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毛竹林

2021-09-30 08:59:56阿微木依蘿
西湖 2021年10期

阿微木依蘿

吉魯野薩搬到這個叫“毛竹林”的地方已經三年了,偌大的地方只有他和他的女人一起居住。

毛竹林是險地,別人不愿意將余生安置在這樣的地方。

他在原來的村子無法繼續住下去。那也是雁地拉威居住的地方。自從雁地拉威喝藥死了以后,他就感覺那兒的人看他的眼神里有了一些異樣。人們心思多變,一會兒隨風一會兒隨雨,他被雁地拉威打傷躺在醫院的時候他們都覺得雁地拉威欠他的,他躺在醫院是應該的,躺多久都沒有關系的,哪怕雁地拉威罵他是個騙子,那些人也會幫他說話,可是雁地拉威一死,他們的態度就變了,說他背上了雁地拉威的人命,說他躺在醫院就是為了逼死雁地拉威,是個“不能接近的危險的人”。

“我們不能住在這兒了。”三年前他的女人說出這句話的那天晚上他就開始收拾行李。“我們走!”他差點兒用咆哮的語氣在說這句話,聲音大到嚇了女人一跳。第二天一早牽著老女人出門,不跟任何人道別。走到半路女人都不敢放心,追問道:“你的房子這么快就修好了嗎?吉魯野薩,你不要開玩笑,你才出去二十天不到!”“當然!”他說。“難道有人幫你修嗎?”她瞪圓了她的小眼睛。“我一個人。”他說。“你不要沖動,我雖然巴不得馬上離開這兒,可也不想出去當野人。”“我不會讓你當野人。”他說。

他就牽著女人,不讓她繼續問下去,快步地頭也不回地走向毛竹林。女人一路摔了好幾次,啊,他都迅速地急吼吼地把她提起來了,就像是,就像是提著一條魚。

毛竹林四面都是高聳的峭壁,峭壁一直往上是高山,高山一座連一座,再遠處就是云天,就是看不見的山外的遠方了,那遠方是模糊的,像云霧繚繞或青藍色的滄海。地面上站著石筍,粗壯的幾根石筍扭在一起直上云霄,或獨自一根石筍站在一處,都相互挨著,連成一片,石筍之間的空隙長滿了細細密密的毛竹子,所謂“毛竹林”地名也是這樣得來。吉魯野薩觀察完一遍,覺得叫它“石竹林”更恰當。

他居住的房屋是“卡”在石縫中間的。這倒沒什么關系,他正看中石筍的牢固,沿著四根石筍邊緣架上木頭,一直搭到想要的高度就封頂,蓋上草皮,再往草皮身上壓一層泥土,房子就完工了。這比山下漢人的磚房還省時和牢固。正是用這種簡便的操作迅速搞起一座房子,讓他的女人很快住了進來。雖然這個女人至今垮著臉,話里話外充滿對新房子的抱怨和嫌棄,也沒關系。再怎么樣她也必須住下來,反正除此之外她也沒地方可去。

找一塊像樣的土地播種確實很難,他仔細觀察一番,瞧出這樣的地方如果想要生存,只可將糧食的種子塞進石縫,這就完全要依靠種子的能力了,它們只能憑本事長出來,像野草一樣,用原始的瘋狂的力量求生,而他,也只能憑運氣吃飯,就好比每一次收獲都要精細地給石頭剔一次牙,剔得夠仔細夠認真他才能填飽肚子。只有這樣才能活下去,像贖罪一樣活下去。他第一次來“選址”本不打算將此處作為落腳點,在石縫間走了幾趟卻突然有了興趣。他就選了一個稍微寬敞的恰好能裝下房子的石縫迅速將房子“塞”進去,又在老女人還想再仔細考慮搬不搬家的過程中打斷她的想法,匆匆讓她跟著來了。他一生都在謹慎選擇,這一次,他想做一件“一拍腦門兒”就成的事。他做成了。

他每天都會爬到房頂上坐一會兒,有時在房頂睡個午覺。睡午覺不慎遇到突然下雨,就會濕漉漉地醒來。淋一場雨醒來心里反而鮮活。

秋天已經來了。吉魯野薩又往房頂添了一些土。秋風綿長,壓在房上的泥土如果不夠厚就會被越吹越薄,風大了能將房頂掀開。玉米開始成熟,哦不,已經可以收獲了,風中都是玉米成熟的香氣。收獲的前一日,吉魯野薩又往房頂壓一層土。

“你是瘋了才把房子修在這里。”女人說。她總是堵著他罵。她覺得他的耳朵一定是聽不清東西了,不堵著罵沒有效果。

堵著罵也沒有效果。吉魯野薩對她的話沒有任何回應。但是他心情非常好。這是個晴好的早晨,女人的罵聲就像一只蜻蜓不小心從石頭上踩滑了,“叮咚”一聲落在水面的響。山林飄出的花香彌漫在房子周圍。這個時節的花開出來都是一股成熟的味道,就像莊稼成熟的味道,好聞,深遠。吉魯野薩坐在房頂上,揚起笑臉看著樹林。

女人揉著眼睛。她委屈得有點想哭。

她該去地里——石縫中!——收玉米了……那些石頭的牙縫里鉆出來的糧食。

她垮著臉,不甘心地朝吉魯野薩又看一眼。

吉魯野薩很快就到地里幫忙,挎著大籃子。

老女人回頭看見,又將視線扭開。她在生氣。去年收糧食的季節她就是這種臉色和態度。

玉米稈長得很辛苦,但其實也不差,受擠壓的生長環境反而讓它們長得更壯實,無非產量沒法跟別的土地相比。它們結出的玉米個頭大,也好吃,是別的土地無法比的。

“這根本不能算是土地,你是不是真的腦殼有病?我跟你過了幾十年了,到現在你拿這種罪給我受。”女人忍不住張口就說。去年她也是這么說的。

吉魯野薩踮著腳從玉米稈上撕下玉米,剝掉外殼取出新鮮玉米,湊近聞一聞再放進籃子。

“你當我是空氣嗎?吉魯野薩,我真不知道當初為什么要跟你到這兒來。我原本可以回我的老家。”她又說。她去年也說過同樣的話。

“看來你是真的很不喜歡這個地方。三年了,一到收獲季節,你總是說一些大致一樣的話。”

“收獲……”女人幾乎是帶著哭腔,“這算什么……”

“你不要嫌棄這些土地。”

“這算什么土地?”

“你沒有聞到這兒的泥土冒著香氣嗎?”

“我倒是看見你冒著傻氣。”

“我們至少沒有餓飯。”

“吉魯野薩,你以前不是這個樣子。你為什么要為難自己呢?哦不,你為什么要為難我!”

“這兒很好。你也是不反對才跟我住了這么久。不然你早就走了。”

“因為雁地拉威對不對?你覺得愧疚嗎?”

“沒有。”

吉魯野薩轉開臉,他不想跟她繼續說下去,也不想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裝著許多問題,他不高興回答。

他希望天上趕緊下雨,即便此刻下雨會淋濕他的玉米,但可以淋濕他。這幾年心里一沉悶雨水總能使他從混沌中醒來,是不是愧疚他不清楚。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活著他是清楚的,那些苦難的日子,他把它們幻想成石縫中糧食的種子,看著它們從石縫里長出來。每到秋天,連續三年的秋天,他明明白白仔仔細細收獲石縫里鉆出的口糧,就仿佛收獲了從前丟掉的所有東西。除了自己的年歲更加老邁,一切都鮮活起來了。

忽然,他轉過身,目不轉睛盯著女人的臉,一些勇敢的神色在眼中打轉。只不過他的眼睛有點老了,干澀,渾濁,大風一吹眼眶就發癢,倒在眼角窩子里的睫毛戳著眼眶,眼皮松垮地壓下來,皺紋讓他勇敢的光芒不那么明顯。可他的女人是可以看出來的。他相信她可以。她的大半生都在這雙眼前生活。她分得清這雙眼睛什么時候高興什么時候不高興。這時候他表現出的樣子,是提示此刻她可以問任何問題。

