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 紅

賀再亮

立春時節，胡叔的春聯攤又開張了，仍在北正路的那棟百年老屋前。磚墻如煙色，紅聯整齊地艷耀在這一片舊色之中，偶爾隨風如珠簾般拂起微浪，春天的第一縷陽光輕撫著聯上那蒼勁有力的大字，閃耀著金光就像一串串跳動的音符。

這幾年的除夕日，我都會帶著相機，來到胡叔的春聯前拍幾張照片。在我看來，這千年瀏陽的市中心最具代表性的建筑上，掛滿同樣千年傳承的年紅，呈現著我所喜歡的厚重歷史文化感。而今年我有了新的想法，從立春那天開始，我每天都會來到老屋前，陪著胡叔寫春聯，聊聊天，我想找到跟胡叔一起感受年味時的共鳴。

胡叔名叫胡祥福，今年75歲，瀏陽老城關人，祖居在洗藥橋旁，祖父是開藥店的。從胡叔5歲開始，祖父就教他和哥哥練字習帖，一直到讀初中，都要求他們每天交兩頁大字和兩頁小字，到后來，胡叔就養成了練字的習慣，一寫就是七十年。胡叔少年時，隨家搬至洞陽鎮定居，高中畢業后下放到北盛鎮做知青，后來還當過十年民辦老師，然后招工在北盛糧站工作。

1995年底，胡叔帶著紙筆，從北盛坐客車進城，借張桌子，落筆寫下他在北正路的第一副春聯，也正是因為這次擺攤，讓胡叔動了回城生活的念頭。1996年，胡叔一家搬回了瀏陽，而這個春聯攤也會在每年歲末擺上街頭，二十余年來一直堅守從沒間斷。在今年元月，胡叔計劃擺攤時，剛開始家里人不太支持，讓他在家休息。胡叔說：“這么多年寫下來，突然停下來很不習慣，這對我來說，并不是賺多少錢的事，而是一種情懷，如果我不寫幾天春聯，感覺自己的年過得少了種味道。”胡叔的兒子胡義輝聽了心里也有了同感，他是從96年開始陪著父親寫春聯的，在他的記憶里，以前北正路附近，每個年末有七八支筆在寫春聯，到現在只有三個人在擺攤了。多年來，父親想寫的已經是濃厚的情感，而自己的陪伴也是幸福的長情。

我想，正是因為長情，文化和習俗才得以傳承;正是因為情懷，時光中才會留下痕跡;年紅也是如此。所以，在胡叔的筆尖之下，你可看到每一個筆劃中都飽含著生活歷練，每一副對聯里都蘊藏著濃烈情感。眼看著這滿墻充滿厚重歷史文化的嶄新紅聯，被大家帶回家貼在門前，從中不但可以感受到歲月流逝時的光影，還可以看到新年將臨時我們對未來的熱烈期望，大家將真誠的祝福相互傳遞到每家每戶每個人的心中。

胡叔的春聯攤在譚嗣同故居的拐角處，仔細去感受，老屋的磚墻上的每一塊磚都能觸碰到歷史的痕跡

每天早上七點，胡叔的兒子胡義輝在晨練人的陪伴下開始掛春聯，用衣夾掛春聯是他妻子想到的辦法，這樣春聯才更整齊，不會被風吹得凌亂

胡叔在兒子掛春聯的時候，也會跟著轉一圈做個盤底，看有什么內容需要補充

當街上慢慢熱鬧起來時，胡叔也開始寫春聯了，在匆匆的路人腳步中，看他認真的姿態，感覺時間也慢了下來

街頭寫春聯是一種帶著年味的風景，很多人會停下腳步，觀看一下胡叔寫字

買春聯的人有很多是老顧客，胡義輝取下春聯向顧客推薦今年的新聯。有個顧客對去年的春聯很喜歡，今年又寫了同一副

一個說益陽口音的小伙子第一次看胡叔寫春聯，他向胡叔要張名片，留下預定電話

滿墻的紅聯特別喜氣，很多人路過時會拿出手機拍照拍視頻，這個女孩路過時，拿出手機掃了一個平安福

有些生意人也喜歡在這兒停下來擺擺攤，一個賣菜人在春聯前剛放下挑擔，就有人過來買青菜

下雨天，廣場里做貼膜生意的小伙子會在春聯前的屋檐下避雨攬活，還可借著胡叔的桌子干活

更多的街坊喜歡坐在春聯前聊天，明媚的春光在這兒特別溫暖

二十多年來，街上的人已經互相熟悉，很多人路過時都會跟胡叔打招呼，或者停下來聊聊天

如果沒有熟人來聊天，胡叔就會用手機玩一會象棋，他兒子說胡叔的手機和電腦都玩得很溜

中午時，兒子回家吃飯去了，胡叔留下來守攤賣春聯，雖然離這兒不遠，他怕突然有客人來要臨時書寫，免得別人等待

胡叔每天的午飯都由兒子或家人帶過來，這天就在他吃飯時，一個客人帶著自己擬定的對聯來要胡叔代寫，義輝先把對聯抄錄在手機上

有的老客戶會打電話來預定對聯，說個規格數量，內容讓胡叔定。大部分的對聯都是胡叔自己擬的，胡叔說他平時都會帶一個小本子和筆，突然來了靈感想到好對子就會馬上記錄下來

胡叔的孫女是學醫的，在胡叔計劃出來寫春聯時，給他買了暖貼，胡叔讓妻子摸自己貼在腰部的暖貼，說好暖和的，可以保溫12小時，整天在街上也不冷了

胡叔在給孫女講習寫春聯的一些注意事項。他說他兒子沒練過字，但他孫女和外甥女都認真學過。我開玩笑說，胡叔你爺爺教你寫字，你再教孫輩，你家的傳承是隔代的

胡叔的小孫子4歲，嘴巴很甜，每次到這兒來玩，老遠就聽到他“爺爺、爺爺”叫個不停，跟胡叔親熱得很

胡叔的兒子和兒媳是開服裝店的，每年年底他們就將兩個店的衣服盤在一個店經營，兒媳守店，兒子幫助父親擺攤。義輝說父親身上充滿文人氣息不太會經商，賣春聯比不過自己

胡叔給我展示他寫的書法作品，以前他的楹聯和書法作品常在各種賽事中得獎。現在他用最好的宣紙來寫書法作品，他說每一幅作品都要花兩天時間認真去寫，寫完再裝裱好，這些都是送給家人的，所以特別用心

義輝跟我說，父親給他的不但是作品，還有家風的傳承，還有雖然平淡卻幸福的生活，這就是最好的家業

在春聯下，看到的是胡叔一家子其樂融融的歡樂時光。再看墻上的那些即將傳遞到每家每戶的春聯，年年歲歲掛年紅，那么家家戶戶的幸福都會是一樣的

除夕這天，譚嗣同故居放假閉館，胡叔搬到大門前來寫春聯，直寫到下午三點多才收攤回家過年，也就是在這一天，在這個位置，紅紅的春聯里，看到瀏陽又一年的最濃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