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帖（組詩）

梁永利

初? 夏

汗滴與草籽混在一起

抗衰老的青色，沿路鋪開

蚊子與愛的叮嚀在一起

一巴掌打下，腥味去掉怨恨

腳步與星夜一起

天地間，相遇的人以蛙聲作證

香樟樹開枝發葉，趁熱孵一窩蛋

鷓鴣鳥看見早熟的果，暗自動心

麻雀來過

冬至。麻雀來過

雪地的小腳丫

在紙上，在夢境里清晰可見

而我，愛聽的嘰嘰喳喳

不是你跟同伙討論隱私的情形

我供奉祖先的食糧

在山前的宗祠囤積了一年

今天，我要燒香

匯報丁口和輩分的情況

活動的流程

麻雀早已習慣

麻雀不僅來過

它筑起兩個新巢，還將紅榜上

族長的姓名啄破

提? 防

提防楓葉未紅透，白露飄落

不在草尖上。我窗前的鳥聲，帶著濕氣

撞傷一片不懂搖動的艾草

唯有日落提防不了。母親摸黑回家

摸出茅草的香，沿河而動，走過一里灣

她想，在路頭盛開的，這定是油菜花

她教我一些農活，要從胚芽里辨別家肥的養分

從菜葉里看出泥地的翅膀。她不反對我忘記作業

她提醒我長大后別像迷路的小狗

溫馴的方式

翻開泥土，蚯蚓見到光亮

身體直硬，它吸收秋日的氣息

發現牛糞丟棄田埂，不同腳步

落在人間，沒有誰施加焦慮

比雨水更大的焦慮

落葉片片，濕地控制腐朽的未來

花朵開始祝福果實，枝頭上

救生的火焰，再次欺騙羊群

我內心瞬時柔軟，躺下來

做卷曲的蚯蚓狀，像一個幸福的土墳

看相片

看相片的習慣不單是我

年過半百，有事無事，借口從中出來

記起幾個要好的同窗、戰友、伙計

留下一桌的不多，能喝不敢喝的也不少

在相片里找，這么多的時光帖

可能改變了笑容

那個年代

我背叛了青春，口袋里裝著的幾對愛情

看相片治好健忘，也會患上抑郁

有心思看的人，生活像泡了一杯茶

卻說不上滋味

記一場暴雨

那一年到鄉下來的人很多

皮膚白凈，我身后的小牛犢

不肯吃草

草上有淚滴

陌生的叫聲擠進方言

一場雨沒有預約，淋透

趕集歸來的歡喜

泥墻、板門、柵欄任雷聲怒吼

一套綠大衣蓋住我的顫抖

那天，所有云朵，帶來陰暗

有人忍不住哭

等到小油燈點亮

我才記起那場暴雨

來臨的時間

回? 鄉

一只駝鳥的眼神，大爺肯定不懂

但我能嗯嗯地比劃出來

他說回來了你是捕鳥王的三兒吧

在戲樓棚里，鄰居議論著我是誰家的

我家在哪 是祠堂邊的一塊空地

與麻雀留下一個空巢，每年供我

貯存那忘不掉的眼神

樹上的母雞

它飛上樹杈，咯咯咯，咯咯

啄落幾片綠葉，它發現

一條蛇趕來，離蛋窩很近

夕陽照見它的翅膀

扇動的力，傳給樹皮

傳給我，長起一樣的雞皮疙瘩

老村的煙火不嗆眼，能滅去

公雞的啼叫聲，它過著單親生活

它要飛上樹過夜

主人找到蛋也找不到它

（它像我奶奶舍不得殺的那只）

陳? 皮

家鄉善種橘

有蟲痕、花斑、起蒂的幾款果子

大都留在枝上，經冷嘲、熱諷

所及的皮相，無非是

二月薄霜，三月甘霖，四月苦雨

偌大果園丟棄的東西，少見園丁敝帚

一些時日，苦味茵陳，附帶黃芪可升氣

配伍白術可潛汗，升潛是生活的寶典

肺腑里的話，清濁自知

多年缺少咀嚼辛酸

能開出制化驗方的人，偶爾

咳出表與里的重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