她卻愣住了。沒問。

“這兒的泥土真的冒著香氣。”他說。

“這些糧食的味道很不錯。”他說。

“你是想說,是我們自己種的。我們很久不種這些東西了。”女人說。

女人趴在地上撕玉米。她自己的話使她想起往事。她的肩膀上下抽動。她在哭。她想起自己的孩子了。她和吉魯野薩一輩子只生了一個孩子。男丁。生他的當日高興得殺雞慶賀。可惜這個兒子實在對不起為他死去的那只雞,他只活了二十歲,尚未成親,摔死在山林中。年輕的兒子死去的那天,吉魯野薩仿佛也跟著死去,她也跟著死去。從那時候開始,吉魯野薩和她的眼前就是黑的,他們摸黑生活在后面所有的日子里,從那天開始啥也不想干,莊稼地基本荒廢。她有很長很長的時間沒有正兒八經在土地里播下一粒種子。每個午夜夢中,她停留在喪子的現場,兒子渾身染著鮮血被抬著從林中走向她,她看見,一張死去多時的臉,一張死去多時的嘴巴,一雙死去的眼睛,一雙死去的手和腳,無論她怎樣呼喚,那些手和腳,眼睛和臉,微微張開的嘴巴,全都沒有任何回應,全都死了,沒有任何一丁點兒可以使他復活的跡象。她每一次都從失落和絕望里醒來。可是后來,自從搬到毛竹林之后她逐漸沒有夢到兒子。她生氣的原因正是逐漸夢不到兒子。即使夢中他仍然是死去的,她也希望即便是死去的,她能和他相見。現在她見不著了。她生氣吉魯野薩為什么要搬到這個鬼地方,害她失去與死去兒子相見的機會。如果不是吉魯野薩偶爾還有求生欲,往從前那個村子屬于他們的土地上播下種子,她根本就不愿意活到今天。她沒有勇氣拿刀殺死自己,她怕見血,但覺得可以餓死自己。餓死是不見血的。

她在抽泣。悄無聲息。

吉魯野薩知道她在抽泣。他也明白她抽泣的原因。他將自己籃子里的玉米全都倒在女人身后。

“你把這些撿起來先搬回家。”他說。

“好。”她說。

她轉個身,踩著自己拖在地上的衣角,將地面上的玉米一個一個撿到籃子里,低頭起身,低頭穿過石筍間的玉米樹林。

吉魯野薩看著女人的背影嘆了一口氣。

終于,他一個人收完了所有玉米,一筐一筐運回家中。

女人始終不高興,即便今年的玉米顯然比去年和前年收成好。

“你要是能笑一下就會顯得更年輕的。”他說。他想逗她開心,不知道怎么說才能讓人高興。忘了當初用的什么方法才讓這個年輕時很漂亮的姑娘動了情,甘心跟著他過苦日子。現在她看上去可真是有點兒……特別老。終日愁眉苦臉,往昔溫柔的樣子不復存在,目光變得兇狠,不僅看別人的時候兇狠,看他也一樣。他一定使她后來的日子每一天都后悔嫁給他。她的眼皮塌陷得比他的更加厲害,塌成了三角眼。兩邊的嘴角向下彎著,像掛著兩把隨時能割他肉的彎刀。他有點兒害怕,害怕有一天她把他吃了。

“你要是不高興的話我可以走。”女人說。

“我沒有不高興。是你不高興啊。”吉魯野薩有些委屈。

接下來二人都覺得沒有必要再說話,再說就是氣話。

女人忙著。吉魯野薩也忙著。他們把所有的玉米分成兩類,一類是在玉米屁股上留了幾片葉子,一類是光屁股玉米,這樣分開之后他們就開始把留了葉子的編成“麻花辮子”,這個十分講究,必須一個一個添加玉米,始終將玉米屁股上的葉子編到一起,延成長長的,像女人的頭發辮子,兩邊“結”著玉米棒,掛到屋檐底下支出小半截的木頭上挑著,就成了燈籠似的,沉甸甸的了。剩下的光屁股玉米讓它們堆在屋里,曬干之后脫粒,再用石磨磨成粉,就能用它們做玉米飯吃。

吉魯野薩掛完門口的玉米,從凳子上下來,抬頭望著它們。

“你倒是容易滿足。”女人冷聲冷氣的。

吉魯野薩聽了很不高興。他忍著。

“我知道你很不高興。你想罵我。”女人說。

吉魯野薩忍著。

“我夢不到兒子,這都是你的錯。是你選了這樣一個地方。”

吉魯野薩想跟她說,急什么,你早晚會見到你的兒子。

“來了這個地方你倒是過得自在。你忘了我的兒子如何死掉,說不定他就是從這個地方的哪根石筍上掉下來。”

吉魯野薩想說,你猜得沒錯,他正是摔死在這個地方。

“你始終不說一句話。你是心虛嗎?”

吉魯野薩盯了她一眼。

又陷入沉默。

第二天一早,吉魯野薩醒來卻看不到女人。他找了一圈也沒找到。她的日常用品一件不少,箱子里衣服一件不少,除了少她這個人,其他樣樣都在。

“完了!”他心里咯噔一下。

“沒事的。”他安慰自己。

“她是生我的氣出去走走。”

“她會回來的!”

一直到晚上女人都沒有回來。外間風吹出哭聲,吉魯野薩在屋里坐了一會兒,坐立不安,打著松明(一出門就熄了)在毛竹林附近又找了一遍,始終看不到女人的影子。

月亮出來,地上有了光。他又照著月光找了一遍。

吉魯野薩斷斷續續找到天亮才回來睡上一覺,一覺醒來,卻發現女人在門口坐著洗衣服。

“你昨晚去哪兒了?”

“什么去哪兒了?我能去哪兒?”

“我找了你一夜,以為被野狗叼走了!”

女人這回沒有頂嘴。她看上去心情好極了。

“說吧,你是不是打算離家出走,走一半又不想走了才跑回家?”

“是你想讓我離家出走吧?吉魯野薩,我哪兒都沒去。我只是在這間屋子找到一個更好入眠的地方,你知道我整夜失眠,可是昨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你睡在這間屋子我會看不見嗎?你睡在哪兒?”

“那兒。”

“哪兒?”

“就是那兒。”

吉魯野薩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屋子哪兒都和從前一樣,看不出另外哪里還多出一張床。

“你從來不對我撒謊的。”吉魯野薩說。

女人沒吱聲。她在用力洗衣服。洗衣服的清水變成了泥水,黃色的,還有些草渣。昨晚她一定睡在野外的泥地上。

吉魯野薩決定晚上悄悄盯緊女人,看她到底去了哪里。可是夜幕剛剛降臨,女人就憑空消失了。他急得團團轉。

和上次一樣,他一覺醒來,女人就坐在門口洗衣服。

“你到底去了哪里?”吉魯野薩心平氣和,附帶了一絲祈求的味道。

女人停下洗衣服的手,甩掉手上的水。

“看來你很著急。”

“我當然著急。”

“我去見雁地拉威的女人。”

“為什么要見她!”

“因為她能看見雁地拉威,而我能看見我的兒子了。就在一個……我不能告訴你是在哪個地方。只要我們兩個一見面,在那個地方哪怕睜著眼睛,我們都能看見各自想見的人。”

“難道你忘了她說過,她要報仇?”

“我沒忘記。但我知道她說的都是氣話。她并沒有報仇。這兩個晚上我們相處得很好,比從前任何時候都好。要不是你整夜找我,要不是看在你一片苦心,我們也生活了這么多年,說實在的,我連白天都不想回來。你不知道那是個多好的地方。”

“我簡直聽不懂你在說什么。”

“你聽不懂就對了。”

吉魯野薩去做飯。往常這些活都是女人在做。而這兩日無論怎么說,女人都不愿意去做飯了。她吃得也很少。

到了夜幕降臨,和之前兩個晚上一樣,女人又不見了。不過這一次吉魯野薩隱約看到她離開時的背影,在山邊的樹林旁,隱約看見一眼。吉魯野薩追進樹林喊了幾聲,女人不見蹤跡。“我就不信你能飛走。”他自言自語,帶著一絲火氣。腳上穿著一雙草編拖鞋,草渣戳進他的腳趾縫。這一次他沒有找很久,早早回家睡覺了。

第二天一早,女人回來了,照常坐在門口洗衣服。他摸出了她的規律,出去一夜,回來必定要洗衣服。衣服也必定是染了泥土的。

“難道你非要出去過夜嗎?要不是你這么大年紀,我簡直想懷疑你在外面有了別的男人。”

“你是在生氣。”

“我不該生氣么?”

“不該。“

“你連續三個晚上不回家,我生氣還不應該?”

“不應該。”

“你說得倒是輕巧。”

“事情本來就很輕巧。我只是去跟雁地拉威的女人聊聊天。我們最近總有聊不完的話題。”

“你要是跟別人聊天也就算了。”

“你害怕她?我就說你心虛。她也說了,你會越來越心虛。要不然你也不會躲到這個地方來。”

“我沒有躲。”

“那你為何要整夜睜著眼睛睡覺呢?你以前從來不這樣。”

“我睜著眼睛?”

“是。”

“不管怎么樣,你不能總是在外面過夜。”

“我倒是想回家。”

“那你就回啊。”

“晚了。”

“你這話什么意思?”

女人倒掉盆子里的水,將衣服晾起來。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話。什么叫‘晚了?”

“我說過這樣的話嗎?”

