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文君:2011年3月11日,日本發生“3·11”大地震。那是一場地震、海嘯和核泄漏并發的復合型災難,1.8萬人遇難,近50萬人流離失所,之后被日媒定位為與戰敗、“泡沫經濟”崩潰并列的戰后日本第三次危機。2021年是那場災難發生后的第十年。全日本最安全的地方本來應該是學校,因為這兒有堅固的教學樓,演習向來一絲不茍,預警精準及時,還有完備的防災系統,所以人們向來對學校的安全充滿信心。“3·11”那天,位于宮城縣石卷市釜谷山腳下的大川小學的師生幾乎全部遇難。調查發現,這場悲劇本可以避免,僅因微不足道的疏漏,84名師生葬身于巨浪之下,嚴密的系統和秩序成為吞噬生命的怪獸。英國記者帕里花費6年追蹤,寫下這本《巨浪下的小學》,還原了令人心碎的災難的全過程,挖掘出日本秩序井然的表象下暗藏的致命缺陷——海嘯并不是問題所在,日本本身就是問題。該書從一個旅日外國記者的視角,以紀實文學的方式探究了災難背后的人禍因素,為我們深入了解日本社會提供了一個窗口。愿悲劇不再,世間永泰。
NO.01故事簡介
2011年3月11日,日本爆發了9.0級大地震,這是已知的日本最大的一次地震。它的猛烈沖擊甚至讓日本向美洲大陸移動了13英尺。大地震傷亡慘重,全日本有1.8萬人遇難,有75個孩子在老師的看護下仍然不幸身亡,然而,其中74人均就讀于海邊的同一所小學——大川小學。這個例外引起了英國記者帕里的注意,于是他耗費6年走訪,讓我們看到了除了海嘯這個顯而易見的怪物,背后藏著的我們看不見的怪物。
一直以來,日本人將學校看作安全的場所。因為當災害發生時,學校常被當做避難所。所以,大川小學的一位遇難者家長說道:所有人都相信他們一定會很安全,因為他們在學校。然而當海浪退去,人們深陷痛苦的淤泥中。另一種痛苦也在侵襲著他們,他們逐漸得知:就學校而言,只有大川小學出現了這么嚴重的人員傷亡。家長們開始疑惑,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么?
事件的真相逐漸被拼湊了出來:災難發生時,學校要按照《災害應急手冊》進行避難,而這份應急手冊并沒有考慮到海嘯的可能,即便有學生提出想要逃往5分鐘就可以到達的山上,也被老師否決了,而是繼續按照手冊中指導的地點逃往了地勢更低的交通島。這一遵循教條且缺乏實際判斷的行為,最終導致老師們帶著學生“朝著海嘯的方向走去”。
校方從未考慮過海嘯的應急對策,原有的手冊均是按照地震的應對編寫,卻又在手冊的修訂中隨意地寫成了“發生地震(海嘯)的情況時”。法庭上,大川小學的校長被問及既然沒有考慮過海嘯,為何又在手冊修訂中加上了這個括號?他回答,“我們被告知要把海嘯加進去,于是我們照做了”,“我只是覺得,把這些話加進去就好了”。庭上的家長發出苦澀的笑,孩子們的生命,老師們遵從的原則,只不過是紙上未經考慮、潦草敷衍的一個括號罷了。
事后證明,如果逃往5分鐘可到達的山上,孩子們是完全有希望得救的。只不過因為,它不屬于應急手冊所指導的避難地點。而這份得到大家信任的手冊,卻讓所有人付出了生命。海嘯固然是可見的怪物,孩子們卻死于這個僵化秩序下不可見的怪物。
NO.02作者簡介
理查德·勞埃德·帕里(Richard Lloyd Parry),英國知名駐外記者、作家,旅居日本20余年,現任《泰晤士報》亞洲主編兼東京分社社長。帕里長期關注日本社會議題,撰寫了大量文章和著作,其中,《瘋狂之時》被提名斯坦福·杜曼年度旅行圖書獎,《吞噬黑暗的人》入圍塞繆爾·約翰遜圖書獎長名單。他的《巨浪下的小學》一書于2018年獲福里奧文學獎,并出版日譯本。
NO.03精彩選段
01 海嘯沒有放過任何東西
今野仁美第二天一早終于來到學校。那是2011年3月13日,星期日。
