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慢字,纏繞了祖母的一生。
她小時候纏過腳,舊時光舊傳統舊思想對她的熏陶根深蒂固,所以我小時候上學,總是遲到,因為天天早上五點左右,祖母總是自告奮勇地送我。天黑得像煤像炭像烏鴉,家到學校的路并不太遠,我跟著她,通常她在前,我在后,她總是踱著方步,我只能亦步亦趨,生怕她摔跤。我從小便是一個聽話的孩子,不反叛,知道心疼家長。
祖母年輕的時候也是國色天香的角兒,沁河發水,從武陟縣西往新鄉方向逃荒,無奈流落到縣東,無路可走,饑餓難忍,流落到了前牛村。時光恰恰好,她遇到了剛剛扶正的二奶,二奶是一個唱戲的,一唱三嘆,字正腔圓,人家家里缺丫頭,祖母便留了下來照顧二奶的起居。爺爺不是個喜歡在家的人,通常躲在太行山的煤礦里給德國人打工。祖母來時十八歲,熬了七年,二奶吸了大煙,家里整日里煙霧繚繞的,二奶吸光了爺爺置下的萬貫家財,祖母本來想跑,可是,病危的二奶突然間醒悟,她臨死前扯著祖母的手讓她留下來,古家沒后,她覺得對不起爺爺,而當時,爺爺已經年近花甲。
祖母的傳統思想非常嚴重,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祖母算是在憐憫中點了頭。二奶死后,她完全可以跑,可以走,可以回自己縣西已經建好的家園,可是,她沒有,她的骨子里藏了一種善良的基因,她跟了爺爺,沒有儀式,一窮二白。她的父親從家里跑來找她,讓她跟他回老家去,她走了兩回,不放心,又跑了回來,她一直記著二奶死前的眼睛,那是一種至親至純的囑托,她應了,就不能反悔。
任憑她父親打她罵她,包括與她斷絕父女關系,她還是不走了。恰逢自然災害,樹葉、皮帶成了主糧,村里許多人開始食用觀音土,無法,她當了從娘家帶來的僅有的一枚玉鐲,生了父親,對爺爺對古家算是恩重如山。她說:玉鐲當了,我真的回不去了。
晚年的爺爺也曾經懺悔過,不過沒用了,他年輕時候掙下的錢已經全沒了,二奶花光了他的所有積蓄,他晚年始終活在失落和后悔的陰影里。在父親八歲時,爺爺作了古,從此后,漫長的歲月里,只有孤獨陪伴奶奶,她說自己不苦,她沒有眼淚可流了。從此以后,她的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父親身上,他們相依為命。
當時家里已經沒有多少家當,原來有一套高檔的楠木家具,被二奶當給了古氏宗祠,現在,它依然安生地躺在古氏祠堂里供我們后輩們膜拜瞻仰。我長大后,祖母曾經拉著我的手到了祠堂,她告訴我:這曾是我們家的東西。
我曾經認真俯下身去,吮吸那種隔世的芳香,那種曾經無比榮耀和離經叛道,現在卻是讓人無限悵惘的愛恨情仇。我知道,是非榮辱早已經是過眼云煙。
爺爺走后,家徒四壁,房子在一場大雨中倒塌了,什么都沒了,只剩下現在,只剩下黃土,過去被埋葬了,要活,要努力活,精彩地活。
年輕的祖母與十歲的父親自己動手蓋房子。
正是盛夏時分,為了蓋房子,祖母拉著車,父親在后面推車,車上帶著干糧,他們前往太行山拉石料。他們走得慢,累了就歇,四十里的路,走了兩天,回來又用了兩天,用麥秸、沙子和土和泥,脫成土坯,他們用了兩年,蓋了一座正屋。土坯建的房子,坐北朝南,門狹小,窗戶用白紙糊住,夏天上面充滿了蠅屎,冬天漏風。我聽過單田芳的評書后,經常用舌頭舔破窗欞紙,往屋中觀瞧。房里經常有老鼠胡鬧,我最喜歡與奶奶一起逮老鼠,老鼠跑我也跑,祖母說要想逮住它,你得跑得過老鼠,可是,我到現在也沒有戰勝過一只老鼠。我生在那兒,從那兒長大,走向蕓蕓眾生,他們就這樣慢慢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堅強且鮮活。
多年以后,祖母依然能夠記得二奶教給她的豫劇《桃花庵》中的戲詞:
“蝴蝶兒雙飛過墻外,想起來久別的奴夫張才?!?/p>
從未上過學的她還從二奶那兒學會了一闋詞,是李清照的《聲聲慢》:
“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p>