“你剛剛才說的!”吉魯野薩生氣提高嗓門兒,他覺得又被這個女人耍了。

“我忘性大。”

“你只不過屁股剛剛離開凳子起來晾衣服,說的話就忘了嗎?”

“是忘了。”

“我知道,你就是不想回家。”

“我倒是想回家。”

“那你就回啊。”

“晚了。”

吉魯野薩發現和她的對話居然重復了。

“你在害怕。”女人笑瞇瞇地望著他。

“我沒有。”

“雁地拉威的女人說,你會害怕的。”

“雁地拉威是自己想不開喝藥死的。這件事你比誰都清楚。要說逼死他,也算不上,你知道我是真的受了傷。我的脖子差點被他擰斷了。”

“你是想說,你住在醫院不肯出來都是我的主意。你想說的是這個。”

“我不是這個意思。”

“是這個意思也沒有關系。我承認。我們失去了許多東西,總要從什么地方討一些回來。你在醫院順便治好身上所有的毛病,我也不閑著,我差不多拔光了他所有的蔬菜。”

吉魯野薩低著頭。

女人也暫時沉默。

“你今晚還出去嗎?”吉魯野薩問道。他是希望她說不去了。

“還出去。”

吉魯野薩失望地看著她。

“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說一聲。”

“什么?”

女人張了張口,突然又不說了。

“到底什么?”

“算了,你會知道的。如果說出來你肯定不會答應。”

“不說怎么知道我不答應?”

女人不吱聲了,轉身回到屋里。回到屋里找不著事情做,又到石筍底下堆積起來的玉米稈上坐著,發呆。

吉魯野薩走到她跟前,像對待一個孩子似的蹲在她跟前,伸手握住她的手。“你到底怎么了?”

女人抽回手。

“你的手那么涼。”他說。

女人將手塞進衣服口袋里。

“不要再去見雁地拉威的女人。她說過她要報仇。我跟你說句心里話,我的確感到愧疚,但并不是說,我愧疚到了可以向他們低頭的地步。你知道我們的兒子是怎么死掉的。他死在山林里。可是雁地拉威呢,他就住在我們兩個的旁邊,和他的女人一個一個生了四個兒子。我們卻連唯一的兒子都沒有了。你不生氣嗎?我知道你也生氣。雁地拉威說的一些話,總能刺痛我們兩個的心。他不知道他的話有時候可以要了我們的命。”

女人在發抖。她在生氣。

“你晚上不要再出去了。”

吉魯野薩說完,情緒非常低落。提起往事總難免讓人傷心。回到屋里,他坐在空蕩蕩的屋里。

女人像鳥一樣孤零零蹲在玉米稈上。眼睛很空。吉魯野薩抬眼看她時她也看他。二人互相望著,都感覺是望著對方空氣一樣的影子。

到了夜間,女人還是不見了。這次吉魯野薩很不淡定,甚至有些想破口大罵。他掛在門口房檐下的玉米不見了。更讓他生氣的是,女人天亮時沒有回家。并且在接下來的連續七天,女人都沒有回家。

他想去報官,又更想求人幫忙搜找丟失的玉米。想了許多,最終什么想法都壓下去,將剩下的玉米收進屋,放在眼皮子底下。

接下來,吉魯野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四處尋找走丟的女人。(他希望女人只是走丟,不是別的原因。)幾乎走遍了附近所有山林,包括之前不敢進入的山洞也看了,不見女人的影子。她仿佛就這樣憑空消失了。他到雁地拉威的女人那兒去詢問,對方告訴他,從未見過他的女人,更別說聊天。“您覺得我有什么心情跟二位之中任何一個聊天呢?”雁地拉威的女人反問他。吉魯野薩覺得臉上有點發燙,想說幾句重話又不敢。雁地拉威的女人跟他的女人一樣,越發顯老,脾氣也壞透了。但是在聽到他說自己的女人離家出走那一刻,雁地拉威的女人臉上卻有笑容。他只好忍著一肚子氣趕回家中,幻想女人會突然出現在他眼前,可是沒有。

后來他才發現,她的日常用品包括幾件舊衣服全都不見了。他終于弄明白,她是早就想離開他。兒子死的那一天她就想走。她說過,她看著他的時候總是想起自己不幸的兒子,由此覺得自己更加不幸。兩個不幸的人天天住在一起,只讓人越發感到大不幸。

吉魯野薩恨不得痛哭一場。連續幾日的奔波讓他的老骨頭都快散架了。

“越老越狠心的女人!”

吉魯野薩沮喪萬分,蹲在門口像只虛脫的老山羊。

之后,他就開始了獨自一人的日子。雖然每到天明都會下意識看一看門口,看看女人會不會突然回家,但他不再出去尋找。一個女人如果拿定主意不回家,她就恨不得將留在你身上的記憶打包帶走。她是下決心要去當野人了。吉魯野薩想起來有些傷感,有時也恨她。

轉眼入了冬,山上的大雪總是比山下來得快而迅速。起了幾場寒風,大雪就覆蓋了他的房子,房子就顯得格外冷清。每次他從門洞里出來都覺得自己是一只孤單的男狗熊。門口的玉米稈成了雪堆,鳥兒也似乎怕冷,極少飛入林中尋食,終日躲在雪堆下的玉米稈間,可以聽到它們在玉米稈里啄食的聲響。吉魯野薩踩著厚厚的雪,必須走一里多地才能找一些干柴回來。女人走了之后他無心家務,之前找的木柴都燒完了。

樹木被積雪裹住,落在地面的干柴壓在雪下,他連落腳都要仔細,誰知道會不會掉進坑里。在毛竹林住了三年,周圍的地形卻不是特別了解。他極少有時間到山林中走動。要不是前段時間匆匆在林中走過幾趟,他連這兒的路都摸不清,恐怕一進樹林就要迷路了。

“這倒是塊好地方。”吉魯野薩自言自語。再往前走,竟是一塊沒有高大樹木只有草生植物的坡形草場,仿佛它曾經本來就是一塊不錯的土地,是被什么人遺忘在這兒了。而且看這個樣子它并不想墮落下去,還保持著一塊土地該有的樣貌,除了難免的一些雜草,硬是不允許任何一棵高大樹木的種子從它的土里鉆出來。它隨時可以耕種。

吉魯野薩丈量了一下,這塊土地如果全部種上糧食,他一個人怎么也吃不完。

他有點想念自己的女人了。她可是一個干活的能人。

他走出這塊看起來不錯的土地,走到家中。手里抱著的一捆干柴也僅僅夠燒一頓飯。他突然覺得自己很可憐。

大雪一直不停地下,快將房子壓塌了。立于雪中的石筍變得粗壯,如果從上面掉一塊積雪下來,說不定能將人砸出內傷。吉魯野薩每日都去那塊相距一里路程的荒地上撿柴。實際上,那塊土地上根本也沒有幾根可以撿拾的干柴,他只是去觀察一下,看看那塊土地是不是徹底沒有主人。如果一直沒有人來耕種的話,他打算開墾出來,畢竟荒廢一塊上好的土地是有罪的,更何況這塊土地就生在毛竹林旁邊,差不多可以算是他的地界上。然而大雪不停,誰會冒著風雪來整理土地呢。

吉魯野薩很不甘心,他盼望大雪之后土地仍然是無主的。積雪之下,他用手扒開泥土看過,非常肥沃。

尋找女人這件事快被他淡忘了,但無法真正忘記。女人把家里的鑰匙帶走了。這件事偶爾會困擾吉魯野薩——當他懷疑放在屋里的玉米似乎又少了一些的時候。當初或許應該從女人手中將鑰匙收回。

現在他很少去關注鑰匙這件事。因為他確實差不多要忘記女人了。如果不是進出門的時候忽然看見她曾經洗衣服的那只塑料盆子,他恐怕連偶然想起她的時刻都沒有。

山中的氣溫一直很低,不是下大雪就是下小雪,或者雨夾雪,這種天氣只有野熊能扛住了。如果不連續找來干柴讓火塘里始終保持燃燒,吉魯野薩恐怕要凍死在毛竹林。他覺得今年毛竹林的氣溫比前兩年低了許多。從前聽山下的年輕人吹牛,說這些年氣溫開始反常,一年冷一年熱,說不定未來居住的這片山區會成為南極那樣冷的地區,冷得只有海狼和帝企鵝喜歡。

