。但由于受計劃經濟的影響,事先就確定了成都生產發動機、重慶生產底盤,云南、貴州等有的生產車體,有的生產車廂,有的生產變速箱。開會時,各省市都想搞總裝,但國家計委規定,不管是省還是市,只能有兩個地方搞總裝。國務院三線辦召集五省七方開會,管計劃的人也在一起。計劃只有兩方能搞總裝,其他五方只搞零部件。每次開計劃會,動員大家退出總裝競爭,大家都不表態。最后三線辦把大家的意見向國家計委報告,是不是大家都組裝點汽車,零部件就按分工來搞。
重慶慶鈴早已造出輕型車,用進口的五十鈴散件,采用SKD方式組裝,以后慢慢國產化。我們想的是,計劃規定的,我們要干,計劃沒規定的,我們能干的也要干。慢慢地,我們憑借自己的力量,搞輕型車,支持慶鈴上市。而輕型車只有重慶真正搞出來了。重慶在支持慶鈴上市以前,原本想國產化,自己搞低標準的。比如重慶交通機械廠搞發動機,重慶機床廠生產變速箱,但自己生產都達不到要求,只能做備品備件。真正搞出高質量車的還是慶鈴廠,這當然離不開國家的支持。所以五省七方的合作,是計劃經濟的產物,受計劃經濟影響,分配誰什么任務就生產什么,但實際上又受到市場的調節和選擇,不是叫你干什么你就能干得好、干得出來的,市場才是選擇的主要取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