她念了一輩子,有事沒事時,便是隨口而出,以至于我從小便對戲劇和宋詞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有了我以后,祖母又認真地活了一回。
她說本來已經覺得無望了,我的到來,讓她重新覺得世間可活。
所以,她拼命地下地勞作,與歲月爭斗,與時間賽跑,她把所有的希望從父親身上轉移到我的身上,她不希望我出人頭地,只是希望我一生平安,順便得個一官半職,從而使得我們家門庭若市,讓死去的爺爺知曉:她培養的孩子比他強。
由于各種緣故,我從小便與她睡在一起,她老是喜歡給我講故事,年輕時的趣事,她講得太慢了,我睡著了,她還在講,一周以后,她的故事還沒有結尾。
她沒有贏得時間,我們所有人在時間面前,都是失敗者。
她一直到了晚年,也沒有正兒八經地給我提過爺爺,她對爺爺只是一種報恩,沒有愛可言。有一天,我在她的箱子里找她藏起來的錢,因為我渴望著學校門口的冰糕,我發現了一張照片,這可能是爺爺留下的唯一一張照片,他與一個德國人站在一起,那個德國人據說是煤礦的東家,長得不太耐看,爺爺倒是眉清目秀,瓜子臉,尖下頜,傲骨英風,與我一個模樣,怪不得村里的老人見了我,總我說長得像爺爺,祖母不太喜歡,因為她覺得我長得應該像她,爺爺是過去式了,現在,她才是家里的主角兒。
我總是在陽光下告訴她關于我的抱負與理想,我說等我將來出息了,她會待在城市里安享天倫。她只是聽,偶爾搖起蒲扇,驅趕著要命的蒼蠅與臭蟲,她不會說勇往直前的話,更不敢隔著代去阻撓關于我的種種前途,她只是喜歡讓時光慢點兒走,我好多些時間留在她的身邊。
她沒有等到我兌現我的斬釘截鐵的諾言,便病入膏肓,與世長辭。我趕回家里時,白花紛飛,當時,正是春季,她說她喜歡春天,她十八歲逃至家里時,也是草長鶯飛、姹紫嫣紅。
中國的祖母們,對孫子都有一種特殊的情緣,溺愛也好,寵愛也罷,她們恨不得將自己年輕時候失落的幸福,統統收集好后安裝在孫子們身上。
中國祖母,其實更多的是一種關于傳承的文化,她們有時候不想前進,裹足不前,她們其實是在渴望另外一種美好。
因為世事安然。
所以似水流年。
父親的馬車
父親曾經擁有過一輛馬車,馬與車是“標配”,再加上父親,他們的組合簡直就是“頂配”。
想起那輛馬車,我總會想起杜甫的詩句:野田人稀秋草綠,日暮放馬車中宿。
在一九八八年,農村開始流行馬和車,因為有了馬車后,不僅可以服務于農業生產,更可以做生意拉貨,而在當時,這是一種發財致富的捷徑。
父親是個萬事“慢半拍”的人,他與祖母的思想一脈相承,母親說他的思想至少落后半個世紀。
村里一大幫的同齡人開始置辦馬車時,父親還是照常在田地里釋放自己的青春,他喜歡鄉土,我曾經看見過他將土捧在手心里,聞上半天。
我想到了《黃河東流去》里的徐秋齋,他們都是視土地如命的傳統人。
我上了學,家庭經濟持續落后,繳了學費便捉襟見肘,光靠土地只能維持正常生存,卻沒有額外儲蓄,而父親曾經發誓要使家里的孩子出人頭地,因此他想到了置辦馬車,然后往北邊的太行山拉磚拉煤。
父親年輕的時候曾經馴服過馬,算是一個不錯的馴馬師,許多人遇到關于馬的棘手問題時,父親總是津津樂道,購置馬匹他在行。
他與母親并肩走在縣里的馬市上,馬市里“人仰馬翻”,好像古代的戰場。
父親相中了一匹棗紅色的馬,他對紅色情有獨鐘,父親說紅色吉祥,看起來舒服,而這匹馬壯實,有些像大漢朝的汗血寶馬。
我下學回家時,便發現墻角多了一座馬廄,這是一座簡易的房子,一匹高大的馬正在馬廄里旁若無人地逡巡,父親正雀躍著喂馬。馬與父親不熟,開始時不配合,父親軟硬兼施,不停地用手摩挲著馬的鬃毛。等到我做完作業時,馬已經開始吃草了。這是父親從地里割來的青草,由于草里有刺,父親像個孩子似的,坐在草叢里擇刺,由于他不喜歡戴手套,好幾顆調皮的刺扎進了他的皮膚里,一道道血紅色的痕跡映現入我的眼簾,讓我有些心痛。
一周后,一輛馬車又出現在院落里,不是新車,新車太貴了,用一輛舊車改造的馬車。父親手巧,舊車不比新車差,巧奪天工的那種。父親買了漆,自己上漆,由于他不諳油漆作業,將馬車油成了五顏六色,遠遠看去,像是春天被人打翻了,各式各樣的花朵與色彩流淌在征途上。
當時是春天,年關剛過,柳絮輕舞,楊花漫天,時光簡單柔軟,東風侵略了人間,掠過小院和父親的臉。父親執著地套上馬車,在全家的殷殷期盼中,開始了他的第一次征程。