雪堆到足有三尺厚,腳一踩就陷下去了。吉魯野薩完全出不了門。這種日子恐怕要持續半個月。

吉魯野薩覺得這樣活著一點意義都沒有,這是等著消耗剩下的日子,等著死。他很心慌。到了第十天,雪還沒有融化的跡象。他穿上前些年女人給他做的羊毛披氈,戴上女人給他織的羊毛帽子,扎上褲腳,踩一雙深筒鞋子出了門。雪深的地方差點沒到大腿,淺雪處倒還看得見鞋。吉魯野薩也不知道該往何處去,純粹在屋里關閉太久,想出來走走。走到那塊荒地上來了。荒地的積雪并不如想象中厚,一腳下去還能看見鞋筒。要不了幾日它會率先融化,露出之前那種淺黃色的雜草。地里有兔子經過,雪地上有它們留下的腳印。或許還有什么別的小獸到此覓食,雪地上也有一些不太能分辨清楚的腳印。想起他很小的時候——“好遙遠啊!”——父親是個獵人,常夜晚帶他上山捕獵,常什么也捕不著,常空著肚子走一夜,路上各種野獸的腳印卻認識不少。父親能從不同的糞便上分辨出不同的動物種類。現在想來,那就是個失敗的獵人,除了認識它們,從未捕捉它們,他帶著自己的兒子進山似乎也并不是為了捕捉。就好比后來年紀輕輕就死去的母親對父親的評價一樣:純粹只是想在山里轉來轉去。

誰知道父親為何只在山林轉來轉去呢!他明明可以成為一個出色的獵人。

吉魯野薩抓了一把雪蓋掉野兔的腳印。

放眼望去,荒地周圍的樹林多以松木為主。高山的雪松要稍微矮一些,積雪一裹幾乎成了圓形。吉魯野薩走到其中一邊,看到松下長了不少毛竹子,由于葉片差不多掉光了,它身上倒沒被雪裹住,光溜溜站在雪地上看著挺冷的。竹尖上挑著一段薄薄的、女人的長指甲似的冰片兒。

“啊——!”他長長地吼了一聲。聽說這樣會引起雪崩?

“雪崩也好。”他自言自語。

也許他的女人一直藏在他身邊的某個樹林中。如果雪崩,她一定會像狗熊一樣飛快地跑出來。她跑起來特別快,年輕時候更快,他從來沒有攆得上。天知道她是不是變成一只兔子了。

回到家門口,天已經擦黑。

門口突然來了一條狗,不,是狼。不知道是狼還是狗。

吉魯野薩下意識抓了一根木棍在手中。

“走,走!”他用棍子示意它離開。心里在發抖。勉強做出的強勢的動作已有軟弱的味道。畢竟他是個老人了。如果一只狼想要吃他,棍子只不過是它的磨牙棒,將棍子奪去磨完了牙再吃他,也不在話下。

狗趴在門口,不,狼趴在門口,扭頭看著他。吉魯野薩覺得那雙狼眼里全是挑釁和嘲笑的味道。也可能不是挑釁和嘲笑,僅僅是看著一盤不錯的晚餐。像他這個年紀的人,骨多肉少。

狼半天沒有動。

吉魯野薩緊張得很,狼不動他也不敢動。不過他沒有之前那么害怕了。他在仔細觀察這個突然闖入毛竹林的東西到底想干什么。

“干脆叫你狼狗好了。”吉魯野薩試著發出聲音。如果狼狗撲來,他也只能拼死一搏。

狼狗頭一低,趴在自己的前爪上睡覺。

吉魯野薩在不安中過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狼狗還在門口。他也沒有之前那么怕它了。而且他也察覺,狼狗對他并沒有惡意。它似乎只是跑來這兒避一避風雪。

吉魯野薩整日不敢出門,雖然狼狗已經讓開門前的路,在石筍下面的玉米稈里鉆出一個窩,趴在里面只露出一個頭,他還是不能貿然出去。到了夜幕降臨,門口突然又來了一條一摸一樣的狼狗。吉魯野薩嚇得不敢入睡,整晚開著眼睛。

第二天一早,兩只狼狗住在一個窩里,半點兒沒有想攻擊吉魯野薩的意思,也沒有期待吉魯野薩給它們一些吃的。它們在雪地里刨食:一些蟲子。吉魯野薩還是頭一次看見這種動物居然吃蟲子。為了讓它們趕緊滾蛋,吉魯野薩是不可能在它們身上浪費一粒糧食的。

狼狗在門口一天,吉魯野薩就一天不能離開房子。他必須駐守起來,即便此刻雪已經不下了,開始融化了。他害怕前腳一走,房屋就變成狼窩。他不能舍棄自己的地盤。

夜幕降臨時,又來了一條狼狗。吉魯野薩又驚又怕。到了夜間,狼狗發出聲音,這回吉魯野薩松了一口氣,他在原先的村子聽了幾十年狗叫,對狗的聲音再熟悉不過。

天亮之后,他準備出去將它們趕走,狗卻不見了。它們走了。雪地上留著一串腳印。他沿著腳印走了一程,狗的去向是毛竹林北面的山林,那個地方尤其陡峭。他沒再追蹤,三只狗跟他沒有半毛錢關系,走了更好。緊要的是開墾那塊肥沃的荒地。

吉魯野薩用了十五天時間,在積雪尚未完全融化時把荒地開出來了。這是他的土地了。現在誰來跟他說也說不清,是他親手開的,就是他的。他坐在自己的土地上,心里萬分高興。

到了春天,吉魯野薩將玉米種子播進土地,轉眼它們就發了芽,轉眼一人多高,新嫩的玉米苞從稈子的半腰上鼓出來。他高興壞了。確實一塊寶地,比他房屋周圍的石筍間的莊稼長得好太多。

到了收成的季節,他拿著工具收玉米時發現,玉米已經被人收走了。吉魯野薩氣得險些栽倒。他仔細查看了一番,玉米確實一個也不剩,被偷得干干凈凈。第二天他連去那塊地再看一眼的心情都沒有。白忙了一年。他總算明白了為何一塊好好的土地會荒廢在那兒。

由于大半的精力都放在那塊新開的土地上,吉魯野薩對房屋周圍的莊稼不是特別上心,導致這一年的收成比往年差很多。他拍著自己的心口,覺得心痛得要跳出來。

女人回來了。就在他收拾完玉米的第二天早上。三只狗跟在她身后。吉魯野薩一開門撞見她的背影。這一夜他沒有睡好,開門的時候幾乎閉著眼睛,女人的身影將他的眼睛嚇得睜開了。

“很意外吧?”女人轉過身,邊說邊把狗背上的行李卸下來。吉魯野薩也是在她卸行李的時候發覺狗背上馱著東西。

“是什么?”

“當然是我帶出去的家當。再帶回來。”女人臉上掛著的笑容枯萎了似的,讓人看了不是特別喜歡。她瘦得像只鬼影子。

“你還知道回來嗎?我以為你這輩子都不回來了。”吉魯野薩心里還有怨氣。昨日剛剛丟了糧食。

“你是在為那些被偷走的玉米傷心吧?”

“你怎么知道?”吉魯野薩盯著女人的眼睛,忽然想起她走的時候,門口屋檐下丟失的那些玉米。

“是你?”吉魯野薩聲音都發抖了,“你是瘋了嗎?”

“是我。但我沒瘋。”

“你要那么多玉米干什么?”

“不是我要的。是雁地拉威的女人要的。”

“雁地拉威的女人?別告訴我是你幫她一起偷我的東西。”

“是我。”

“你瘋的嗎?你幫著別人來偷我的東西!”

“是雁地拉威讓我幫忙。他的女人得活下去。他說的。就像當初你住在醫院的時候,我為了活下去也偷他家的東西。”

“胡言亂語!”

“你看不見雁地拉威,但我可以。”

“說什么鬼話……”

“如果你不趕我走的話,我可是要住下來了。”女人笑了笑,轉身看著背后三條狗說,“去那兒。”狗聽話地鉆到石筍下的玉米稈堆里睡覺了。它們似乎走了很遠的路,累趴了似的。

“你養的狗?”

“你見過的。我讓它們來看過你,看看你是不是還住在這個地方。”

“我還能去哪兒,我還能飛么?”

“你不要生氣。”

“你的狗養得太多了,而且跟你一樣神經兮兮,它們一天來一個,做出的樣子像是要吃掉我。”吉魯野薩氣道。

“它們不吃人。吃蟲子。”

女人果然沒有再離開。連續半個月她都安安分分,就像從未離開過吉魯野薩,每日兩餐,親手下廚。

吉魯野薩恨不得三只狗自己主動離開,省得半個月以來,他挖空心思琢磨怎樣才能讓它們滾蛋。

“我知道你為什么要把房子建在這個地方了。”一天午飯時,女人說。

“什么……”

“我們的兒子是在這兒摔死的。”

“你怎么知道?”

“雁地拉威跟我說的。”

“雁地拉威已經死了!你說這樣的話是想嚇我還是嚇你自己?”

