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節選導讀】
老舍,原名舒慶春,字舍予,另有筆名絜青、鴻來、非我等。中國現代小說家、作家、語言大師、人民藝術家、北京人藝編劇,新中國第一位獲得“人民藝術家”稱號的作家。代表作有《駱駝祥子》《四世同堂》,劇本《茶館》《龍須溝》。
《茶館》是現代文學家老舍于1956年創作的話劇,劇作展示了戊戌變法、軍閥混戰和新中國成立前夕三個時代近、半個世紀的社會風云變化。通過一個名為裕泰的茶館,揭示了近半個世紀中國社會的黑暗腐敗,并展示了這個社會中的蕓蕓眾生。
此段節選自劇本第一幕,描繪了戊戌變法失敗、維新派人物譚嗣同被殺害的那個黑暗時代的社會生活。通過對來往于裕泰茶館“吃洋教”的馬五爺、荒淫無道的龐太監以及被迫賣女的康六等的群像描寫,逼真地勾勒出晚清統治的真實圖景。這種剪影式新嘗試,展示了清末社會的眾生相,反映了帝國主義的滲透和國內腐朽統治給農民、市民造成的苦難。
時間 1898年(戊戌)初秋,康梁等的維新運動失敗了。早半天。
地點? 北京,裕泰大茶館。
幕啟。這種大茶館現在已經不見了。在幾十年前,每城都起碼有一處。這里賣茶,也賣簡單的點心與菜飯。玩鳥的人們,每天在蹓夠了畫眉、黃鳥等之后,要到這里歇歇腿,喝喝茶,并使鳥兒表演歌唱。商議事情的,說媒拉纖的,也到這里來。那年月,時常有打群架的,但是總會有朋友出頭給雙方調解;三五十口子打手,經調人東說西說,便都喝碗茶,吃碗爛肉面(大茶館特殊的食品,價錢便宜,作起來快當),就可以化干戈為玉帛了。總之,這是當日非常重要的地方,有事無事都可以來坐半天。
在這里,可以聽到最荒唐的新聞,如某處的大蜘蛛怎么成了精,受到雷擊。奇怪的意見也在這里可以聽到,像把海邊上都修上大墻,就足以擋住洋兵上岸。這里還可以聽到某京戲演員新近創造了什么腔兒,和煎熬鴉片煙的最好的方法。這里也可以看到某人新得到的奇珍——一個出土的玉扇墜兒,或三彩的鼻煙壺。這真是個重要的地方,簡直可以算作文化交流的所在。
我們現在就要看見這樣的一座茶館。
屋子非常高大,擺著長桌與方桌,長凳與小凳,都是茶座兒。隔窗可見后院,高搭著涼棚,棚下也有茶座兒。屋里和涼棚下都有掛鳥籠的地方。各處都貼著“莫談國事”的紙條。
(賞析:身處時局中心的人關心政治,又畏懼政治。生活在政治中心,政局的變化密切關系著自身的生存生計,北平人注定會更加關心國事。然而,政局對民間言論進行“偵緝”,導致裕泰茶館需在店內張貼“莫談國事”的紙條,暗示社會的混亂與黑暗,政府收緊言論自由,民眾生活壓抑。)
有兩位茶客,不知姓名,正瞇著眼,搖著頭,拍板低唱。有兩三位茶客,也不知姓名,正入神地欣賞瓦罐里的蟋蟀。兩位穿灰色大衫的——宋恩子與吳祥子,正低聲地談話,看樣子他們是北衙門的辦案的(偵緝)。
今天又有一起打群架的,據說是為了爭一只家鴿,惹起非用武力解決不可的糾紛。假若真打起來,非出人命不可,因為被約的打手中包括著善撲營的哥兒們和庫兵,身手都十分厲害。好在,不能真打起來,因為在雙方還沒把打手約齊,已有人出面調停了——現在雙方在這里會面。三三兩兩的打手,都橫眉立目,短打扮,隨時進來,往后院去。
馬五爺在不惹人注意的角落,獨自坐著喝茶。
王利發高高地坐在柜臺里。
唐鐵嘴踏拉著鞋,身穿一件極長極臟的大布衫,耳上夾著幾張小紙片,進來。
唐先生,你外邊蹓跶吧!
