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家的牛

張寄寒

第一次見到牛，是在我十歲那年的暑假，媽媽帶我去舅舅家。那天上午，媽媽給舅舅捎了一包茶葉、一包麻條，放在一個小竹籃里，用一塊白毛巾蓋好，和我步行去南沙村。媽媽頭上包了白包頭，給我戴了一頂白涼帽，我們沿著田間小路趕路。

前面的南沙村隱約可見了。走過南沙村的田地，我發現一個牛車棚，一頭牛正在繞著牛車兜圈，周而復始地走。牛牽動水車的軸輪，河里的水被帶上岸，流進一大片水稻田里。我忽然發現牛的眼睛上戴著一副用竹片做成的眼鏡，我問媽媽：牛眼睛上戴的是什么？媽媽說，那是牛按眼，牛戴了它什么也看不見，就會以為走的是一條直路。我又發現牛繞圈的泥地被它踩得坑坑洼洼，那是舅舅為減輕牛的體力，特意在地上鋪設了松軟的蒿草毯。

黃昏時分，舅舅把牛從田間牽回，并抱了一大摞稻草給牛當晚飯。我站在牛跟前看它有滋有味地嚼著稻草，同時發現從河道里上岸準備上棚的幾只鴨子。舅舅給它們撒了一大把谷子，鴨子們歡快地啄著谷子。我看了有點為牛打抱不平，便對舅舅說，牛一天到晚辛辛苦苦，卻只能吃稻草，鴨子在河道一天玩到晚，回家還有谷子吃，這樣做公平嗎？舅舅笑著說，有句俗語叫“牛吃稻草鴨吃谷，各有各的福”。

次日一早，我隨舅舅去把牛牽到牛車棚，舅舅把牛繩交給我，說，你把它牽到牛車棚好嗎？我近看這頭龐然大物，心里害怕，一路上一直回頭看它那對嚇人的大眼睛。舅舅說，別害怕，你不知道，牛看你也在害怕。我不解地問，牛這么大，會怕我這么個小小的人嗎？舅舅說，牛看我們人類會放大十倍，你在它面前也是一個龐然大物。

傍晚，我們吃完晚飯，在舅舅家曬場上納涼，忽然，后屋傳來“啪啪啪”的聲音。我問舅舅：這是什么聲音？舅舅說，我帶你去看牛睡覺的地方。我隨舅舅走到屋后的一個大泥潭前，只見牛全身浸在泥漿里，時而露背，時而露尾，時而露頭。我見牛竟然睡在如此惡劣的環境里，便問舅舅：為什么不讓它進牛棚睡？舅舅笑著說，這個你不懂。你讓它進牛棚，就像給它上刑罰，一到天黑，成群結隊的蚊蟲就會飛到牛身上吸它的血。剛才你聽到的，是牛把尾巴當蒲扇驅趕蚊子的聲音。牛和人一樣，晚上沒睡好，白天無精打采，干不了活。

次日一早，我隨舅舅去屋后看牛，舅舅要把牛從泥潭拉上岸。舅舅叫我幫他掖住牛綰繩，他用手拉著牛的前腳。牛爬出泥潭，本能地渾身一抖，濺了我和舅舅一臉的泥漿。舅舅把牛牽到河灘，用一把竹絲掃帚刷掉它滿身的泥漿。牛上岸后，大舅問我：要不要騎牛？我雖有點害怕，但出于好奇，還是說，要！舅舅把我扶上牛背后，拉著牛綰繩，讓我騎在牛背上繞村走了一圈。第一次騎牛，我感覺特別新鮮。我忽然想起表哥騎牛過江的刺激畫面。我對舅舅說：能讓牛帶我過江嗎？舅舅驚訝地說，你不行，你沒有經歷過，鄉下看牛囡騎在牛背上過江是家常便飯。我問舅舅：牛游到深水時，全身浸沒在水中，只有一個牛頭露在水面上，看牛囡怎么騎？舅舅說，我們村里的看牛囡都有這個本事，一手擺著牛綰繩，兩腳站在牛背上，好不威風地過江。

次日上午，舅舅用小木船送我們回到了鎮上，我立刻把牛車水、牛窩泥潭、騎牛的趣事講給小伙伴們聽，和他們分享我在鄉野獲得的樂趣。

晚上，我在睡夢中又回到了南沙村。太陽下山了，我騎在牛背上，對牛說：過江！牛游出去了，越游越遠，游到江心時，我站在牛背上，舅舅站在江邊鼓掌，可是我的兩腳發軟，“撲通”一聲掉入江心，我立刻從睡夢中驚醒了。

舅舅家的牛，在我幼小的心靈里扎下了根，它的善良純樸、任勞任怨，成了伴我成長的精神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