一九八八年,我們全家的年收入大約三百元,而馬與車,足足花費了五百元錢,當時我不解,曾經怨過父親的愚與母親的傻,花這么多錢,何時才能夠收回成本?而多年以后,當我做生意失敗時,突然間回到了那個溫暖的春天,父親告訴我:只有舍,才能得。
父親第一次出車時,要到修武縣去拉磚,那兒零散地存在著許多小磚窯,我曾經隨著父親去過那兒一次,高墻林立,像監獄,圈滿了夢想、富麗和堂皇。當時,我對這種奇怪的建筑充滿了畏懼,總覺得這個地方是用錢堆出來的,錢太多了,反而不好。
父親正襟危坐在車轅上,像他的半輩子一樣小心翼翼,這是他的所有家當兒,他小心謹慎,生怕出現絲毫的差錯,他像在賭博,押了所有的本兒,一心要賺個盆滿缽盈。
他開始時走得很慢,努力控制住車速,第一趟車,他跑了兩天,等到第二趟時,他輕車熟路,只用了一天時間便滿載而歸。
父親老實,但聰慧,他總是將所有的危險想到前面,他在車上焊了一個工具箱,里面塞滿了各式各樣的工具,包括飯菜和水,他總是在帶在身邊,他沒有在外面吃飯的習慣。
“小心駛得萬年船?!备赣H駕著馬車,走在人生路上,他就這樣行駛了五六年,他人緣好,雖然不愛說話,但貨拉得瓷實,磚一塊也不會少人家,料總是足足的,讓人見后心生敬佩與信任。因此,他贏得了良好的口碑。
其間,發生過一次意外事故,馬在廄里發生了意外,得了馬蛔蟲病,這是一種急性病,馬失去了斗志,虛弱不堪。父親想了各種方法依然無效,叫了醫生,農村沒有專門的獸醫,醫生說需要去縣里的醫院買消炎針劑,當時老天下著犀利的雨,騎不了車子,父親步履蹣跚地跑往縣城,母親想一同前往,可是執拗的父親早已經沖進了雨中。當時沒有柏油路,一條崎嶇泥濘的土路通往縣城,父親在雨中來回走了兩個多鐘頭,回來時,已經是子夜零點時分。他渾身濕透了,母親熬了姜湯,他顧不了喝,叮囑醫生快點用藥。好歹蒼天佑人,馬通人性,知道自己是家里的頂梁柱,拼命與疾病斗爭,很快轉危為安。父親卻為此得了一場大病,但他總說遇難呈祥,果然,他病愈后沒幾天,幾筆生意,便賺夠了我高中一年的學費。
小三輪車開始在公路上奔馳,它們以雷霆萬鈞之勢取代了馬車的地位,它們速度快,一日千里。
馬老了,父親舍不得賣掉,父親也由中年邁入老年,父親情愿一輩子活在慢速的年代里。父親有些迷茫,他的活兒越來越少,直到后來,老馬病了,無藥可醫,死了,他失魂落魄,看著快速發展的時代迷茫不自信。我寬慰他:生老病死,這是一種自然法則,您也奮斗一輩子了,該休息了。
他苦笑,看著閑置的馬廄,他不肯拆掉,只好讓它殘酷地存在著,至少這是一種豐滿且無奈的記憶。
那個時候,我已經上完了大學,父親也老了,他不愿意再接受任何新生的事物了。我與母親勸不了他,總要有一些舊的事物存在,時光老些就老些吧,我們走累時,可以回到慢條斯理的傘翼下休憩。
父親也曾信誓旦旦地抗爭過,他買過一輛三輪車拉土賺錢,可是,他總是一臉落寞,機動車不是馬,馬是生靈,可以訓斥,可以溝通,可以培養感情,三輪車只是個物體,在父親的眼中,這是個死物,沒有靈魂。
我一直在尋找一種合適的話語,來形容馬車的偉大與滄桑,就像承載著一個民族迫切卻又不得不腳踏實地的命運。
馬車是一種象征,證實著父輩們的偉大,也是那個時代農人渴望興旺昂揚向上的見證者,有了馬車,便有了希望,更好像有了一種至高無上的信仰,馬車,托起了農村走向城市的理想。我相信:每個那個時代的父親,都做過一個關于馬車的美夢。
想起了一首關于馬車的詩:
一個夜晚,
我踢破了門,
沉睡中,
馬跑光了,
在這漫漫的隆冬,
我墻上掛著一把皮鞭,
院的角落,
停放著我的馬車。
作者簡介:古保祥,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讀者》《青年文摘》《意林》簽約作家,作品散見于《散文》《散文百家》《短篇小說》等雜志,著有長篇小說《世外逃緣》《幸福躲在時光深處》等,出版各類書籍40余部,作品曾獲岳陽樓文學獎、韓愈文學獎、冰心文學獎。
(責任編輯 徐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