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時的七夕,一群鄉下的少年,擠擠挨挨地躲在葡萄架下,想偷聽天上牛郎織女的秘密情話。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深夜,一片涼白。只有茂密的蟲聲,什么情話也沒有聽到啊!對面鄰家小姐姐柔柔細細的香氣,飄進了我的鼻端。
我貪婪地大力吸一口,是香胰子的味兒。她輕輕敲了一下我的小腦袋,黑夜里少年那一雙大眼睛像架上的葡萄,只不過裝進了兩粒小星星。
我們細細低低的笑聲驚醒了屋子里的嬸嬸,人高馬大的婦人突然推開兩扇舊木門,睡眼惺忪、罵罵咧咧地走出來,正看到我們幾個小妮子驚恐萬狀地作鳥獸散,她一邊扯著快滑下肩頭、分不清顏色的又臟又舊的布衫,一邊扯著慍怒的嗓子大聲啐我們:沒羞臊的小閨女,又來偷聽情話呀?多大點兒的娃?沒羞沒臊的。
是我,發動她們來葡萄架下聽牛郎織女說悄悄話的。貧瘠的村子里,只有我在讀書,因為我的娘讀過高小,那個自恃清高的婦人,賣雞蛋、棉穗子都要供我讀書。
彼時農歷七月七,我從書上淘了點傳說,便巧舌如簧,極力煽動那些情竇初開的少年們蠢蠢欲動,她們又甜蜜又羞澀又好奇。
鄉下人睡得早,雞子上窩便關門閉戶早早入了眠。夜深了,人靜了,我們躡手躡腳,勾肩搭背做賊似的,偷偷來到嬸嬸家那株葡萄架下,村子里數她家的葡萄架最大也最老,精神和物質都匱乏的少年們,多么渴望能聽到鵲橋相會里仙人們相愛的喃喃細語啊!小村子里少年們的愛情,青澀又好奇,素拙又簡單。
少時的七夕,多是雨水的。老人們嘆息道:苦命的人兒,一年見一回,一定是要哭的。他倆一哭,天就下雨。我彼時聽到那些話,腦子里卻想著另外一件事:牛郎會不會挑著擔,一頭放一個兒女,去見孩子們的娘親織女?孩子們呢?為此,我糾結了一年又一年,這個問題始終壓在心里。小少年,大母愛。
雨水下過,土膏松軟,我們摘了自家院子里醬紫油潤的葡萄,一嘟嚕一串喜氣,眉開眼笑的。在葡萄樹周圍埋下紅菜苔的籽粒,看種子窩睡在泥土里一日日發胖。身居鄉下的少年,農事和溫飽要艷烈,要蔚然,萌芽的愛情呢?七夕的時候,它在泥巴路上走不穩,踉踉蹌蹌,躲躲閃閃,仿若野菜的綠手掌沒掬住一捧清露,風一搖,就落地,就蒸發掉了……
古意深深的小村子,我是一朵單薄的小花,野生的,又素拙,心上涂滿綠意,帶點古風。村里曾經教過幾天私塾的敬章爺爺,頜下白髯縷縷,整個人瘦弱溫潤,像一柄古老的如意。他送我一本泛黃的唐詩宋詞。
如飲甘霖,如饑似渴的我,和那本幽香裊裊的古書兩兩對視,無限柔情綠意生起。在那本書里,我認識了唐詩里的七夕,宋詞里的七夕,它們最初的模樣是:
曹丕的《燕歌行》,李商隱的《辛未七夕》,歐陽修、柳永、蘇軾、張先等等,都襲了“歡娛苦短”的傳統主題,哀婉,凄楚。我不喜歡,覺得七夕的情人們有點兒飽暖后的矯情,多愁多病身似的呻吟。古人太奢侈了,把那么多的“七夕”聚到一起來吟唱!還都是貴族的公子小姐們。
少時的我,愛了村子里鄰家小姐姐們一個又一個素素白白、簡凈如杏花的愛情生活,覺得她們的七夕是一朵朵小野花,收夠了村野的雨水和陽光,自在云端呢!陽光又甜蜜,又像塘邊的一蓬蓬綠甘蔗呢!端端正正,嘎巴脆甜!塘風一層綠,趁著好風日!
遇見了秦觀的七夕,亮了我的眼!少游公子的《鵲橋仙·纖云弄巧》解下了哀怨的羅衣,最民間,最妥帖,最得情人心:
纖云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
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
無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
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
暮暮。
年少時,就覺得這闋詞像一個手執團扇、裹著綠綢緞的女子,清麗端然地走出來,幽涼,恬淡,了無怨氣和自艾。比得她身后那些遍身羅綺的貴婦們黯然神傷,亦黯然失色。
小半生,再讀《鵲橋仙》,更是一番新意:美人獨出機杼,自在云端啊!把小日子打理得滋潤又清貴。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清涼的秋風白露中,他們對訴衷腸,互吐心音,是那樣富有詩情畫意!這豈不遠遠勝過塵世間那些長相廝守卻貌合神離的夫妻?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對牛郎織女致以深情的慰勉:只要兩情至死不渝,又何必貪求卿卿我我的朝歡暮樂?這一驚世駭俗、震聾發聵的神來之筆,讓秦觀和他的愛情觀,一起高高地站在了唐詩宋詞的山巔。難怪錢鐘書更是在《宋詩選注》的序言里,直言秦觀的詩詞為“公然走私的愛情”。
人生更美好的應是,初見他,他正少年;人生最美好的應是,一起經營可愛的小日子時,最遠的人是最近的愛。
我和我的先生是這樣,少時鄰家小姐姐的愛情,也是這樣。
不久前回故鄉,去了鄰家姐姐的家,她挖了一口塘,四季養著荷花養著魚,種著幾畝葡萄,生養了一兒一女,日子勤謹又周正。丈夫還在天山腳下戍邊,她每年七夕都帶著兒女趕過去一次,和他團聚,看雪蓮。光陰很日常,無驚無瀾。她人到中年,依然腰肢柔軟,黑發明眸,笑意溫婉。她見了我尚笑說當初少年事,七夕葡萄架下聽牛郎織女鵲橋會,不承想,長大后竟然嫁了軍郎,她說自己真成了織女,織起了繁復又甜蜜的相思,串起了綿長又綿柔的牽念。
相思是孤獨的,是高貴的,又是豐盈踏實的。我和她都居于相思的一端,清高安靜,風日灑然,不是誰的“金屋嬌”,不是誰的“紅袖香”,更不是誰薄醉后想起的明日黃花。相思長路迢迢,七夕如果實爆漿。耐性和靜氣,是愛情持之以恒的定力。從炫目的誘惑里把心神一把拎出來,放到別處,放到燈影寂寞處,清涼度光陰,帶上愛情。不辜負年華,不辜負人間這獨一無二的情緣。
今夕的七夕,聽何玉和馬丫在深情對唱《七夕的紅月亮》:我在這里遙望你在天邊綻放,美麗的星空就是你的玫瑰花房,銀河水輕輕地輕輕地流淌,你的眼波在夜色里蕩漾……
這歌聲,良宵在即,讓人在輕輕飛落的雨水里悠悠蕩蕩地等。
作者簡介:朱盈旭,筆名梅妝。系河南省作協會員,作品散見于《大河報》《散文選刊》《河南日報》《散文百家》等,著有散文集《杏花微雨》等。散文、詩歌在全國大獎賽中獲得金獎和一等獎。現供職于商丘市文聯。
(責任編輯 徐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