以往,從入釜谷步行過來只需要20分鐘,可是這次仁美花了一個多小時才克服洪水和各種殘骸的阻礙,沿著山腳下的路小心翼翼走到學校。沿路可見各種房屋的殘骸——那些房子被海嘯掀起后又重重跌落在地——倒扣在地上的支離破碎的轎車和貨車,以及微不足道的家庭用品:鞋、濕淋淋的衣服、炒菜鍋、茶壺和勺子。大片斷裂的松樹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場面之混亂難以用語言形容。松脂的氣味與黑色淤泥的腐敗臭味混合在一起,給所有沒有浸泡在水里的東西染了一層味。曾經矗立在這里的房子,全部被徹底沖走,一點殘渣都不剩。
即使是今天,仁美第一個看見的也是學校,或者說是學校的輪廓。它被一堆棱角分明、相互聯結的東西包裹著,那堆東西大小不一——樹干、房子的托梁、船、床、自行車、棚屋和冰箱。一輛扭曲的轎車從樓上一間教室的窗戶伸出一截來。遠處100碼的地方,一座單體混凝土建筑——村里的診所——仍然立在那兒,這段路半中間的位置還豎著一座細鋼條搭建的信號塔。可是,主街上的房子、通往主街的巷道及其兩旁的住宅和商店,都已不復存在。
釜谷周圍是一個個小村子,更遠處是一片片稻田,低矮的山丘,蜿蜒的河流,最后則是太平洋。遠處河口處有一片海灘,深受沖浪愛好者和游泳愛好者歡迎,那里還有一片茂密的松林,既是防風林,也是休閑好去處。但現在,2萬棵松樹被連根拔起,卷到3英里外的內陸,在那里散發著它們獨有的味道。村莊、小村子、稻田以及陸地和大海之間,其他一切都消失不見了。
沒有照片能記錄這種景象,連電視臺也無法記錄這場災難的全景。毀滅的味道從四面八方涌來,有時候遠超目之所及的范圍。“那就是地獄,”仁美描述道,“一切都消失了。就好像掉下了一顆原子彈。”很多人都用了這個比喻,一點都沒有夸張。只有兩種力量可以造成比海嘯更嚴重的破壞:小行星撞擊或核爆炸。那天早上,長達400英里的海岸所呈現的景象,讓人想起1945年8月的廣島和長崎,只不過水代替了火,淤泥代替了灰燼,魚和淤泥的腥臭代替了燒焦的木頭和滾滾濃煙。
即使是最慘烈的空襲也還會留下被燒毀建筑的殘垣斷壁,以及部分公園和樹林,公路和鐵軌,田地和墓地。而海嘯沒有放過任何東西,沒有什么爆炸可以與它帶來的超現實破壞力相提并論。它把整片森林連根拔起,再把它們拋到數英里外的內陸。它掀起路面的碎石,像舞動緞帶一樣甩來甩去。它把房子從地基處扯斷,把轎車、卡車、輪船和一具具尸體拋到高樓樓頂。
02 美穗寫給九歲女兒巴那的信
美穗喜歡畫畫。這是她與(女兒)巴那共同的愛好,巴那曾經花費數小時創作典型日本漫畫風格卡通頭像,那些卡通人物都長著大大的眼睛和嘴巴,畫面上點綴著星星、淚珠和彩虹等。
學校前面的神龕前裝飾著三封用氈尖筆寫的信,而且都繪有彩色漫畫頭像。它們都是美穗創作的寄給女兒的信。第一封信已經被陽光曬得有些褪色,上面還有被雨水沾濕的痕跡和泥印。
“親愛的巴那”,信的開頭這樣寫道:
媽媽和爸爸搬去了外公家里住。那里有哥哥和你玩過的很多東西,想起你倆,我總是忍不住哭泣。我以前總是對哥哥和你說“別哭了”,然而現在媽媽面對任何事都很容易掉眼淚。對不起……
今天,外婆和我又到這里來看你,只想跟你呼吸相同的空氣。甚至連這都能讓我好過一些。可我還是一直想聽到你的聲音,看到你的笑容。我想跟你在一起。
第二封信寫在一張剪成心形的紙上,沒有經受那么多風吹雨打:
親愛的巴那,很抱歉我沒法找到你。我每天都來,希望能見到你。你一定就在這附近。我很抱歉沒能找到你,巴那。你也沒出現在我們的夢中,爸爸、媽媽、外公和外婆都很傷心。沒能為你做任何事,真的很抱歉。對不起。如果我能在夢中見到你,一定會緊緊抱著你。
我第一次看到第三封信的時候,它還很新,應該是當天早上留下的:
最親愛、最親愛的巴那,你喜歡你的葬禮嗎?我們用鮮花擺出了音符和彩虹的造型。我希望你和哥哥看到它們會很開心。這是爸爸和媽媽唯一能為你做的事情。
我曾經想過為你的婚禮準備很多禮服,甚至是傳統黑色長袖和服,就像以前新娘穿的那樣……可是,媽媽和爸爸的夢想現在只能是一個夢了。
巴那,如果你能讀到這封信,請一定要回到媽媽和爸爸的身邊來。
美穗放棄了診所接待員的工作,尋找巴那成為她生活的中心。她每天都去學校協助直美和永沼勝的挖掘工作。她決心至少花兩年搜尋巴那。在她的內心深處并沒有不切實際的幻想,隨著時間的流逝,她放棄了找到尸體甚至是不完整殘骸的希望——能找到一些骨頭、單塊骨頭,甚至是一塊肉或一縷頭發都足夠了。但是美穗一直在車里放著巴那的一整套衣服,萬一——只是以防萬一——他們奇跡般地發現她在某個被忽略的地方待著,只是藏了起來,仍然活著。
