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女足：聽見歡呼

李靖越

然而，這一切仍無法中和此刻球場內壓抑的氣氛。

2021年4月13日，奧運會女足亞洲區預選賽附加賽的第二回合比賽在蘇州舉行。比賽已經進入到加時賽階段，王霜第一腳經過了彈地、撲救和刮蹭門柱才飛入網窩的進球，預示了此刻的艱辛。上半場結束時，中國隊已經2比0落后。雖然此前在首回合比賽中，中國女足已經2比1取得先機，但現在，她們還需要一粒進球，才可以贏得勝利。

只有一張入場券了。一邊是背負榮光的中國女足，另一邊是從未踏進過奧運會門檻的韓國隊。體力成為越來越重要的考驗，跑動，呼吸，甚至眼神的對抗與交流，都是場拉鋸戰，似乎球員們尖細的睫毛上都要凝結出濃膩的汗滴。中國隊需要一個破門的人撥云見日。

機會終于在第104分鐘來臨。球是從王珊珊腳下傳來的，沒有遲疑的瞬間，王霜左腳禁區外遠射，球從底部的死角直接進網，總比分4比3反超。在經過了長達120分鐘的塵戰后，中國女子足球隊以近乎絕殺的姿態逆轉勝利，拿到了2021年東京奧運會不可丟失的入場券。

寂靜與火熱

汽車沒入郊區的道路，進入河北地界。在廊坊香河的國家足球訓練基地，我們見到了正在備戰東京奧運會的女足運動員。此前，關于那場進入奧運會的關鍵性勝利，賽前130天的集訓被頻頻提及：如今，她們將在這里進行比當時更嚴酷的訓練。

集訓剛開始不久，球員們還在適應期。訓練時間是每天早上10點到下午4點，直到出征奧運會：中間沒有休息。一間會議室被改造成臨時化妝間，女足隊員吳海燕、王珊珊、王霜和張馨陸續來到這里，這還是她們第—次共同拍攝雜志。

這是一群熱切而鮮活的女性，吹風機的聲音不妨礙她們隔著化妝鏡聊天。吳海燕算是隊伍的“主心骨”，有大姐大的范兒，女足隊員們一起接受采訪時，高屋建瓴的東西都由她來說。她有自拍桿，掌握著隊內合照美丑的話語權。

王珊珊講話則直來直去，她會對造型師主動提出“想要個更酷點兒的樣子”，也會對著正在化妝的張馨說：“你怎么一下子那么白！”還沒等張馨給她回應，坐在斜對面的王霜立馬就插進來一句：“人本來就那么白。”

張馨話少一些，對陌生人靦腆，被隊員調侃的時候最多笑一笑。球場上，她是需要跑動最多的中場，連接所有人。微博上的張馨明顯更活潑，是個喜歡包包，勤于拍照打卡的女孩。前兩年，她成為了一個母親，她說自己還在適應這個角色。

王霜是最愛笑的，鬼馬精靈，吳海燕形容她是隊伍里的“潤滑劑”，會去點綴生活中的小樂趣，做捧哏和吐槽的角色。聽到這個描述，王霜見勢就把白眼翻上天，趕忙把隊內“時尚擔當”的稱號往吳海燕和張馨身上一扣，就溜去換衣服。在造型和妝發變換的檔口，幾個人插科打諢，毫不嘴軟地互相評頭論足，無論是白了黑了，還是美了怪了，大家最后總是能樂成一團。

回憶起決定奧運會門票的那場比賽，王霜拉來椅子坐下，語氣輕松地說著：“哭了，當時真流淚了。”瀟灑的樣子，不像是在回憶自己情緒爆發的時刻——在那場比賽的電視轉播里，勝利后的女足隊員們擁作一團，互相擁抱、流淚?，F場是山呼海嘯般的慶祝，壓力、榮譽、喜悅，仿佛在那一刻全部釋放。吳海燕的身子和高高的馬尾擋住了王霜，她撲在海燕的肩膀里，只能看到肩頭的起伏。

吳海燕也將這場比賽稱為迄今為止印象最深刻的一場。不止是自己的心一直被綁在場上，同時也因為沒有上場，她對場內13533名觀眾更有感觸。自疫情以來，已經近兩年沒有如此大型的賽事了。諸多的觀眾，也把隊員們情緒的釋放推到了頂點。除了在韓國隊兩次破門時有過四五秒的寂靜，球迷幾乎沒有停下來吶喊。通常在女足的常規比賽里，一場比較精彩的球，最多也只有一兩百的觀眾。

此時在訓練基地，關于奧運會一切的前序喧囂已然遠去，初夏的陽光直勾勾地對著綠茵場，只有消暑的噴泉和迷你水車在湖里撲騰的聲音，甚至連蟬鳴都尚未到來?！斑€是希望能有更多的人來看比賽，”王霜此時搭腔了一句，“感覺不一樣的?！逼渌烁攸c了點頭。吳海燕說：“我覺得運動員都很希望有那樣的氛圍，她會覺得有.，L-b我同在，會有動力去展現自己?！?h3>不被看見的傷痛

