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五首）

我要去看，草原深處那匹馬

我不會去騎

景區騎馬處那些馬

我覺得那些馬，已不是馬

那些騎馬的人

也不是騎士

更像一袋袋面粉

我也不忍去看那些馬

我一看到那些馬，就想起

自己，或者某些人

我要去看，草原深處那匹馬

廣闊的草原上，就它一匹

靜靜的，低著頭

眼睛明亮，蹄子干凈

身上沒有鞍和韁繩

只是一匹單純的馬，哪怕是一具馬肉

我就喜歡

看，白云喂給它整座草原

看它挑好的吃、嫩的吃

吃的撐撐的

肚子疼，不知羞恥

看它，尾巴微微揚起

屁眼翕動著

把一坨坨馬糞，啪嗒，啪嗒

蓋在一叢白花上

大 象

我看見大象

走在沙漠里

就像大象走在大海上

它們的脊背發光

如亞熱帶叢林

掛滿雨水

大象總是垂著鼻子

在沙漠中飲水

在大海上，飲著流沙

并把它們噴灑到背上

我看見沙子在它們身上流泄不止

就像一生的暴雨從未停歇

它們朝我走過來

沒有停下，就向我身后走去

腳步卷起沙塵，身上是沙塵一樣的落日

大象看上去并沒有迷路

那么堅定地走著

扭著屁股上的小尾巴

我們皆是遺址

開車去保養

在休息室，隔著玻璃

看見車被升起，到三星堆的位置

電視播著文物出土的新聞

黃金面具，被剔凈，清洗、復型

在屏幕上熠熠生輝

想象它戴在自己臉上

我便有了一張青銅的面孔

只是我的雙眼低順，從未像它那般圓睜

如今已配不上它的眼眶

我愈發聽從內心，不再感到驚恐

我的耳朵也配不上它的耳廓

只有我們的嘴，都緊抿著

過去如同現在，欲說的未說出

已說的死在唇邊

終于明白，黃金不可沉迷

醒悟中，汽車已完成保養

接過師傅從車輪上拔出的釘子

隨手一扔，也可能

扔掉一處人類的遺址

天空愛好者

總是一邊走路

一邊抬頭去看天空

眾人低首

我是在替他們在看

滂沱大雨中

我也會仰面

任雨水打在臉上

冰涼落進眼眶

又滾燙地流出來

我在夜深人靜時看

有幾盞自己照亮自己的路燈作陪

我醒著，也是一盞燈

望著天上的燈

我獨自去曠野上

黑暗中，感覺自己沒有身體

僅有的一雙眼睛

也借給了黑夜

慶祝與哀悼

我慶祝新生

又必須哀悼所有死去的人

我慶祝，也是在慶祝自己

用舊的面孔下，還有一張嬰兒的臉

我哀悼，因為我也會像死去的人那樣死去

倍受折磨的、卑微的、再屈辱的死

也會因我們的肅立變得莊嚴

作者簡介：笨水，湖南祁陽人，現居新疆烏魯木齊。著有詩集《捕蝶者》。曾參加詩刊社第29屆青春詩會，長春詩歌公園未來百年首批入駐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