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原三題

田原

無 題

—— 給高銀

1

江海匯流

與陸地相連的半島上

群山——

你的故鄉在綿延

2

一盞燈

在馬的體內點亮

那奮蹄的嘶鳴

回響在你的詩篇

3

寺院的琉璃瓦

收留云朵

佛殿前的沙地上

失蹤的腳印

是另一種虔誠

4

古樹上的空巢

失去象征性

等待鳥兒飛回

漢江邊的哨所

目送著水的流動

5

念珠——

這掌中的宇宙

蘊藏你的靈感

每一顆都是星體

循軌旋轉

6

你四度入獄的鐵窗

都是時代的盲瞳

高高在上的小丑

早晚會摔得人仰馬翻

7

匿名暗箭射中的

不是肉體

而是良知

在時間的鏡中

嫉妒和暗算

遲早會顯露原形

8

與死神擦肩而過

與天使握手言歡

再好的酒

也灌不醉你的失眠

9

你門前的山坡上

紅遍的楓葉挽留夕陽

你客廳的一幅山水畫

還原溪水的聲響

10

漢語

是你歷史的原形

日語

是你記憶的傷痛

11

每一首詩

都是從母語升起的地平線

從起點延伸

朝向沒有終點的終點

12

所有的江河都流往一個方向

只有你守護的漢江

源源不斷地

流向四面八方

母鹿與雪豹

寂靜的夏日午后

雪豹在半山坡上假寐

夢見一只母鹿

在河邊凝神

天上的云朵

浮動在河面

流往森林的河

丟失了上游與下游

山巔的積雪

與獸骨的白相互折射

母鹿豎起耳朵

它的眼里

草在泛綠，天在旋轉

林風伴隨著山風

輕吹雪豹的胡須

烈日當空

卻曬不化它身上的雪點

豐腴的母鹿警覺著周圍

太陽無聲地移動

歸途和去路上

時間擱淺

河是一條生死界限

對岸的獵人和獵犬

都長著一雙千里眼

準星不分雄雌

食指與扳機是一對元兇

雪豹醒了

帶著一場雪

跑向山下

母鹿察覺了

披著一身梅花

逃回林中

梅 花 鹿

一只跑出森林的梅花鹿

來到語言的草地

在流往未來的溪流旁

駐足、張望

身上的斑點

是永不融化的雪片

把枝葉下的陽光藏入皮毛

儼然精靈

花骨朵兒的身段格外耀眼

滿載聽覺的馬車

不知造于哪個年代

奔跑在達官死絕的路上

一路顛簸

穿越墓陵和村莊

塵土飛揚像一團迷霧

模糊我的視線

馬蹄聲如雨

響徹成擊打大地的

鼓點

仿佛林中飄出的云朵

梅花鹿超越詞語的界限

滿身綻放的梅花

渴望返回冬天

草地上的梅花鹿

警覺地轉動雙目

轉動我和我身后的山巒

她啜飲的溪流

加速流動

流過天空的倒影

在我與森林之間

刮來一縷懿馨的柔風

吹彎梅花鹿的睫毛和目光

一個眼神帶著她的體溫

如一道閃電

為我孤單的心送來溫暖

（選自《天涯》2020 年4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