因為挺進奧運，中國女足又一次獲得了所有人的關注。一時間，媒體文章鋪天蓋地，其中對王霜的著墨最多，但她每次都會強調，這是共同的努力，這是大家一起過去的坎兒。

王霜熟悉這樣的境況。在法甲首秀時，她踢出一腳世界波，當晚手機里就冒出了四千多條消息，越來越多，以致于手機開始頻繁卡死，她不得不讓父母給她換個新的。

她同意“運動員的生涯都是節點式的”說法，沒有連綿不斷的故事，只有一場勝利或者一場失敗后天差地別的人生軌跡，聚光燈只會適時灑下，其他不被看見的時間仿佛就不曾存在。王霜說：“一切不被看見的階段都是在修行?！?/p>

中國女足上一次被如此大規模地報道，還是在2019年的世界杯上被淘汰。當時在巴黎圣日耳曼效力的王霜被給予厚望，但最終中國女足遭遇三連敗，無緣八強，她本人也無一進球。

當時有媒體稱王霜是“中國女足的梅西”，雖然大家都知道王霜喜歡C羅，但這樣描述，指向的是她跟梅西一樣的狀況，那就是在國家隊和俱樂部的比賽表現差距巨大。這是一個尷尬的時刻，尷尬到所有人都有了默契。賽后的發布會上，沒有記者提問她。王霜只是坐著，沒什么表情。

隨后，王霜從俱樂部回國。那幾乎是她人生最低谷的時期，足球的快樂也一度遠去。當時身邊很多人勸她，“世界杯，下一屆踢好就行了?！钡@樣的聲音聽得越多，王霜心里越委屈，她本就是不服輸的性格?！跋乱粚茫肯乱粚盟哪旰罅?，我多大了？”

（左上）吳海燕：白色運動內衣、熒光綠半裙、紫色長襪、粉色WaffleOne運動鞋均為Nike;粉色短款外套Nike×Ambush;粉色尼龍風衣Isabel Marant Etoile（右上）王珊珊：紅色短袖T恤Dsqua red2;粉色機能背心Nike×Ambush;紫色無袖上衣、紫色緊身短褲、黃色運動短褲、黃色Metcon 6訓練鞋均為Nike（左下）張馨：綠色針織衫Ermanno Scervino;藍色外套DDR Vintage;橘色無袖上衣、短褲、藍色Dunk Low運動鞋均為Nike（右下）王霜：紫色漸變長袖上衣Samuel Gui Yang;熒光綠短袖T恤、Dunk運動鞋均為Nike×Ambush;紫色緊身短褲、淡紫色運動短褲、拼色長襪均為Nike

因為親生父母外出打工，六歲時，王霜來到姨爹姨媽家改口生活。由此，她開始了自己的足球生涯。小時候訓練的場地都是小碎石頭，每一次訓練結束，王霜的手臂、腳、膝蓋都是老傷結痂。沒有護具，跟她踢球的都是男生，唯一帶給她療愈的只有足球的快樂。江城武漢，不息的流水與倔強的王霜共同成長著。

所有的女足隊員都有類似的經歷，從小在男孩堆里踢球，在體能差距天然的圍城里一步步長大。女足隊員們看似不服輸的性格，某種程度上有著必然性。王霜跟哥哥提過自己當時備戰奧運會預選賽的訓練強度，“每天跑一萬五千步”。而一場男足比賽的平均步數是一萬二三左右。這也有了王霜在賽后近乎咆哮式地回答：“我們一百三十多天集訓，每天都是一萬多米的跑動距離，就是沖，也能把韓國隊沖垮！”

然而，對于運動員來說，傷病不會因為努力而憐惜任何一個人。采訪當天凌晨，歐錦賽丹麥隊的埃里克森在無接觸情況下昏迷球場，引發了全社會對運動員身體的關注。張馨說自己是幸運的，多年來她尚未有大的傷病，但越是如此，她越對傷病心有戚戚?！拔乙娺^傷病帶給大家太多的痛苦了，每一個走過來的人，我都能感受到她身上女性的頑強?！?/p>

2008年，吳海燕傷到了膝蓋，當時女足的環境不比現在，醫療、康復全靠她自己，能再次上場，她覺得全靠運氣。王珊珊是在2016年的奧運會之前內側下肢點有過損傷，當時休了八周，完全動不起來。

剛進國家隊時，王霜還在韓國的俱樂部踢球。當時的她還不到18歲，一整年都在國內國外多線作戰。往返不同國家的球場和機場，王霜把比賽當作自己的費洛蒙?！澳菚r候也不懂得去調整自己。那一年雖然特別疲，但是一到球場，始終有一個興奮度在支撐著我。”