(慘笑)王掌柜,捧捧唐鐵嘴吧!送給我碗茶喝,我就先給您相相面吧!手相奉送,不取分文!(不容分說,拉過王利發的手來)今年是光緒二十四年,戊戌。您貴庚是……
(奪回手去)算了吧,我送給你一碗茶喝,你就甭賣那套生意口啦!用不著相面,咱們既在江湖內,都是苦命人!(由柜臺內走出,讓唐鐵嘴坐下)坐下!我告訴你,你要是不戒了大煙,就永遠交不了好運!這是我的相法,比你的更靈驗!
(松二爺和常四爺都提著鳥籠進來,王利發向他們打招呼。他們先把鳥籠子掛好,找地方坐下。松二爺文謅謅的,提著小黃鳥籠;常四爺雄赳赳的,提著大而高的畫眉籠。茶房李三趕緊過來,沏上蓋碗茶。他們自帶茶葉。茶沏好,松二爺、常四爺向鄰近的茶座讓了讓。)
常四爺您喝這個!(然后,往后院看了看)
好像又有事兒?
反正打不起來!要真打的話,早到城外頭去啦;到茶館來干嗎?
(二德子,一位打手,恰好進來,聽見了常四爺的話。)
(湊過去)你這是對誰甩閑話呢?
(不肯示弱)你問我哪?花錢喝茶,難道還教誰管著嗎?
(打量了二德子一番)我說這位爺,您是營里當差的吧?來,坐下喝一碗,我們也都是外場人。
你管我當差不當差呢!
要抖威風,跟洋人干去,洋人厲害!英法聯軍燒了圓明園,尊家吃著官餉,可沒見您去沖鋒打仗!
甭說打洋人不打,我先管教管教你!(要動手)
(別的茶客依舊進行他們自己的事。王利發急忙跑過來。)
哥兒們,都是街面上的朋友,有話好說。德爺,您后邊坐!
(二德子不聽王利發的話,一下子把一個蓋碗摟下桌去,摔碎。翻手要抓常四爺的脖領。)
(閃過)你要怎么著?
怎么著?我碰不了洋人,還碰不了你嗎?
(并未立起)二德子,你威風啊!
(四下掃視,看到馬五爺。)喝,馬五爺,您在這兒哪?我可眼拙,沒看見您!(過去請安。)
有什么事好好地說,干嗎動不動地就講打?
嗻!您說得對!我到后頭坐坐去。李三,這兒的茶錢我候啦!(往后面走去。)
(湊過來,要對馬五爺發牢騷)這位爺,您圣明,您給評評理!
(立起來)我還有事,再見!(走出去。)
(對王利發)邪!這倒是個怪人!
您不知道這是馬五爺呀?怪不得您也得罪了他!
我也得罪了他?我今天出門沒挑好日子!
(低聲地)剛才您說洋人怎樣,他就是吃洋飯的。信洋教,說洋話,有事情可以一直地找宛平縣的縣太爺去,要不怎么連官面上都不惹他呢!
(賞析:二德子和常四爺這里是一場小小的沖突,起因是常四爺對茶館內打手群聚的閑話,讓二德子心生不滿,每個人不過講了兩三句話,但四個人的語言卻有著極其鮮明的差異。面對二德子的蠻橫挑釁,常四爺不甘示弱,言語硬氣,松二爺溫和軟弱,避免事端,王利發息事寧人,害怕在他的茶館鬧出事端,所以多說好話多請安。比較每個人的臺詞,可以鮮明地領略人物個性的特點。馬五爺在全段只有三句臺詞,作者卻成功塑造出這個“吃洋教”的惡霸形象。他一句“你威風啊”震懾住了正在逞兇的二德子,使之唯唯而退,足見他的霸氣威風;第二句教訓二德子的話是虛偽的,只是在公眾場合的冠冕堂皇;而他不愿意搭理常四爺揚長而去,是對常四爺這樣不滿洋人的人懷恨在心。在本節最后又通過王利發的描述,向觀眾展示了馬五爺是一個在官場頗有派頭的“吃洋飯”的人物,暗示了戊戌變法后帝國主義國家對中國的控制。)
(往原處走。)哼,我就不佩服吃洋飯的!