“吉魯野薩,我跟你說過了,我能見到雁地拉威。只要我和他的女人在一起,我們就能見到各自想見的人。對于我說的這些話你其實并不害怕,而且你知道我一直可以看見雁地拉威,你相信我并沒有扯謊,更沒有瘋,你只是不想聽。在這個地方你一直都能見到我們的兒子對不對?你一個人居住的時候總是在夜間看見他。不,我們一起居住的時候你也能看見他。只是我這個做母親的反而看不見。后來我知道了,是雁地拉威告訴我的(他現在當然能和我們的兒子一起說話)。他把兒子的心思傳達給我了。兒子擔心我見到他會更加想念,會終日以淚洗面,因此他只讓你看見。做父親的心腸總是硬一點,淚窩也深一些,不會動不動眼淚就溢出來。所以你睜著眼睛睡覺,這樣你就可以看見他在這個房間里走動。即便至今你們沒有說過一句話,可你見到他了,你的心里就沒那么孤苦。你沒有把這些告訴我,是知道我在這間房子里什么都看不見。你不想讓我更加煩惱。我說得對吧?”

“我沒有告訴你這些……”吉魯野薩覺得喉嚨堵住了。他想哭。

“我說得對嗎?”

“對。”吉魯野薩也不想再隱瞞。

“你真的見到雁地拉威了?”吉魯野薩又問。

“見到了。”

“他還說什么了?”

“他說你應該受罪的。你該受。你害了他的性命。”

“我正在受罪。”

“他說要繼續詛咒你。”

“嗯。”

“他的女人會繼續偷走你的糧食。有時我也會幫著她一起偷。偷你的東西的時候我的力氣會變得很大,仿佛回到年輕時候。所以我們會在一夜之間偷光你的糧食。我會變得像馬一樣強壯和無法左右自己,我偷你東西的時候,幾乎看不出來我是個老得要死的女人。”

“噢。”

“我現在腰很痛。昨天我像馬一樣干活,裝玉米的口袋一邊一袋掛在我的腰上,肩膀上還扛了一袋。雁地拉威是不舍得他的女人受罪的。他至死都要保護他,還有他的小兒子。”

“他在報復我們。”

“不,是要我們償還,從我開始。他最恨我。所以我要偷光你的糧食送給她的女人。你去問雁地拉威的女人是沒有用的,問她為何不用太辛苦就能收獲那么多玉米,是沒有用的。我把玉米送到她的玉米地里,她再從自己的地里收走。她什么都不會承認的。她恨你。”

“是我讓你受苦了。”

“我沒有這樣說。”

“是我的錯。”

“你現在承認錯誤的心胸倒是比從前寬闊了。我確實在受苦,不,是我們兩個,我們的苦沒有地方訴。我們的苦仿佛命中帶來。”

“你坐下。我幫你揉一揉。”

吉魯野薩讓女人趴在床上,她趴不下去,橋一樣拱著。幾根骨架子像隨時要散開的江水上的竹筏。她腰上的皮膚全都磨破皮了,有的地方紅得像流血。

“我好奇那些日子你一個人住在哪兒?”吉魯野薩早就想問這句話了。

“北面山崖上有個不錯的落腳點。”

“那個山洞?”

“你去過?”

“大概很小的時候去過。”

“你父親帶你去的。他是個……在你看來……是個不錯的獵人。他帶你走了很多路。”

吉魯野薩沒說話。不過他覺得,女人這一趟出門回來,好像把他所有的事情都摸清楚了,包括他從未跟她說起的關于父親是個獵人,曾帶著他走過無數山林的事情。父親是個獵人這件事很多人都記不得,因為父親從未捕捉到哪怕一只山雞。他總是空著手從林中走回村子。那時候母親只會找各種借口穩住自己的面子,比如她買幾只山羊,故意趕到叢林中,父親去山林亂轉的時候母親便有了理由告訴別人,她的丈夫是去放羊,抑或者去尋找丟失的山羊。她總有各種辦法維護臉面。

“你想念他嗎?”

“誰?”

“你的父親。”

吉魯野薩停下正在按摩的手。

他想起父親帶他走的那些路。密密的山林。沒有路的山林。險峻而因雨季滑坡的山林。那些潮濕的走不出的茂密野地,有時候是在黑漆漆的夜晚,天上沒有一顆星,地上看不清路,只有父親在身旁,像野生的動物只發出空冷的腳步聲,讓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走在野林。他跟在父親后面或因為害怕走到父親前面,晚風吹動樹林的聲音像鬼哭,無論是走在前面還是后面,他心里都懷著很深的恐懼,他害怕路永遠走不到頭,天永遠不亮,而父親一言不發,他不確定這個一言不發的父親是不是真的在身邊。他那個時候恨父親,覺得他在故意讓他受苦,是在懲罰他。

“我怎么會想念他?”他心里說。

“我在想念他。”他心里說。

“吉魯野薩?”女人喊道。

吉魯野薩沒有說話。他的心陷在很遠的回憶中。

“明日你下山去一趟吧。”女人說。

“什么?”吉魯野薩回過神。

“去找雁地拉威的女人。告訴她,她要的補償我們一次性給。把所有的玉米給她夠不夠?”

吉魯野薩不解地望著她。“為什么要補償?我們不欠他們。”

“吉魯野薩,你整夜整夜地失眠。你對雁地拉威的死一點感觸都沒有是假的。”

“那又怎樣?”

“你不要嘴硬了。”

“是她親口問你要補償嗎?”

“是的。肚子餓的時候沒有仇人。她今年過得特別困難。聽說她的小兒子病得很嚴重,變賣了許多東西。這個時候我們拿出所有的糧食最有意義了,算是救命。”

“她恨不得我們每年都給她很多糧食,這樣就能歇下來過些清閑日子。你想一次性補償,她是不會同意的,我敢保證。你當初不與我商量就打開給她糧食這個口子,便填不滿了。”

“目前的狀況由不得她選擇。她今年過得特別艱難。”

“那我們怎么辦?”

“你可以做一個獵人,像你的父親一樣。”

“我不是獵人。父親從來沒有教會我怎樣捕獵。除了他隨時隨地背在身上的一條繩子,我連獵人的工具都沒有見過多余的。即便我現在這么大年歲,可你知道,關于父親那些獵人的用具我一樣也不想多了解。加上后來……后來我們的兒子死了,我就更沒有心情去了解他的一切了。他帶我走的那些路不瞞你說,我多數是閉著眼睛走完的。”

“吉魯野薩,時間過去那么久,許多事情你只是忘記了而已,包括他教給你的一些野林生存的本事。不管怎么樣他是愛你的。至少比你愛你的兒子還愛你。如果那些路你能睜著眼睛走完,我們的兒子或許能從你的經驗中獲取關鍵時刻的活命的機會。他和他的祖父一樣熱愛山林,比他的祖父更想做個真正的獵人,在這個已經沒有獵人的時期還幻想當個獵人,本身就不實際。因此給我們以及他自己帶來的麻煩也太多了。山里一旦著了火災,人們第一時間想到的縱火嫌犯總是他。人們丟了牲畜,也總會第一個盤問他。然而一切麻煩都沒有使他從密林中回到我們身邊。他并不了解野獸,也不了解林中的山崖,林中的路他一條也沒有走過,不會觀察天象,總是被大雨淋濕,父親也沒有陪伴在側。他只憑著一點兒勇氣在林子里亂竄。結果你也知道了。或許獵人注定是要死在山林中。我倒不是在怪你。我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轉給你聽。我當然知道這些了。我見過他。他和我們沒有直接說過一句話,但我知道。他是我生的,他的眼睛里裝著什么我知道。現在我已經不為他的死難過了。”

“我很慚愧從父親那兒什么也沒學到(他確實沒有教我什么)。我也就沒什么經驗傳授給自己的兒子。”

“你沒辦法跟自己的父親和解而已。你覺得他是個無用的人。你像教訓幼童一樣教訓他沒有上進心。你只是沒有說出口而已。我跟你生活的那些年,你看父親的眼神中全是這種意思。”

“是。”

“你承認了。”

“他就是這樣的人。”

“你還在恨他。”

“不恨。也談不上愛他。”

“你就是這樣的人。”

“你好像在生我的氣。”

“算不上。”

“我寧愿餓死也不去當什么獵人。”

“你會是個不錯的獵人。肯定從他那兒繼承了一些東西。”

“除了一些隱隱約約活在我身上的源于他的神態,我什么也沒繼承。我敢賭咒。他什么都沒有教給我。”

“你不要這么悲觀,你繼承了什么不知道而已。他不會白白生你一場,更不會什么能力都不留下。”

“留下?能留下什么?”