03 在死亡面前,生命的意義何在
數月的靜養讓金田恢復了不少。危機過后,他又回歸寺廟生活。他開始重新找回海嘯發生后第一個晚上仰望星空時那種洞察世事的感覺。他苦苦追尋的問題——幸存者最為堅持的問題——也是最古老的問題。“在死亡面前,生命的意義何在?”金田說,“這就是人們渴望知道的問題。一位老婦人曾告訴我:‘我眼睜睜地看著孫子被洪水沖走。我90歲了,可我活了下來。我應該怎么看待這一切?你能回答我嗎,大師?活下來的人想要理解活著的意義。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能給他們解釋。”
“什么決定了生或死?佛教僧人不知道,基督教牧師也不知道——連羅馬的教皇都不知道。所以我會說:‘我能告訴你一件事,那就是你當下活著,我也如此。這一點是確定的。如果我們都還活著,那就一定有某種意義。所以,就讓我們思考這個問題吧,一直思考。我會一直陪著你思考。我將一直陪著你,我們將一起思考。這聽起來或許像信口開河,但我能說的就是這些了。”
我們坐在金田所在寺廟的禪房里,他的妻子正給我們沏茶。陽光從窗戶紙透進來,屋里彌漫著熏香和榻榻米的味道。在日本人心中,這是佛教寺廟里每天都會出現的美好時刻:在這樣的地方,自然而然就會認同和諧,承認萬物存在的根本原則超越了人類薄弱的思維。沒有幾個人比金田更令我尊敬,但在內心深處,我拒絕接受他的話。
我受夠了日本人接受現實的態度,厭倦了他們沒完沒了的堅忍。或許從某種非一般的超然角度來看,大川小學孩子的死亡的確能讓人洞察宇宙的本質。但在達到那個縹緲的境界之前,在萬物生活和呼吸的世界里,它們還代表了其他東西——人性和制度失敗的表現,體現了怯懦、自滿和優柔寡斷。認識宇宙的真理和人類的渺小是一回事,問題是如何在做到這一點的同時,又不屈從于消極接受的文化,這種文化已經讓這個國家窒息了太長時間。日本已經擁有足夠多的平靜和自我約束。他們現在需要紫桃、只野和鈴木這樣的人:憤怒、嚴厲、堅決,能夠無畏地挺身而出,勇敢斗爭,哪怕是與死亡進行一場注定失敗的較量。
NO.04走心書評
每一個受害者都是孤島
□luzkillst
即使同樣遭受了海嘯襲擊的悲劇,但每個個體的狀況又各不相同,失去孩子的受災者視僅失去財產的為幸運兒,但失去一個孩子的又被失去多個孩子的或者失去孩子及父母的視為幸運兒。同樣是悲劇,但悲慘又各不相同。
海嘯災后救援初期,不同悲慘經歷的人們幾乎總能找到與自己的遭遇相似的人,同樣的痛苦給予其相互安慰支持的空間,但這樣的互助遠不足以消弭災害所帶來的傷害,這傷害是多維度且漫長的,它不僅包括失去家人的痛苦,還包括社會關系的撕裂、精神層面的空虛內疚、未受災者的無意傷害等,這災害不是一時的,而是漫長而難以結束的。
本書所述的日本人的堅忍,我理解為“個體獨自忍受辛酸痛楚,以個體自我消化小我矛盾的形式保全群體和社會的傳統秩序”。大川小學家長起訴當地政府試圖尋求真相的過程,與“堅忍”的文化要求產生了沖突,這便引起了社會輿論的非議,也使本就受害的家長遭到未挑明的不公正對待。這是一種日本社會的“傳統”或者說“慣性”,它有利于維護公共秩序;在正常運行的日本社會中,每一個日本人都是社會傳統的踐行者,是社會秩序的建立者,也是秩序福利的享受者,挑戰或跨越秩序界限的人,會被大家潛意識排除在“社會秩序建立者”的共同體外,因而受到排擠、打壓。在日本,要么“堅忍”著自我消化痛楚,要么“勇敢”地面對社會共同體的排擠,這是大川小學家長悲劇之外的又一層悲哀。
喪子之痛、社會關系的撕扯、社會共同體的排擠、未受災者無意識的傷害……對于普通人而言,災難中的每一個個體都是受害者;但只有受害者才真真正正地明白,因損失多少、決定如何面對傷痛、決定如何尋求答案所導致的受害者之間的巨大差異。日本海嘯中失去孩子的他們是“受害者群體”,但更是一座又一座難以尋求到他人理解的孤島。
(摘自豆瓣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