(向宋恩子、吳祥子那邊稍一歪頭,低聲地)說話請留點神!(大聲地)李三,再給這兒沏一碗來!(拾起地上的碎磁片。)
蓋碗多少錢?我賠!外場人不作老娘們事!
不忙,待會兒再算吧!(走開。)
(纖手劉麻子領著康六進來。劉麻子先向松二爺、常四爺打招呼。)
您二位真早班兒!(掏出鼻煙壺,倒煙。)您試試這個!剛裝來的,地道英國造,又細又純!
唉!連鼻煙也得從外洋來!這得往外流多少銀子啊!
咱們大清國有的是金山銀山,永遠花不完!您坐著,我辦點小事!(領康六找了個座兒。)
(賞析:在常四爺對洋貨傾銷、白銀外流的現狀憂慮不滿時,劉麻子卻狡黠圓滑地回答:“咱大清國有的是金山銀山。”既沒有跟常四爺的排外思想唱反調,還“巧妙”地以大清的所謂強大,來回應白銀外流的問題,迎合了常四爺內心對國家自強的自信,同時也反映出當時民眾對國家形勢認識不清,“天朝大國”的盲目自信依然是社會上的普遍心理。)
說說吧,十兩銀子行不行?你說干脆的!我忙,沒工夫專伺候你!
劉爺!十五歲的大姑娘,就值十兩銀子嗎?
賣到窯子去,也許多拿一兩八錢的,可是你又不肯!
那是我的親女兒!我能夠……
有女兒,你可養活不起,這怪誰呢?
那不是鄉下種地的都沒法子混了嗎?一家大小要是一天能吃上一頓粥,我要還想賣女兒,我就不是人!
那是你們鄉下的事,我管不著。我受你之托,教你不吃虧,又教你女兒有個吃飽飯的地方,這還不好嗎?
到底給誰呢?
我一說,你必定從心眼里樂意!一位在宮里當差的!
宮里當差的誰要個鄉下丫頭呢?
那不是你女兒的命好嗎?
誰呢?
龐總管!你也聽說過龐總管吧?侍候著太后,紅得不得了,連家里打醋的瓶子都是瑪瑙做的!
劉大爺,把女兒給太監作老婆,我怎么對得起人呢?
賣女兒,無論怎么賣,也對不起女兒!你胡涂!你看,姑娘一過門,吃的是珍饈美味,穿的是綾羅綢緞,這不是造化嗎?怎樣,搖頭不算點頭算,來個干脆的!
自古以來,哪有……他就給十兩銀子?
找遍了你們全村兒,找得出十兩銀子找不出?在鄉下,五斤白面就換個孩子,你不是不知道!
我,唉!我得跟姑娘商量一下!
告訴你,過了這個村可沒有這個店,耽誤了事別怨我!快去快來!
唉!我一會兒就回來!
我在這兒等著你!
(慢慢地走出去。)
(湊到松二爺、常四爺這邊來。)鄉下人真難辦事,永遠沒有個痛痛快快!
這號生意又不小吧?
也甜不到哪兒去,弄好了,賺個元寶!
(賞析:康六賣女這部分表現了農村生活的極度貧窮,同時也將劉麻子的地痞無賴形象展露無遺,不僅將康六女兒賣給太監,還認為這是康六女兒的“造化”,足見他的恬不知恥、卑鄙低劣。)
鄉下是怎么了?會弄得這么賣兒賣女的!
誰知道!要不怎么說,就是一條狗也得托生在北京城里嘛!
劉爺,您可真有個狠勁兒,給拉攏這路事!
我要不分心,他們還許找不到買主呢!(忙岔話)松二爺,(掏出個小時表來)您看這個!
(接表)好體面的小表!
您聽聽,嘎登嘎登地響!
(聽)這得多少錢?
您愛嗎?就讓給您!一句話,五兩銀子!您玩夠了,不愛再要了,我還照數退錢!東西真地道,傳家的玩藝!
