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草養露水（外十二首）

楊犁民

來人道我庭院荒蕪，雜草叢生

我沒有告訴他：我的日子

就是種草養露水

它們跟我一樣，都是植物中的平民

樸素的外表下面

養有一顆晶瑩的心

落日頌

群山矮了下來，如跪伏的十萬僧侶

叩別，這偉大的圣物，又如

那誰，于蒼茫穹隆，捧出一顆

血淋淋的心臟

放上群峰的祭壇。殉道者

是一群白鶴，齊刷刷

正向著火紅的落日飛去……

大? 雪

如此遼闊，如此盛大

卻又如此脆微

就連我的眼睫毛

也無法承受住它

唯有天空，才能盛開的花朵

到地已是落英

土壤不能栽種，人世

也不能留存

橫亙起伏的山川

恰似我白茫茫的內心

一天中這樣的時刻

一天中這樣的時刻就要來了

我背負柴禾，急急跟在伙伴們后面

山中響起牛羊歸家的鈴聲

巨大黑夜，就要降臨

一天中這樣的時刻就要來了

群山收回落日

天空獻出了星辰

春? 天

偌大一座院子，也裝不下一樹櫻花

那些繁花盛開的植物，心頭該是有多大的歡喜呀

而我的心，再怎么開

什么時候開過那幾萬朵幾十萬朵

看? 見

一場雨后，有點涼

曠野上那棵樹，仍然站著

鋪天蓋地的花瓣，落了一地

我看見的，不是凋零

是一個姑娘，蹲下身時

草地上，鋪開了

她帶斑點的花裙子

落? 葉

一片落葉砸下來，大地

痙攣了一下，又一片落葉

砸下來，大地又痙攣了一下……

待到所有樹葉，全部落盡

地上鋪滿層層安慰，大地內部的陣痛終于

得以平息

而天空的痙攣

才剛剛開始

眾人飲酒我飲落日

有朋租洞，深山藏酒

我不沾酒，卻對藏酒感興趣

以為有詩情，多古意

于是得機會，獨坐巔峰

讀空山這部大書

且把云霧，當成目錄

每一山頭，便是一字

但空山無字，我仍

一句一句讀

有時，花含一語，鳥銜一詞

仍連不成句

最后，讀到暮色蒼茫

讀到落日，墜地而去

草? 原

暮色四合，一只甲殼蟲

在草原上走來走去

找不到草原的邊界在哪里

它掀起一粒泥土

想把整個草原掀翻過去

它試了好幾次，沒有成功

只好放下，鉆進草叢……

想想那些美好的事情

“我要擁一座山，我要栽一片樹

我要養一群花，我要修一座大大的院子……

我還要邀你們來說話，喝茶，看書”

我總是這樣對人說，說了許多年

也沒有實現，但我并不是大話客

也不是習慣于謊言——

在我心里，它們已經進行了許多年

遇蒼耳

走過荊棘叢生的村路

身上粘滿小小蒼耳

摘下，還是帶走

我有些猶豫

它們拉住我，只不過是想讓我

帶它們離開這里

我也曾是鄉下的孩子啊

就像此刻的蒼耳

蟋蟀是從月亮上下來的

我相信蟋蟀，是從月亮上下來的

聲音里含有銀器，只要蟋蟀

輕輕一跳，便能跳到月亮上面去

許多年過去了，我至今

仍坐在那場月光里

那場月光很白，天下大白

一個舊王朝，住在蟋蟀叫聲里

起風了

起風了， 許多事物

比如：樹杈上的一只垃圾袋

高壓電線上的一只風箏

貼在土墻上的半張紙片

掙扎著，想隨風而去……

我很著急，想放走它們

卻發現自己跟它們一樣

被什么吸附著，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