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 碼

白洋

何忱累極了、困極了，然而人上床后，卻又翻來覆去睡不著了。

太陽落山前，何忱趕到郵電路電信營業廳，把家里那號碼十分吉祥的座機給停了。他和妻子李漣現在一年兩頭跑，一半時間在龍城、一半在京城，平時又都有手機接打電話，家里的座機早已成了聾子的耳朵。

其實，近年來就連手機也很少直接通話，主要用來拍照看視頻了。親戚朋友老同學有事沒事聊個天，都不打電話，而是利用微信聯系。微信聊天有個好，既能聽到聲音，又能看到圖像，還省了話費。

然而，當何忱把銷號手續辦妥回到家時，李漣卻又反悔，要他把座機號碼追回來。何忱一下僵住了，不肯去氽“回湯豆腐干”。李漣說：“六七年前，你父親的娘舅病故，不是咱家這電話，他們在蘇南鄉下可就沒法送信兒！假如不能送他娘舅最后一程，老爺子還不得后悔到老死？”

這一說，倒給何忱提了個醒。也是，這電話說有用是真沒用，說沒用卻又可能冷灰里爆出個熱火星來。李漣當初千辛萬苦淘來這號碼，可寄托著她那一點兒小小的念想呢！

什么念想？不就是巴望天上能掉餡兒餅，地上能拾元寶，睡在家里一覺醒來就能發家致富嗎！自從家里裝了電話，跟外界的聯系一下子多了不少，半年后才又恢復如初。畢竟，沒有大事小情，誰會想到打電話呢？然而，因為家里裝了電話，夫妻倆竟都有了一點兒驕傲的資本。

李漣驕傲，是因為她家這電話號碼，讓她有一種比發了財還高興的感覺。過了大半輩子窮日子，就想“路路發我就要發”，要多發有多發。這號碼，嘖嘖，多喜慶……

何忱驕傲，則因他能背出親戚朋友同學同事好幾百個電話號碼。能當著對方的面，不打停頓地說出電話號碼，不僅僅說明你記性好，還證明了你對他的足夠重視，能一下子拉近彼此的距離。這招數百試不爽。

號碼的確是好號碼——6685918，“路路發我就要發”。是李漣通過閨蜜，七繞八繞托關系，還花了1888元選號費才弄到手的。可二十多年過去了，何忱在單位里混到退休還是個科員。發財的機會有過，可他有錢偏沒買房子，而是都投到股市里去了，結果越炒越虧。而她呢，幾十年守著這雞窩似的小家，只是從圍著兒子轉升級到圍著孫子轉。

不知從何時起，曾經很流行的名片忽然銷聲匿跡，用得著用不著的電話號碼一一輸進智能手機，手指輕輕一點，想找誰就能找到誰，號碼都不用看，電話立馬接通。天長日久，何忱竟連兒子的手機號都要稍微想一想才能說出來。老了！當然，家里的座機號他是不會忘記的。

現在，這“我就要發”的吉祥號碼說沒就沒了，李漣不甘心哪，一頓嘮叨說得何忱灰頭土臉。最后，兩人一起奔向郵電路。還好，電信營業廳沒有打烊，他倆成了最后的顧客。然而好說歹說，這座機已經回不來了。說是要交480元錢初裝費，而且只能重新派號。思來想去，李漣還是決定把座機給裝上，并央求營業員千萬幫忙恢復原號碼。

營業員告訴她：“那號碼已經回不來了，你若是真要原來那‘5918的吉祥號，必須再交888元錢，明天一早就去追號，免得真被人選走。這888元錢，是預交以后的電話費，直到扣光為止。”

聽說只是預交電話費，李漣不那么心疼了。當即交錢辦好了申請恢復安裝座機和申領原來吉祥號碼的手續，有錢能使鬼推磨哪。

平白無故多花1368元錢，何忱心里這個痛啊！畢竟，這筆開銷對于他們來說不是小數目。他從事業單位退休，退休金還好，而妻子的退休金勉強3000元。就因為一念之差，就因為舍不得那每月上百元的電話費，就因為妻子偏要守著那一無用處的號碼。

兒子從北京打來電話，聽到這事后呵呵一笑，對他娘表示無條件支持，并且立馬通過手機給她轉了個2000元錢的紅包。電話那頭，兒子對何忱說：“老爹，別忘了，那電話后三位數可是我生日喲！”

終于，昏沉沉睡去……電話一直響個不停，老伴兒不知哪兒去了。何忱趕緊拿起聽筒，是個陌生的聲音。再看手機顯示，熟悉的區號0519，陌生的號碼66850079，來自他曾經插隊的第二故鄉。是她！真的是她？她怎會突然給我打電話？久違了，那曾經熟悉而又親切的聲音，一晃三十多年了！心跳突然加快，初戀的甜蜜一下子涌上心頭。

可是，電話里的聲音卻怎么也聽不清。他急得大聲吆喝起來，電話那頭的聲音卻越來越細微。何忱不禁著急地呼喊起她的名字來。

“醒醒，老頭子，醒醒！梅紅是誰？”

原來，卻是南柯一夢。呵呵……

[責任編輯 晨 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