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父親拾骨

朱山坡

我首先擔心多雨的天氣

午后的陽光像地火，往往招來陣雨

如果是暴雨，他們將無法開挖

三個工人都是平政鎮北河村人氏

赤膊單肩扛金缸的才是師傅，姓竇

1986 年出生，家里有兩個孩子

談到工錢時，他羞澀地憨笑

“每人三百， 紅包不算”

另兩個工人也很壯實

他們管竇師傅叫哥

山高路險，竇師傅滑倒了兩次

卻總能將金缸穩穩固定在肩頭上

汗水浸泡著他的眼睛

那么長的路，他只有一次抱怨

“怎么沒有一絲風啊”

跟在身后的工人說，昨天是有的

父親的墓地是生前親自選好的

竇師傅贊嘆說，左青龍右白虎，方位很正

他們往下挖了一米多

才得一磚塊，上面刻著父親的字

“請往下再挖三米六”

墳坑沒過了他們的頭頂

越往深處，越悶熱，越難呼吸

我搖著草帽給他們送風

他們累，我也累

后來他們只能輪番上來抽煙

如果沒有這塊磚頭

他們會懷疑挖錯了地方

先是拾起兩只甕

甕里的糯米和花生還可以入嘴

竇師傅說，怎么兩個甕都放了花生啊

當初干活的人太粗心了

棺木終于重見天日

還很新鮮，不像已經埋了七年的樣子

竇師傅很擔心：可能肉還粘著骨頭，骨頭還

連著骨頭

如果是那樣，有些家屬同意用斧頭砍，用刀

子刮

“這種缺德的事，即使給十倍的工錢，我們

也不干”

如果是那樣，只能原封不動填回去

他們用帳篷、樹枝遮蓋墓穴

不能讓肉身見到陽光

兄弟們圍著墓穴

彎著腰，伸頭看深淵

墓穴像一口眼睛盯著我們

多出來的泥土是紅色的，紅得像棺木

紅得不像群山的一部分

群山星羅棋布，草木葳蕤，一直綿延至高州

竇師傅打開棺木，揭開了謎底

骨頭很干凈，沒有水泡，沒有余臭

但沒有期待中那么金黃

有些骨頭藏在鞋子和衣物里

需要耐心尋找

這時候不能嫌棄陽光

我們撤去帳篷和樹枝

懇請它照亮父親的臉龐

兄弟們彈冠相慶

當年新墳初立，重金請人守夜

是值得的

七年了，我們一直擔心

遺體會不會被盜尸賊販至粵境

成了別人的父親

有一物令我驚喜

我親手扔進棺材里的那本《三國演義》

還清晰可讀，仿佛還被翻閱多次

打開至趙子龍長坂坡救主處，字節仍在栩栩

跳動

竇師傅把每一塊、每一根骨頭都徒手擦拭幾遍

然后，整齊地擺放在金缸里

雖然骨頭很親切，但我沒能從骨頭認出父親

他的顱骨，還有揮鞭抽打過我的右手

跟別人的骨頭沒有什么兩樣

父親，我們依然像愛你一樣愛著這堆骨頭

只是，你不再需要錦衣玉食

也不必背負多余的肉身

你的缸，是鎮上最好的

金光閃動，正面有“福”，背面有龍

黃昏將至，暮色四合

父親端坐在金缸里

等待誰給他點上一支煙

兩個工人將他扛上肩膀

上山，下山， 他被抬了兩次

估計至今仍不適應

父親的骨頭不能回家

要在離家三里地的荔枝林寄宿一晚

此地原來屬于冤家

只不過前年也死了

我們擔心有惡意的人向金缸砸石頭

用樹枝、雜草做了偽裝

讓父親也有安全感

竇師傅說，其實不必如此多慮

我說，我們村的人你還不太懂

明天，我們要將父親再次下葬

新墓穴也是他生前親自挑選好的

方位，時辰，尺寸，深度

他早早寫下了遺囑

但除了我們兄弟，誰也不知道

熟讀《三國演義》的父親

一輩子都在給我們上保密課

此夜雖無星光

卻也無風無雨

（選自《廣州文藝》2021 年1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