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多杰
此泉何以珍,適與真茶遇。
在物兩稱絕,于予獨得趣。
鮮香箸下云,甘滑杯中露。
嘗能變俗骨,豈特湔塵慮。
晝靜清風生,飄蕭入庭樹。
中含古人意,來者庶冥悟。
——〔宋〕蔡襄《即惠山泉煮茶》
蔡襄,既擔任過茶官,也著述過茶書,還創制過名茶,可謂是真正懂茶之人。正因如此,蔡襄的茶詩中也多有真知灼見,絕非一般文字消遣之作。上一期我們拆解了《和詩送茶寄孫之翰》,本期我們再談一首《即惠山泉煮茶》。
關于蔡襄的生平,上期已有詳細講述,本文不再贅言。需要補充的是,蔡襄不僅有茶詩與茶書傳世,更留下了數幅與茶有關的書法精品。這里就著蔡襄書法家的身份,再多說幾句。
古人在評論蔡襄的書法時,都認為有“形似晉唐”之風。例如元代倪云林曾跋云:“蔡公書法真有唐人風,粹然如琢玉。”明代徐渭評價蔡襄書:“蔡襄書近二王,其短者略俗耳。勁凈而勻,乃其所長。”這都點出了蔡襄書法的優劣長短。
蔡襄書《自書詩卷》之《即惠山泉煮茶》
蔡襄的書法風格,承襲王羲之、顏真卿與柳公權,確實是博采眾長。他雖不是一個嶄新風格型的大師,卻是宋代書法發展上不可或缺的關紐人物。蔡襄以其自身完備的書法藝術,為晉唐法度與宋人的意趣之間搭建起一座橋梁。蘇軾品論蔡襄書法時說:“蔡君謨(蔡襄)書天資既高,積學深至,心手相應,變態無窮,遂為本朝第一。”后世將蘇軾、黃庭堅、米芾、蔡襄并稱為“宋四家”。
蔡襄存世的《暑熱帖》《思詠帖》《自書詩卷》等數件書帖,內容都與茶相關。其中《自書詩卷》中便有本文所拆解的茶詩《即惠山泉煮茶》。《自書詩卷》卷尾有宋代、元代、明代、清代及近代共十三家題跋。鑒藏印記有“賈似道印”“悅生”“賈似道圖書子子孫孫永保之”“武岳王圖書”“管延枝引”“梁清標印”“焦林”及清嘉慶內府諸印。《自書詩卷》作為兼具書法價值與茶學價值的國寶,現藏于北京故宮博物院。
蔡襄的這首茶詩,歌詠的對象是惠山泉。如今的惠山泉,位于江蘇無錫錫惠公園內。唐代宗大歷年間,無錫縣令敬澄開鑿了這眼泉水。西域高僧惠照曾駐此結廬傳道,泉水因而得名惠山泉。近代音樂家阿炳的一曲《二泉映月》,使惠山泉名噪天下,名泉名曲交相輝映。可是問題來了,惠山泉怎么又叫二泉了呢?別急,咱們慢慢聊。
唐代張又新《煎茶水記》是今存最早的討論茶事用水的著作,對于后世影響深遠。在這部書中,前列劉伯芻所品七水,后有陸羽所品二十水。在這兩份水源榜單上,無錫惠山泉都名列第二位,所以后人也稱惠山泉為天下第二泉。
因天下第二泉的揚名與陸羽的品題有關,所以惠山泉也被稱為“陸子泉”。后人將其上的漪瀾堂改建為“陸子祠”,以紀念一代茶圣。現如今祠堂正中置一巨幅漆屏《陸子品泉圖》,祠內左右壁上題有陸羽《惠山寺記》全文。
關于惠山泉的茶詩,可謂不勝枚舉。其中最著名的要算皮日休的《題惠山泉》二首,其中一首云:
丞相長思煮泉時,郡侯催發只憂遲。
吳關去國三千里,莫笑楊妃愛荔枝。
詩中講的是唐代宰相李德裕千里快遞惠山泉,以供自己煎茶之用的故事。惠山泉水遞之風,自唐至明清都很流行,其中尤以宋時為最盛。宋人孫覿在《慧山陸子泉亭記》中說:“于是茗飲盛天下,而瓶罌負擔之所出,通四海矣。”宋代詩人張商英《題惠山泉》詩也吟道:“滌缶操壺貯甘液,緘題遠寄朱門宅。”惠山泉水被裝瓶入甕,不惜工本,不遠千里,舟車載運至京城開封。為防止水味變質,人們還發明了“拆洗惠山泉”的方法。據北宋周煇《清波雜志》記載,惠泉水運送至汴京(今河南開封)后,“用細沙淋過,則如新汲時”。人們將這種用細沙過濾泉水除去雜質異味做法,美稱為“拆洗惠山泉”。
惠山泉,到底好在哪里?是實至名歸,還是浪得虛名?蔡襄這位茶學專家到底如何看待茶事用水的問題呢?我們還是到茶詩中去尋找答案吧。
第一部分自“此泉”至“得趣”,講的是茶與水的關系。
古人品水,可以分為許多派別,其中最主要的是“座次派”和“好壞派”。