“早點休息。”

女人是不打算跟他繼續說下去了。

第二天。吉魯野薩早早就起來了。他的床留給女人睡,自己打地鋪睡在一只麻袋上。分床睡了許多年,想再睡到一起肯定不習慣。落枕了。歪著脖子。他要整個身子轉過來才能看見另一個方向的東西。

女人在門口梳頭發。吉魯野薩明明記得來毛竹林的時候她的頭發都是白的,可眼下看到的卻是一頭烏黑的長發。她把頭發分成兩份,從耳朵的位置編成辮子纏在頭上,然后戴上繡了牡丹花的青色頭帕,又從頭帕底下耳朵的位置將兩根綁頭發的赤色珠子拉出來,這樣就成了長長一串耳環。吉魯野薩還是頭一回見她這么精心打扮。

“要不是去見的人是雁地拉威的婆娘,還以為你要去見你的哪位年輕時候的表哥。”

“既然是表哥還分什么年輕時候,難道老了就不是表哥?”

女人對吉魯野薩露出笑臉。回來不過一天,臉色好看許多。

“毛竹林的確是個養人的地方。”吉魯野薩忍不住得意,要不是脖子不聽使喚,早將它高高揚起。他端著脖子轉到另一邊。

“今天我們要走慢一點。”女人指著吉魯野薩的脖子。

雁地拉威的院子中,吉魯野薩總覺得一股冷風吹著他的后脊梁。人們早早地圍在院子旁邊,仿佛隨時準備篝火晚會。

人們像關注陌生人那樣關注他們的一舉一動。

“他們把我們當猴子看了。”女人悄悄在耳旁說。吉魯野薩覺得很不自在。

雁地拉威的女人喪著臉,就好像她死去的丈夫一直沒有下葬的那種喪臉。吉魯野薩看得心里都要煩死了。

“瞧瞧,這兩個瘋子。”吉魯野薩聽到人群中有人這么說。他很惱怒,但也調整情緒不放在心上。自從搬到毛竹林,這兒的人私下議論他們瘋了。吉魯野薩即使住在遠地,該讓他聽到的話他們也會想辦法說進他的耳朵里。他想不知道也不行。雨季來臨的時候,不管住在山腳還是山腰,抑或山頂的牧民,都會在各處的林子里尋找野生菌。野生菌山外的人特別愛吃,據說它們含有極高的營養價值,是養生上品。山外的人們依靠吃東西養生的時候,山民就翻山越嶺去找那些被人惦記的珍品,除了價錢令人滿意之外,他們也通過鍛煉而達到身體康健、手腳靈便。總有那么一兩個人在林中與吉魯野薩相遇,他們會把所有的閑言碎語都講給他聽。

“看樣子他不是完全傻掉了,還會思考呢!”

“廢話,他們只是偶爾腦袋里有毛病。”

“不要亂講話,他們現在可清醒著呢!”

“唉,倒也有點可憐。”

“聽說他們時時能見到……”

“見到什么?”

“見到他們想見和不想見的人。”

吉魯野薩和女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傳達著彼此安慰的意思。“不用管他們說什么。”女人悄聲跟吉魯野薩說。她十分擔心吉魯野薩沉不住氣跳起來。那樣的話他會被戲弄的。

雁地拉威的女人讓他們進屋說話。

果然,一個絕望的女人帶著幼兒生活確實能把日子過得很爛,尤其是在重創之下,她的每一天都在苦水里浸泡。

“該變賣的東西我都變賣了。不是我要逼著你們給我補償,是面前的困難讓人過不去。吉魯野薩,你真是把我們一家的好日子給斷送了。”

吉魯野薩抬眼掃了四周,屋里空蕩蕩黑漆漆。最顯眼的莫過于墻邊的小床。那該是給孩子準備的。軟塌塌掛在四根豎著的竹竿上的白色蚊帳已經變成鍋底黑,黑得可以洗黑一條河的水。床上亂七八糟丟著孩子衣物。窗戶原本就小,看樣子也是終日閉著。

“我們會把所有的糧食送下來。”吉魯野薩說。來的時候他還準備跟這個女人講講情面。現在覺得沒有這個必要了。

“窗戶要開著通風。孩子的蚊帳該洗了。”

“我不用你來教我帶孩子。”

吉魯野薩只好將后面的話吞回肚子。

出了院門,吉魯野薩和女人不得不加快腳步。之前在院子里的人們已經走了,但是來了一群孩子。孩子們一直追著他們走到河對岸,用石沙打他們。“我打到他的屁股了!”他們說。

回到毛竹林天已經黑盡。又餓又累又冷。山頂的秋風可比半山腰厲害很多,仿佛要把人的腸子吹到樹上去掛著。吉魯野薩進屋添了一件衣服。就在他添加衣服的這么一小會兒時間,女人已經將房檐下掛著的玉米取下來了。就像她自己形容的那樣,像一匹馬,非常能干,不知疲倦。“這就送下山去。”她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她沒有抬頭,不知道吉魯野薩站在門檻邊。

“不急在一時,”吉魯野薩說,“我感覺自己累得氣都喘不勻了。”

“如果她的小兒子病死了,她會覺得是我們害死的。”

“這沒有道理啊!總不能因為雁地拉威那樣死了,他的子子孫孫的麻煩都要算在我們身上。何況那孩子只是生病。我看那病因是衣服和睡眠不好造成的,哪怕是個孩子,讓他天天穿著臟兮兮的衣服睡在一個黑洞洞的臟兮兮的蚊帳里,氣也氣病了。我看那孩子就是在生他媽的氣。”

“你不要罵人啊。”

“我不是罵人。我說的是他在生他媽的氣。”

“你還是不要說了。如果你想讓她趕緊治好那孩子的病,就不要在乎眼下這點兒麻煩。你只是覺得累,又不是覺得要死了。”

“你說話可真難聽。”吉魯野薩更覺得氣喘不勻了。

所有玉米都搬到山下去了,連夜,吉魯野薩怎么也想不明白女人如何來的力氣,如她形容的那樣,兩根麻袋往腰上一扎,飛馬似的下了山。差不多所有的玉米都是她運下去的。他只負責給她裝袋就覺得腰快斷了。等他舒緩了一陣兒覺得可以幫忙往山下扛一袋的時候,事情已經做完了。女人最后一趟回來得有些晚,天邊已經有了一層亮光。她大概跑了四趟。就算是一匹馬來回四趟也累垮了。女人看著只是有些疲勞。

“我懷疑你這趟出去遇到神仙了。你肯定得了不小本事。”吉魯野薩說。

“你住在毛竹林的好處就是學會了胡思亂想。我倒是遇到雁地拉威,可他頂多算個鬼。”

“我不是在瞎說。”

“我也不是。”

“接下來我們該想辦法找吃的。你也看見了,原先那個村子的人覺得我們兩個又瘋又傻,跟他們借糧食絕無可能。想起來也的確如此。你看這空蕩蕩的屋。我心都是荒的。”

“當是贖罪。我敢保證以后的每一個晚上你都不會失眠。不要狡辯你失眠跟雁地拉威的死沒有關系。”

“總覺得雁地拉威臨死的時候一定詛咒了我。心里一直不得安寧。”

“我們傾光家產,又遠遠住在這片絕地上,雁地拉威只不過懷著他不甘心的最后一口氣來與我……相當于我們……談了條件,現在他掛心的事情已經解決了。”

“你岔開話題了。”

“我沒有。我說的是你的麻煩終止了。”

“我們吃什么?”

“你還真是一點長進也沒有。我們吃了一輩子的飯,暫時一兩頓不吃也餓不死。你想想曾經吃了多少又拉了多少,不覺得無聊嗎?接下來你該想想怎么當一個獵人。”

“我跟你說過……”

“……你會去的。”

女人說完就去洗澡了。她往自己身上澆了一盆熱騰騰的水,從脖子到腳,然后抓著衣服在身上搓幾下,這算是洗完澡。脫去濕淋淋的衣服,抓了一件干衣服裹在身上,濕衣服晾到門口,轉身就去睡了。

“這算是把衣服也洗了嗎?”吉魯野薩問女人,也是自言自語。他真懷疑回到身邊的女人早就不是從前那個熟悉的,只怕她和她只是長得相像,生活習慣和過去是兩樣的。可又說不上完全不同,除了性格。性格不一樣了。可性格是會變的,性格就像太陽下的影子。他真想問她到底是誰,又怕被說“你是不是眼睛瞎”。她說話好難聽。

吉魯野薩穿著披氈靠在火塘邊睡了一夜。火塘位于房子正中。女人的床在房子一角,往日那個角落是他躺在上面。

第二天,吉魯野薩開門出來,發覺門口的地上躺著一把弓箭。他冷吸了一口氣。

“什么意思?”心里暗叫。

他熟悉這把弓箭。是父親的。很早很早以前,他快死的那一會兒,突然送了這么一把弓箭給他。“以后你的路要自己去打開。”父親是這么說的,握著這把弓箭遞到他面前。那場景就在眼前。吉魯野薩茫然地接過弓箭,仿佛新一代獵人正在接受上一代優秀獵人的臨終囑托。“我什么都不會。”他哭著告訴父親。“你慢慢就會了。你的路還有很長一段。”“我什么都不會。”他委屈地重復這句話。他想冒著膽子跟父親說“你什么都沒有教我”又不敢,心中告誡自己對即將離世的父親不該懷著恨意。父親的眼中沒有失望和怒氣,因為他快死了,他也許根本沒有聽清楚他最后說了什么。父親死了以后,那把弓箭就握在他手里,沉甸甸的,要反過來將他射殺似的。

吉魯野薩感到雙腳在打顫,有點站不穩。

女人已經起床了。

“哈哈!”她笑了起來。

吉魯野薩回頭看到她那蓬頭垢面的樣子。

一陣強烈的秋風從林子掃蕩過來。吉魯野薩連續打了兩個很重的噴嚏。

“我就說嘛,你總會繼承到一些東西的。”女人說。她停止了笑聲但臉上的笑意還在。她很老的皮膚都塌下來了,笑意卻很清晰。

“是你找出來放在這兒的。肯定是。”吉魯野薩說話聲音抖顫,氣得要哭的樣子。

“不是我。是不是我不重要。”

“當然重要!你在逼我!”

