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無故事

鄧建華

好歹是個窩

“你爬不爬？”母親吼道。

父親蹲在苦楝樹下，低著頭，吸著煙，一聲不吭。不時，有幾粒苦楝子落下來，落在父親和母親之間。

“你不爬是吧？”母親把手里的菜籃子一扔，左手一指，“你看看都什么時候了你還不爬？”

母親手指的地方，有六個在晚風(fēng)里瑟瑟發(fā)抖的孩子。

“好吧，你不爬，你不爬我爬！”母親往手心里吐了一把口水，抱住了苦楝樹。

“滾開！”父親起身了。他拉開母親，猶豫片刻，徑直往樹上爬去。

我們一邊發(fā)抖，一邊興奮地望著爬樹的父親。

我們知道，馬上就能夠烤火了。那個巨大的喜鵲窩，應(yīng)該能拆下一擔(dān)干樹枝。

父親窩著火，爬樹的速度飛快。

他的頭接近了鳥窩。

他的手已經(jīng)觸碰到了鳥窩。

他往鳥窩里瞧了一眼。

我們趕緊散開，準(zhǔn)備撿樹枝。

不料，父親卻一下子從樹上出溜了下來。

還是老樣子，他蹲在苦楝樹下，低著頭，點著煙，一聲不吭地吸。

母親又吼了：“你發(fā)什么瘋你？人都上去了！”

沒有回答。

六個瑟瑟發(fā)抖的孩子抖得更加厲害了。

“你啞巴了？豬！”母親開罵了。

父親再次彈起來，打雷一樣叫道：“就只有你有孩子啊這個世上？！”

母親出奇地沒吭聲。

過了好一會兒，母親才無奈地撿起甩壞的菜籃子，把我們六個孩子趕進屋。

我們在屋里，聽見母親細聲細氣地問父親：“多大了？有幾只？”

父親甕聲甕氣地說：“六只，毛還沒長全呢！”

母親嘆口氣，尋菜去了。

也就是一條狗

大伯要到很遠的地方去，我很不開心。他去了，就沒有人帶我釣鱔摸龜了。

大伯還要帶白花狗去，我更加不開心。白花狗一直是我的小伙伴，給我叼拖鞋，陪我游泳，送我上學(xué)。沒有它，我還能有什么樂趣？

我的不情愿，不可能阻止大伯去遠方，也不能夠留住白花狗活蹦亂跳的影子。爺爺說了，他是去八百里洞庭湖邊的農(nóng)場，那里田多且肥沃，說不定還能夠給家里送點兒谷米回來，要不然一大家子都得餓肚子啊！

我的眼直勾勾地望著狗。

爺爺又說：“人在千里外，沒有誰能夠陪他，就這狗了。”

大伯和白花狗就在我去上學(xué)時，出發(fā)去了很遠的地方。

據(jù)說，要翻一兩座山，要過五六條河，要坐一天半的拖拉機，要過兩架木橋，要乘四次鐵板船，還要走上百里的河堤。我不敢想，我疲憊的大伯和我家那條沒有出過遠門的白花狗，要怎樣才能夠找到介紹信上說的陌生村莊。

我的擔(dān)心很快消失了。大伯寫信來：都安頓好了。

我的不安很快來到了。大伯又寫信來：白花狗不見了。

我哭得很傷心。

爺爺嘆道：“在那湖坪野地，多半被人煮了。唉，比起一家人不挨餓，一條狗算什么呢？”

我說：“它不只是一條狗。”

爺爺問：“不是狗是什么？”

我說：“它真的不只是一條狗這么簡單！”

爺爺聽不懂。爺爺在搓草繩的時候，睡著了。

在沒有大伯帶著釣鱔摸龜、白花狗陪著上學(xué)的日子里，我由二年級讀到四年級。

有天放學(xué)，爺爺在喊：“我的天，青云啊你快過來看看！”

我就跑了去。

順著爺爺?shù)氖謩萃ィ殷@呆了。

我分明看見一條骨瘦如柴可憐兮兮的狗，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在我家菜園子邊發(fā)呆。那狗看見我，竟然沒有半點兒反應(yīng)。

爺爺?shù)穆曇粲悬c兒抖：“它怎么能夠找回的？挨了多少餓？挨了多少打？挨了多少野狗咬？它怎么就能夠記得這個家？要過橋要過船……幾年啊……”

我看見爺爺滿臉羞愧。

我看見爺爺涕淚交加。

我看見爺爺要死不活。

我敢肯定，我就是那一天那一刻長大的。我突然就長大了。

我看著白花狗，說：“不過就是一條狗啊！”

爺爺狠狠地說：“你怎么能夠說它只是一條狗！”

我說：“它就是一條狗。”

爺爺說：“它不是……”

我說：“就是！”

又過了幾年，蒼老的大伯回來了，帶回四袋白花花的米。一家人煮了一大鍋糯米飯，爺爺把第一碗盛給了站都站不穩(wěn)的白花狗。

[責(zé)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