所謂好壞派,即認為不必定等級排座次,不必為天下之水劃分先后。他們認為,只要分辨出水質的美惡就行了。北宋《大觀茶論》就是這一派的代表。明代田藝蘅的《煮泉水品》將天下之水分為八類,但不排等次。另外,如錢椿年、顧元慶《茶譜》,孫大綬《茶譜外集》,張源《茶錄》,高濂《遵生八箋》等,也都認為不必強調品水排次第。
至于座次派,以前文提及的張又新《煎茶水記》為代表。他們竭盡全力,分等級,列榜單,不斷探討水質的排名。在中國茶文化史上,單就“天下第一泉”的名號,就爭論了上千年,時至今日難以了結。
北宋文壇領袖歐陽修是知茶愛茶之人。他不僅寫過數首精彩的茶詩,還曾撰寫《大明水記》一文,專門討論茶事用水問題。歐陽修在《大明水記》中說:“水味有美惡而已,欲求天下之水一一而次第之者,妄說也。”由此可見,歐陽修也不是“座次派”的成員。
蔡襄于歐陽修,既是同僚,也是茶友。二人在茶事用水上的觀點,保持著高度一致。《即惠山泉煮茶》一詩的開篇,就提出了一個大問題:到底什么是好的泉水?蔡襄給出了明確的答案:適與真茶遇。再好的國畫家,也不可能在報紙上創作出高妙的作品。因為只有宣紙的暈染,才可以使墨分五色。再好的大紅袍,也不可能用自來水泡出香甜的口感。因為只有好水的詮釋,才可以使巖韻悠長。茶因水而香,水因茶而珍。好茶與好水相遇,產生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飲茶的人,才能獨得其趣。
比起“好壞派”和“座次派”,蔡襄的觀點更進一步。他明確指出茶與水的緊密關系。所以這首茶詩雖歌詠惠山泉,卻只字不提“二泉”之事。遇到了好的茶,泉水自然無與倫比。碰到了差的茶,又何談排名之事呢?蔡襄告訴我們,選泡茶水與選意中人一樣,適合的就是最好的。
第二部分自“鮮香”至“塵慮”。
箸,本義是筷子,在這里可解釋為攪拌茶湯的工具,即茶匙或茶筅。丁謂《煎茶》“花隨僧箸破,云逐客甌圓”兩句,也談到“箸”的使用。唐代茶事中所用的竹莢,只能起到單純攪拌茶湯的作用。宋代的茶匙和茶筅,用起來更為得心應手。也正因工具的改變,攪拌出的乳花才愈加變化多端。宋代點茶活動,技術動作藝術化,最終形成水乳交融的飲茶藝術活動。所以“箸”在茶碗中上下翻飛,既可破花,也可生云。
自唐代《茶經》問世后,茶便與文化緊密結合在一起。飲茶,不再只有物質層面上的享受,更可帶來精神層面的愉悅。唐代盧仝的《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里面有連喝七碗的絕妙橋段。細細品味,除去第一碗是“喉吻潤”之外,其余六碗帶來的都是精神上的享受。蔡襄面對一碗甘滑的茶湯,自然也不僅僅是解渴而已。這里的茶湯,如觀音手中的甘露一般,不僅可以洗盡煩惱,也能讓人“脫胎換骨”。
第三部分自“晝靜”至“冥悟”。
晝,即白天,本應是喧囂繁忙之時,但似乎因為醉心于茶事,周遭一切都安靜了下來。只聽得陣陣清風,飄蕭入庭。俗話講,心靜自然涼。盧仝筆下兩腋升起的習習清風,也該是來自心中而非空中吧。
庶,這里作為副詞,表示可能或期望。諸葛亮《出師表》中也有“庶竭駑鈍,攘除兇頑”的用法。一盞甘滑如露的茶湯,不僅富含著美妙之味,更承載著古人之意。希望喝茶的人,都能夠有所參悟。
然而,茶湯中蘊含的古人之意,到底是什么呢?作者沒有給出答案。其實不是蔡襄不說,而是很多事情不是靠說就能明白的。
有一個四字成語,叫字里行間。話語文字,是傳遞信息的工具;我們可以靠短信、微信、紙質信來進行溝通交流。但我們都知道,有一些心情和想法,真的無法單純靠語言來傳達,這時,我們必須細細玩味,從字里行間讀出深層含義。
字里行間,可以流露真摯感情。一碗茶湯,可以承載古人之意。
世間的許多情感,不能靠文字獲得,而要靠心去領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