“吉魯野薩,逼你的是老天爺。你已經渾渾噩噩過了很多年,我已經醒了,你沒有理由繼續睡大覺。”

她說得比他更嚴肅也更生氣。吉魯野薩讓到一邊,讓她出門。“你去哪兒?”他追著她的背影問。

“喚我的狗回家。”

吉魯野薩這才發覺好幾天沒看見她的狗了。

天擦黑的時候女人才回來,后面跟著三條狗。它們的嘴里各自叼著一只耗子。

“我第一次見狗拿耗子。”吉魯野薩說。心里在發笑。

“不管拿的什么,貴在它們從不依賴人。”

“你在諷刺我。”

“聽得懂最好啦。這一天你不餓嗎?”

吉魯野薩餓得心慌,說道:“說得你很飽似的。”

“瞧著吧,看你堅持幾天。”女人的話冒著酸氣。她把吉魯野薩丟到房子后面的弓箭撿回來掛在墻上。“有些東西你是丟不掉的。”女人說完就躺到床上去了,很快扯起呼嚕。她好像再也不思念兒子,更不會因此失眠。

第二天,吉魯野薩睡到快中午了也不起床,肚子太餓了,他知道躺在床上消耗得少一些,只要不翻身甚至連個噴嚏也不打,就會餓得輕一點。餓了就歪頭喝幾口水。早早準備了一盆水放在床頭的凳子上,只需伸著脖子就能夠到。他盡量不下床,也不說話,睡著了也不做夢,就算做夢也逼著自己從夢中跳出來(夢里他都是清醒的)。他空蕩蕩地睡著又空蕩蕩地醒來,不過他不能承認自己可能不是睡著而是餓昏了。一直到天黑他都沒有起床。又到午夜,他閉著眼睛強迫自己睡著。他已經睡不著了。

第三天,吉魯野薩虛弱地躺在床上。伸脖子喝水的力氣都荒了。

“我見過想方設法找吃的人,沒見過想方設法挨餓的人。”女人來到他的床邊說。她精神倒是好。莫非她有吃的?吉魯野薩眼睛亮了一下又熄了。她一整日也躺在另一邊的床上,有時盤腿坐在床上,有時在房間里走來走去,她沒有出門,也不見她吃東西。她只是似乎比較扛餓。

“你不打算說幾句話嗎?你不說話我以為你已經餓死了。”女人盯著吉魯野薩的眼睛,覺得他好像正在死亡的漩渦中游泳,像只沒用的青蛙。她湊近了看,恨不得將吉魯野薩的眼皮翻過來,看他到底還有沒有活的氣味兒。吉魯野薩迷迷糊糊說了一句什么。她沒聽見。

“你說什么?”女人問道。

吉魯野薩使出全力翻了個身避開她的視線。他徹底清醒過來。饑餓感像毒針將他的胃和腸子——不,整個身體刺破了!

女人有些兇狠地抓著他的胳膊將他再翻身過來。面對她。

“你真的要打算餓死嗎?如果是這樣我現在就去給你挖一個坑,趁你身上還有力氣還能走路,你自己走到坑里躺著,死了以后我也不用發愁怎么把你弄出去埋了。”

吉魯野薩睜著眼睛,非常氣恨。

“你盼著我死。”他委屈道。像個孩子的語氣。

“如果是你想的這樣,我就不回來了。你死在眼前多少會給我增添麻煩。”女人說。她的語氣和緩很多。

吉魯野薩伸脖子喝了一口水。身上攢了一點力氣。“你把弓箭取來吧。我看看。”

女人將弓箭遞到他手中。

弓箭在手中翻來翻去,翻去翻來,他并不知道如何使用。

“這種用不上的東西。”他想。

“大概所有的父親都以為他們留下來的東西是有用的。適合任何時期。”他想。

他翻來翻去,有點厭倦又無可奈何。

“好吧。”他說。女人就站在跟前,她在等答案。

“天已經黑了。”女人說。

“正是時候。”他說。

“我們一起去。我可以幫你照亮。”女人說。

吉魯野薩深深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些感動。想起小時候他陪著父親進入山林,也給他照亮。他以為他總會從父親那里學會一些本事。并沒有。除了帶他走的那些無盡夜空下密密匝匝的路,他什么都沒有學到。不過,也學到一些東西。比如方向感,以及耐力。他從來不會在樹林中迷路。至少沒有迷過路。他印象中沒有迷路,哦,天曉得,也許迷過路!他一定是餓昏了,本該清晰的事情在腦海里變得混沌。

“你怎么了?”女人看出他神情恍惚。

“沒怎么。”他說。

“你準備一把電筒。我們馬上進山。”他說。

女人很高興。她到門口跟狗說話,交代它們今天晚上看好房子,也管好它們自己,不要亂跑,不要隨便跑到房間里面,不要翻吉魯野薩的東西。然后她再進屋找電筒,又找一只布袋披在肩膀上,像披一件舊衣服。

“我準備好了。”她沒有這樣說,但是吉魯野薩從她的眼睛里看出來了。她站著不動,就站在吉魯野薩的床前。吉魯野薩只好起來準備。還以為自己一點力氣都不會有,誰知道——大概天黑的緣故,黑夜總是賜給一些人神秘的能量——他有了力氣。

走出門,風有點大,天上一點星光也不見,地上的路就更看不清了。

“朝哪邊?”他問道。他是在問自己。

女人知道他在自言自語,一言不發站在身旁。她的呼吸帶著風聲,就像她的鼻孔里正在刮大風。吉魯野薩歪頭看她一眼。“走西邊吧。”他說。

女人將電筒開關打開,亮光就照到西邊的方向了。吉魯野薩抓緊弓箭掛在肩上,猛然想起父親也是這么個動作,進山之前他的準備完全符合一個獵人的標準,包括精神氣質。如果說每個人都會繼承來自父親的一些東西,那可能就是這些該死的難以抹滅的舉止。

入了樹林,風雖然小了但寒意更深。電筒光縮成小小的一朵,昏黃的光芒就要枯萎了,什么東西也照不明白,黑夜像兇獸,企圖把可憐的一小朵亮光完全吞沒。吉魯野薩很久不在夜晚的山林中走路,即便女人已將全部的電筒光放在他腳下,他什么也看不清,突然覺得掉進了漏風的廢井下,不是在向著前方趕路,而是一直在原地打轉。他停了下來,閉著眼睛再張開眼睛,小的時候父親說過,處于黑暗中可以先關上眼睛再打開,再打開就能適應眼前的環境。

再打開眼睛——噢!沒有用!

他聽到野雞的叫聲。也許是別的什么鳥。很久沒有關心野林中的動物,它們如何叫喚、如何生存、有什么習慣,他半點兒把握也沒有。“為何獵人一定要走在黑路上呢?”心底升起這個疑問。

“聽到了嗎?”女人說。她壓低了聲音。“兔子在地上跑。”

“你耳朵瘋了吧?明明是鳥叫。”他罵了回去。

“你耳朵才是瘋的。它肯定是兔子!”女人不服氣。

“兔子這個時候還跑步嗎?”