一次比賽的時候，王霜的腳踝突然疲勞性骨裂了，從手術到恢復用了差不多半年的時間。因為這次傷病，國家隊在一次二選一的選拔里，抽調了同俱樂部的吳海燕，這令王霜深刻意識到傷病對于運動員的打擊是生理與心理雙重性的。

“運動員始終會有一個選拔競爭的概念存在，但是以受傷的形式落選，確實挺遺憾，也挺傷心的。所以這就是競技體育在輸贏之外的一個殘酷性?！被貞浧鹉嵌螘r間，王霜仍然流露出遺憾的表情，她說：“只有勝負欲，沒有平常心，不然你一定做不好一個運動員?！?h3>新一代的中國女足

四人中，最早來到國家隊的是王珊珊，張馨最晚。王霜14歲來到國家隊，其他人都是16歲、18歲。如今已經過去了12年，足球的快樂，從年少的歲月轉化成默契無間的友誼，并逐漸成長為一代中國女足的基石。王霜和王珊珊同在前場跑動，當被問到如何形容雙方長達十年的默契時，王珊珊回答說：“只需要一個眼神?！?/p>

幾個人早上養成了習慣，會一起喝茶、聊天。雖然每個^有每個人的性格、脾氣，但是都會相互謙讓。復盤的時候更像老友聊天，無論是自我反省，還是指出問題，都不會有任何尷尬存在。吳海燕更多是把女足隊員們形容為普通人，雖然大家來自五湖四海，但休息的時候都會結伴去吃辣的火鍋，看電影，跟普通人的娛樂沒有太多區別。

2018年，包括吳海燕、王珊珊在內的多名女足隊員已經參加國際A類賽超過了一百場，但吳海燕卻說，考慮到每個人服役的時間長度，這個數據其實還不夠高。女足仍然在渴望更高水平的對抗，以及更大的舞臺，這也讓每一次國際性賽事的歷練顯得彌足珍貴。

其實女足從奧運會預選賽一開始就充滿波折。小組賽在澳大利亞展開，當時因為疫情，王霜困在武漢沒有歸隊。其他人抵達澳大利亞，又被困在酒店隔離，無法正常訓練。壓抑的情緒始終蔓延在隊伍里，只有在對上澳大利亞那場決平之戰，才讓大家舒展一口氣。張馨說，當時她感受到了隊伍有史以來的團結，而這種空前的團結延續到了與韓國隊的比賽。唐佳麗的門前救險，婁佳惠的后衛上搶，彭詩夢臨危救球，王珊珊助力回防……團隊性的力量最終爆發出驚人的能量。

這些經驗的累加，讓“守正創新”的女足變得更加強大。經過十多年足球生涯的體悟，曾在一場比賽中打入九粒進球的王珊珊（王霜笑稱她“九球天后”），如今談起自己的前鋒位置，她覺得最需要的品質反而是冷靜。面對各自的位置：后衛、中場，吳海燕和張馨則是拋出了諸如成熟、穩健和判斷力這類詞。

這似乎正是新一代中國女足前所未有的成熟的時刻。王霜也說，她要在場上感受到自己一場比一場強，才能心安。而如何感受自己的強，不單單是進球，更是在場上發揮閱讀比賽的能力：包括對球的處理，和對技戰術整體的理解越來越清晰，自己在場上能夠更從容地去處理每一腳球和每一個跑位。

在球員們的個人成長之外，58歲的主教練賈秀全已經指導這支隊伍三年。在那場120分鐘麈戰的大部分時間里，他都是筆直地站在主隊指揮區的右上角。理論上，那是他距離場上球員最近的地方。終場哨吹響的那一刻，不斷向第四官員示意到時的他，也是在那里被教練組人員團團圍住，一個接一個地緊緊擁抱。

對于前輩

當中國女足這個響亮的名字落在肩頭，始終會有兩把標尺游移在隊員的身上：一把從歷史中向前，指向前輩們的榮光;另一把則會橫向鋪開，在全世界林立的國家隊伍間進行比較;更嚴苛的，會把兩者疊加。現在來看，在這兩種向度上，她們已經準備好了。

拍攝的當天下午，雷陣雨頻繁降臨。北方的空氣里浮起張牙舞爪的潮氣，少有的濕熱籠罩現場，球場上沒有了風。球員、攝影師和工作人員為了躲雨，在場地里打轉。往來的路上，隨處可見“催堅決勝”的口號和每位女足隊員的海報。

在王霜的那面中，她正展示著自己標志性的慶祝動作——頭發幾乎被奔跑帶起的風吹得倒立，王霜一只手在耳朵邊張開，從全場的聲音中感受進球的喜悅。這與此時中國女足的狀態是如此地重疊相交：她們要聽到歡呼，她們要聽到更多。

此時，距離東京奧運會開幕還有29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