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袁林

取經故事,由于一部神魔小說《西游記》而令天下人皆知。但是《西游記》只是小說,它所描寫的唐僧取經歷程,并非在現實生活能夠發生,而且在筆者看來,吳承恩更像是以取經故事為殼,表達了對現實社會的嘲諷。
其實,歷史上真正的取經歷程,比起《西游記》里的唐僧師徒可要艱難多了。
歷史上,國人赴西域、印度取經的高潮,出現在公元五世紀和七世紀,而六世紀則比較沉寂,為什么會這樣?國學大師錢穆先生指出三點原因,其一,在印度方面,五世紀為無著、世親出現時代,七世紀為陳那、護法、清辯、戒賢出現時代,佛教昌明,達于極點,以其本身的影響力,自然能夠吸引外國人前往觀光求學。六世紀介于其間,成為空白。
其二,西域方面,五世紀時,以前秦二世帝苻堅最為著名。都城在長安的前秦,以及前秦覆滅后由姚萇建立的后秦,雖然都在長安建都,但其管轄范圍可達河西走廊。二秦政權先后存在半個多世紀,與涼州以西諸國交往密切,而西魏的建國,更是將統治權延伸到半個西域,因此中印之間來往便利。到了六世紀,突厥勢力驟強,交通阻隔,想去印度取經已經無路可走。錢穆先生指出:“觀玄奘之行,必迂道以求保護于葉護,可窺此中消息?!钡搅似呤兰o,大唐既定天下,威望遠播,來往西域諸國如履戶庭,取經之路的暢通自然不在話下。
其三,中國方面,四世紀以前,佛教之進入中國,基本上屬于無條理無意識的輸入,不能滿足學者獲取更全面更深刻佛教知識的欲望。到了五世紀約百年間,發展為直接自動的輸入運動。至六世紀時,所輸入的佛教知識已甚為豐富,進入一個吸收消化和創造性發展的階段,一些大家耳熟能詳的佛教宗派,如凈土宗、禪宗、天臺宗、華嚴宗,多在這一時期成型。到了七世紀,諸多佛教宗派發展成型之后,有識之士又感到資料不足,于是向百尺竿頭再進,發展為第二期國外求學運動。
到了第八世紀后半,印度婆羅門教中興,佛教逐漸衰微,而中國內部已進入唐末,藩鎮割據,天下大亂,因此在義凈、悟空留學以后,“求法之業,無復聞焉”。
概述了佛教在中國的發展和鼎盛。那么取經之路到底有多么艱難呢?這么說吧,《西游記》里,取經路上雖然遍布妖魔鬼怪,但是對于唐僧來說,除過經常被妖怪抓進山洞,懸梁捆綁,且親耳聽聞自己是被油炸還是被清蒸的驚悚言論,除此之外,大家想想,在取經路上他老人家還有什么要命的艱難險阻呢?
現實中的取經路,比之《西游記》,說它艱險百倍一點兒都不夸張。
當時中印交通,多經由西域。錢穆先生認為:第一難關,厥為流沙,也就是戈壁沙漠。法顯在《佛國記》里記載:“沙河中多熱風,遇則無全。上無飛鳥,下無走獸,遍望極目,莫知所擬,惟以死人枯骨為標識。”慧立在《慈恩傳》里記載:“莫賀延蹟長八百里,四顧茫然,人馬具絕。夜則妖魑舉火,燦若繁星。晝則驚風卷沙,散如時雨。心無所懼,但苦水盡。四夜五日,無一滴沾喉,口腹干燥,幾將殞絕?!?/p>
第二難關,就是翻越蔥嶺。《法顯傳》云:“蔥嶺冬夏積雪,有惡龍吐毒,風雨砂礫,山路艱危,壁立千仞,鑿石通路,傍施梯道,凡度七百余所……躡懸索過河,數十余處?!?/p>
第三難關,為帕米爾東界之小雪山。帕米爾高原是昆侖山脈、喀喇昆侖山脈、天山山脈、喜馬拉雅山脈和興都庫什山脈的接合部,也可以說是五座大山的樞紐。小雪山屬于哪座山脈,筆者無從查考。但是從地形圖上看,既然位于“帕米爾東界”,那么大概率應該是在昆侖山北段,《佛國記》云:“南度小雪山,山冬夏積雪,由山北陰中過,大寒暴起,人皆噤戰,慧景口吐白沫,語法顯云:‘我不復活,便可前去,勿懼死。’遂終。法顯悲號力前,得過嶺。”《曇無竭傳》云:“小雪山瘴氣千重,層冰萬里。小有大江,流急若箭。于東西兩山之脅,系索為橋,十人一過;到彼岸已,舉煙為幟,后人見煙,知前已度,方得更進。若久不見煙,則知暴風吹索,人墮江中。復過一雪山,懸崖壁立,無安足處。石壁有故杙孔(前人鑿出的孔穴),處處相對。人各執四杙(杙,小木棒),先拔下杙,右手攀上杙,輾轉相攀,經三日方過。及到平地,料檢同侶,失十二人。”
有人會問,既然陸路如此險惡,為什么不可以走海路呢?其實在那個年代,海路同樣危機四伏。
錢穆先生這樣說:“海路艱阻,差減于路。然以當時舟船之小,駕駛之拙,則其艱險,亦正相頡頏(頡頏,這里指與陸路的艱險不相上下)。故法顯東歸,漂流數島,易船三度,歷時三年,海行亦逾二百日。中間船客遇風,謂載沙門不利,議投諸海?!?/p>
最后一句話說的是,船在航行中遭遇風浪,人們認為船上載著和尚不吉利,議論說把他(指法顯)扔海里拉倒。
“此猶就途中而言之。既到彼國,風土不習,居停無所,其為困苦?!币粋€叫義凈的留學生得出如下結論,“獨步鐵門之外,亙萬嶺而投身。孤漂銅柱之前,跨千江而遺命。或亡餐幾日,輟飲數晨,可謂思慮銷精神,憂勞排正色。致使去者數盈半百,存著僅有幾人。設令得到西國者,以大唐無寺,飄寄棲然,為客遑遑,停讬無所。固寫實之妙文,抑茹痛之苦語也?!?/p>
看見了吧,“致使去者數盈半百,存者僅有幾人”。李白先生驚嘆“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那也僅僅是難而已。蜀道再難,只要你出發前準備充分,結伙而行,路途上是絕無性命之憂的。
義凈還說了,九死一生到了印度,“飄寄棲然,為客遑遑,聽讬無所”,語言不通,居無定所,吃了上頓沒下頓,一個漂泊異國的人,如果內心沒有極為堅強的信念,怕是一天也活不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