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最近國立編譯館出了一冊《初中精讀國文范程》，形式雖然也是教科書，卻和一般的教科書編制方法大不相同。第一，它完全不談內容，就連內容有關的字義，也只在篇頭記明部屬，讓學生自己去查。第二，在形式方面，它又反對“措意”“篇章”。主張“措意”“字句”，把形式講究的范圍也限得極狹，單在字法句法上講究。第三，講究字法句法的方法，又著重在語體和文言互相翻譯，講語體時一定想出一些字句來翻成文言，講文言時又一定要提出一些字句來譯成語體。理由是“漢文語文之間有其通同之共軌，亦有其蛻化之關鍵”。“語文互翻示例，在使學者于語文間之詞氣，明其符同，而知有所會通”。所以每一課里都有語文互翻。雖然也說“亦有其蛻化之關鍵”，卻全著重在所謂“通同之共軌”。

我看這是一本有問題的書，長處也有，短處也真不少。就語文教育來論，第一、第二兩點，都可以成為問題。至于第三，則不但關于語文教育，還涉及語文的認識問題。我們常常聽見有人說先要學好文言文才能做好語體文那種話，就是由于相信所謂“語文之間有通同之共軌”而來。這種相信到底是不是可靠，這本書正好做一個細心檢查的實例。

所謂互翻，實際是拿自己以外的標準來分裂自己的一種工作。講語體時拿文言做標準來分裂，講文言時又拿語體做標準來分裂。與其說是講語文“通同之共軌”，倒不如說是講語文的彼此的分裂。

這本書講文法很有許多“新義”，可惜將這樣的分裂做中心發表出來。但從反面去看，它從分裂顯示出所謂語文“通同之共軌”實際有限，使一些常說學好文言文才能做好語體文的人知道一點語文錯綜復雜的狀況，它的短處，也未嘗不可以說也是它的長處。

——陳望道《語文之間“通同之共軌”》

（原載于1935 年6 月《太白》雜志，后收入上海教育出版社1997 年出版的《陳望道語文論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