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榆樹

鄭水興

近半個月來，我怎么也睡不好，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還時常做噩夢，夢見年過七旬的母親和小她三歲的嬸嬸在老榆樹下爭執不下，破口大罵。

這場夢中之爭，雖然沒有30年前那場爭斗激烈，但危險程度和破壞力絲毫不亞于那次交戰——兩人橫眉豎目，唾沫橫飛，一副不拿下對方誓不罷休的模樣。我預測，夢中的這場爭斗如果不能避免，別說父親和伯伯兄弟倆在鄉親們面前的地位淪陷，兩個家庭也將徹底決裂了。

農村的基本矛盾，根源在于貧窮，具體來說，就是土地和財產分配不均、拆遷安置不當等等。分土地嘛，往往寸土必爭，還要講究什么地段啊、風水啊。也難怪，土地是農民的命根子嘛。拆遷就不一樣了，往往牽涉戶口啊、面積啊等諸多問題。這就滋生出一些怪現象，甚至有人弄虛作假。一些人早婚早育，也不管雙方是否情投意合、三觀是否一致，為日后的生活埋下了隱患，甚至還出現了假離婚假結婚的亂象。

我們這個大家庭也逃脫不了魔咒。 40年前的那場紛爭就是由家庭財產分割引起的。 我父親與伯伯分家后，老屋拆除，各自另起爐灶建新宅。分家前，父親與伯伯手足相親，我母親與嬸嬸也相安無事，和和氣氣。

拆掉老屋時，父親與伯伯對堂前那棵百年杉樹的歸屬問題產生了嚴重分歧。那棵杉樹高二十多米，直徑有四十多厘米，通體黝黑發亮，是老宅中最值錢的東西，除了可以用作新居棟梁外，還可以作鎮宅之寶。

母親和嬸嬸都想將杉樹據為己有，各執一詞，互不相讓，后來互相扯起了頭發，扭打成一團。父親和伯伯目瞪口呆，束手無策，像熱鍋上的螞蟻。那年我8歲，剛上學，那場爭斗成為我心中抹不去的記憶。那時，父親是當地有名的泥瓦工，剛剛組建了一支建筑小分隊，伯伯是村里廣播站的廣播員。

關鍵時刻，生產隊隊長登場了。隊長足智多謀，決定抽簽，誰抽中就給誰，抽中的一戶給對方適當補貼一點兒錢。那時候溫飽都成問題，哪出得了錢？一個壯勞力，每天只記10個工分，一個工分不到一毛錢，一整年干下來也賺不了多少錢。村里一半以上的人都是“倒掛戶”，哪有錢補償？實在沒轍，隊長最后做了決定：一分為二。在周圍鄰居無限惋惜的目光中，一棵好端端的杉樹，被殘忍地鋸成了兩半。

那場風波以后，兄弟倆的新居相鄰而建，父親與伯伯雖然還是客客氣氣，但母親與嬸嬸卻不再說話了，形同陌路。爺爺痛心疾首，一直想從中調解，無奈沒有良策。

一日，爺爺叫上幾個鄰居，把老屋拆除后剩下的幾塊青石板搬到河邊，又與父親和伯伯一起，在小河邊壘起了一個河埠頭，這樣，洗洗刷刷就方便了。有一次，爺爺看到我的小腳丫在青石板上燙起了小泡，心疼死了，不知從哪兒找來一棵榆樹苗栽種在河邊，說長大了可以遮風擋雨。可能因為有了河水的滋潤，那棵榆樹長得出奇地快，幾年時間，真的可以擋風蔽日了。

改革開放后，我們的日子也似那棵茂密的榆樹，逐漸紅火起來。父親從一個有名的泥瓦工變成了鎮里建筑公司的總經理，盡管公司規模不大，200來號人。伯伯也成了鄉里分管黨群宣傳工作的副鄉長。10年前，父親和伯伯相繼退休了。

后來，城鎮化的春風吹進了我們的村子，家家戶戶陸續搬遷，可我卻高興不起來——爺爺栽種下的那棵老榆樹怎么辦？我寢食難安，擔心因老榆樹而又爆發一場爭斗。

有幾個苗木經營戶手拿卷尺，東張西望，早就瞄上了那棵老榆樹。

我悄悄地問父親：“河邊那棵老榆樹怎么辦？”父親沉思片刻，胸有成竹地說：“我與你伯伯商量一下，現在價格也可以，賣了平分。”

“那你們不跟母親與嬸嬸商量了？”

“商量個屁！我與你伯伯商定就可以了。”

我大吃一驚：大半生過來了，兄弟倆終于能做主商量家事了，以前在老婆面前可是大氣也不敢出。也是，這都什么時候了！不能再窩囊了，也該理直氣壯一回了。

那天，運輸貨車、挖掘機、吊車轟轟隆隆地開了過來。

“誰讓你們過來挖的？”母親堅定地攔住了那輛挖掘機。

嬸嬸也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擋住了挖掘機的去路：“你們這是干什么？”

“怎么不講道理？榆樹價格早就談好了，我們錢也付了，你們去問問你們老公。”挖掘機司機一頭霧水。

我料到大事不妙，后院又要起火了，馬上撥通了父親和伯伯的手機，順便也撥通了負責拆遷的村主任的手機。他們都火急火燎地趕了過來。

“誰讓你們私下給賣了？我們倆同意嗎？”母親和嬸嬸異口同聲地大聲訓斥，一副同仇敵愾的樣子。

陸續有村民過來圍觀，抻長了脖子等候著老戲重演。

“多少錢也不賣！”母親的語氣斬釘截鐵。

“你們把錢退了。我倆合計好了，這老榆樹經風歷雨，長這么高了，砍了怪可惜；就算賣了，也賣不到幾個錢。不如讓它長在那里，還可以給大伙兒遮風擋雨，也讓俺們這一大家子存個念想。”

大伙兒一聽全樂了。

此刻，老榆樹像是通了人性，在清風的吹拂下樹葉沙沙作響。

[責任編輯 徐小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