“你怎么把它形容得這么怪?我確實聽到兔子的腳步聲。它們從山頂下來了。”

“我聽到野雞叫,也許是鳥。不是兔子。”

“就是兔子。”

吉魯野薩氣得不知道說什么好。他看不到她的臉,不然他就指著她的腦袋喊她仔細聽清楚。厚厚的風中兔子的腳步聲怎么會穿透,除了鳥的叫聲能勉強飄過來。

又向前走了幾步,他忘記弓箭始終掛在肩上沒有取下來。父親也是這么掛著弓箭從來不取下,那些年一旦進入山林,弓箭都只是一個擺設。

吉魯野薩動了一下肩膀。他想取下弓箭,又覺得握在手里的弓箭尤其礙事,越往山林深處走越覺得在黑夜的井下打轉。也許父親當年正是這種感覺,人只有到了足夠的年歲才會有井下打轉的感覺:他深知道自己的困境,卻要裝作四野八荒都是出路,他要帶著他的后代在這些路上前進。他的后代也覺得四野八荒都是出路,企盼他能馬上拿出本事捕捉到獵物,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難處,他擔心被廢井周圍隨時可以墜落又隨時能被風吹入廢井的黃葉埋掉,他只在心里慌作一團,像只困獸,并不是獵人。這一切他的后代是無法理解的。他也無法說清楚自己的處境。但是他仍然留了弓箭下來,那弓箭就像他背過的一盞燈。吉魯野薩心里一陣苦悶。他死了兒子。這把祖傳的弓箭是沒辦法傳下去了,相當于一盞燈入了他的手就是熄滅的。

沮喪。吉魯野薩從未感到如此沮喪。可他還要好好活下去。

他想起一件事。那天晚上他和女人送玉米給雁地拉威的女人時,那些人毫不避諱,滿口胡言說他就要死了。他們說只有死人才不想再對活人有所虧欠。死者是干凈的。他吉魯野薩一定是想做一個干凈的死者。他和她的女人所做的一切就是在清理自己于人世間的債務。“這一世不還下一世還要還。”他們說。如此肯定的言論,就好像的的確確說準了他們夫妻二人的心事。可不管他們怎么說,他要活下去,活得更久一些,活得他們分不清他是死了還是活著,活到連自己也分不清是死了還是活著。

關于“活下去”這個想法從不熄滅。以往的日子中,每當他感到特別悲傷特別不想繼續活下去的時候,總是想起父親的背影,在夜晚的路上。雖然不是每個晚上都有月亮讓他看到父親,可是總有星光通明的時候將父親的背影點亮,它那么溫暖,在冷冰冰的山林中不知疲倦地行走,走在他的眼前,牽著他的目光一直向前;即便每個晚上他們的收獲總是空蕩蕩,冷風總將父親后背的衣服吹出響聲。尤其是兒子死后,他更想活下去。兒子死了多時的眼睛還睜著,他看見(他不知道女人有沒有注意到,也許沒有注意到),兒子死時的臉上糊滿了血和泥沙,眼睛被泥沙蓋著,他輕輕抹了一把,兒子的眼睛似乎也跳動了一下,他希望他的眼睛繼續跳動,能眨眼,能做出哪怕是一個鬼臉。可是沒有。他的兒子再也活不成了。自那以后他就想活著,雖然他活得很糟糕,很頹廢,還不如死了痛快。

想到這些他就更走不動路,覺得這樹林的深井用落葉將他困住了。

“咋了?”女人說。女人的聲音聽上去輕飄飄像風里的塵灰。

“沒事。”他說。他的話似乎才脫離嘴邊就被風割斷了,連他自己也沒有聽清說出來的話。

“風真是大。”女人說。女人的話雖然輕飄但可以聽見。

突然就走進一片毛竹林,原以為只有自己的房子周圍有,沒想到入了山林深處,毛竹林更是長得密不透風。

吉魯野薩取下弓箭,想用它捅開一條路。沒有用。它只是一把弓箭不是刀。“總是留下一些他們以為有用的東西。實際上沒有用。”

“你也不要生氣。”女人安慰道。

女人今晚心情特別好。似乎只要吉魯野薩不總是待在房間,哪怕在這些黑路上當一個沒用的獵人,她就很高興。

“我們什么收獲都沒有。”吉魯野薩說。

“有。”女人說。她把電筒遞給吉魯野薩,取下肩膀上的布袋,倒出一個魔芋、一些野菜,甚至還有魚腥草。

“葷的沒有。素的有。”女人在笑。夜色下看不見她的笑,卻可以聽出來。吉魯野薩沒有把電筒光照到她的臉。

“這些都是我們的。我們再也不欠誰的了。”女人說。

吉魯野薩聽到水聲。他也顧不上這些堵著前路的毛竹子,硬生生從中鉆了過去。他知道在這片山的背面有條河,小的時候父親捕不到獵物就會帶他到這條河里捉魚,有時候還捉到螃蟹。水蛇也捉到過。沒想到他竟然又走到這個地方來了。

“我就說嘛,你的父親總會教給你一些東西的。這條河永遠都在,你捉魚的本事……”

“……也還在。”他接下她的話。

“山的盡頭總是有條河等著。河里有魚。”女人說。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她很高興。電筒光照在水面上,被照亮的水閃著碎光。

吉魯野薩脫下弓箭,就像父親當年那樣,他學著他的樣子,折斷毛竹子,找來雞屎藤,將它們綁成了一個船一樣的東西,也許將它說成“撮箕”更為合適,放在水流最集中最窄的地方,壓上幾塊石頭,若有魚來,必然游入“撮箕”。

“哈哈哈哈!”吉魯野薩放聲笑道。

“哈哈哈!”女人也跟著笑。她簡直就像一枚他的影子。

連夜,他帶著女人回了家。回到家天快亮了。很奇怪這一夜跑下來竟沒有感到特別餓。

次日天明,吉魯野薩起了很早,穿過山林到河邊取魚。撮箕被河水沖到下游了。沒有捉到魚。他只好再將撮箕搬到水流最集中最窄的地方,重新壓上石塊。晚上女人獨自取魚,她不讓吉魯野薩跟著,她帶了五條魚回家。

之后連續幾日,吉魯野薩白天怎么也取不到魚,女人卻總能在夜色中帶回五條魚。不多不少,總是五條。“三條魚給狗,兩條魚給人。”女人說。她都分配好了。

吉魯野薩也學著女人的樣子,天黑才取魚。果然有收獲。當然他必須背著弓箭穿過山林才有收獲。這是他試出來的。他還試出無論多少次取魚,撮箕里都只裝著兩條魚,沒有狗的份兒。女人說,這是因為他心里根本不高興養狗,想趕快把狗餓死了。

他希望春天趕緊到來,要想辦法弄一點玉米種子。毛竹林的土地可不能荒廢。

主站蜘蛛池模板: 欧美影院久久| 暴力调教一区二区三区| 免费a级毛片18以上观看精品| 日本一本在线视频| 超清无码一区二区三区| 国产国产人成免费视频77777| 天天综合色网| 国产精品永久久久久| 亚洲精品无码专区在线观看| 亚洲综合久久一本伊一区| 亚洲精品无码不卡在线播放| 国产福利免费视频| 国产午夜精品一区二区三区软件| 极品国产一区二区三区| 亚洲精品波多野结衣| 五月婷婷欧美| 国产精品无码在线看| 久久99精品久久久久久不卡| 欧美一级在线看| 亚洲人成人无码www| 女人爽到高潮免费视频大全| 区国产精品搜索视频| 国产精品一区不卡| 老司国产精品视频91| 91人妻日韩人妻无码专区精品| 欧美伊人色综合久久天天| 亚洲精品爱草草视频在线| 1769国产精品视频免费观看| a级毛片免费播放| 国产人人乐人人爱| 国产丝袜啪啪| 午夜日b视频| 99精品视频九九精品| 91网址在线播放| 精品国产一区二区三区在线观看| 爆乳熟妇一区二区三区| 99热免费在线| 黄色片中文字幕| 国产一区二区色淫影院| 国产黄在线免费观看| 欧美精品黑人粗大| 欧美无遮挡国产欧美另类| 国产精品2| 五月婷婷精品| 99热最新网址| 夜夜爽免费视频| 高清欧美性猛交XXXX黑人猛交 | 囯产av无码片毛片一级| 欧美午夜网| 亚洲av片在线免费观看| av色爱 天堂网| 正在播放久久| 天堂成人在线视频| 91九色国产porny| 在线观看无码a∨| 国产亚洲欧美日韩在线观看一区二区| 国产迷奸在线看| 一级福利视频| 性欧美在线| 成人韩免费网站| 亚洲制服丝袜第一页| 男女男免费视频网站国产| 亚洲成人福利网站| 国产精品第一区| 亚洲精品国产成人7777| 日韩欧美91| 国产99精品视频| 国产精品视频a| 二级毛片免费观看全程| 国产麻豆永久视频| 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 日日拍夜夜操| 国产女人18水真多毛片18精品| 国产不卡在线看| 国产日韩丝袜一二三区| 国产农村1级毛片| 67194亚洲无码| 久久综合结合久久狠狠狠97色| 农村乱人伦一区二区| 久久综合色视频| 亚洲综合狠狠| 小13箩利洗澡无码视频免费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