我這兒正咂摸這個味兒:咱們一個人身上有多少洋玩藝兒啊!老劉,就著你身上吧:洋鼻煙,洋表,洋緞大衫,洋布褲褂……
洋東西可是真漂亮呢!我要是穿一身土布,像個鄉下腦殼,誰還理我呀!
我老覺乎著咱們的大緞子,川綢,更體面!
松二爺,留下這個表吧,這年月,戴著這么好的洋表,會教人另眼看待!是不是這么說,您哪?
(真愛表,但又嫌貴。)我……
您先戴兩天,改日再給錢!
(賞析:劉麻子認準了松二爺對花鳥、鐘表等小玩意的喜愛,將一塊懷表向其兜售,他深知松二爺優柔寡斷的性格特征,于是采取了先將表送其把玩、改日再收錢的策略,堅定了松二爺買表的決心。這些都顯示了劉麻子久歷底層社會磨練出的圓滑世故,以及對茶客心理的揣摩功夫,與他對待康六的態度形成強烈對比,表現出那個年代對身份、階層的看重,有錢的上層是被巴結的對象,而窮苦百姓只能被無盡的剝削。)
(黃胖子進來。)
(嚴重的沙眼,看不清楚,進門就請安。)哥兒們,都瞧我啦!我請安了!都是自己弟兄,別傷了和氣呀!
這不是他們,他們在后院哪!
我看不大清楚啊!掌柜的,預備爛肉面。有我黃胖子,誰也打不起來!(往里走。)(出來迎接。)兩邊已經見了面,您快來吧!
(二德子同黃胖子入內。)
(茶房們一趟又一趟地往后面送茶水。老人進來,拿著些牙簽、胡梳、耳挖勺之類的小東西,低著頭慢慢地挨著茶座兒走;沒人買他的東西。他要往后院去,被李三截住。)
老大爺,您外邊蹓跶吧!后院里,人家正說和事呢,沒人買您的東西!(順手兒把剩茶遞給老人一碗。)
(低聲地)李三!(指后院)他們到底為了什么事,要這么拿刀動杖的?
(低聲地)聽說是為一只鴿子。張宅的鴿子飛到了李宅去,李宅不肯交還……唉,咱們還是少說話好,(問老人)老大爺您高壽啦?
(喝了茶。)多謝!八十二了,沒人管!這年月呀,人還不如一只鴿子呢!唉!(慢慢走出去。)
(賞析:張李兩家的鴿子之爭仍在進行,有錢人家略帶荒謬的爭端與八十二歲老人無人照看形成鮮明的對比,巨大的反差表現出那個時代的冷漠與毫無人情味,而老人最后說的“人還不如一只鴿子”更揭示了當時社會嚴重的階級分化,有錢人的鴿子被眾人擁簇,清貧的老人得不到應有的照顧。老人形象很悲劇,卻只被幾筆帶過,仿佛根本不算什么,僅是小插曲。但這個小插曲,撕開了茶館大部分人展示的上流社會,大家互相以“爺”相稱的社會,從宏觀角度展現了當時社會中窮苦老百姓的渺小,哪怕凄涼也無人注意。)
(秦仲義,穿得很講究,滿面春風,走進來。)
哎喲!秦二爺,您怎么這樣閑在,會想起下茶館來了?也沒帶個底下人?
來看看,看看你這年輕小伙子會作生意不會!
唉,一邊作一邊學吧,指著這個吃飯嘛。好在照顧主兒都是我父親的老朋友,我有不周到的地方,都肯包涵,閉閉眼就過去了。在街面上混飯吃,人緣兒頂要緊。我按著我父親遺留下的老辦法,多說好話,多請安,討人人的喜歡,就不會出大岔子!您坐下,我給您沏碗小葉茶去!
我不喝!也不坐著!
坐一坐!有您在我這兒坐坐,我臉上有光!
也好吧!(坐)可是,用不著奉承我!
李三,沏一碗高的來!二爺,府上都好?您的事情都順心吧?
不怎么太好!
您怕什么呢?那么多的買賣,您的小手指頭都比我的腰還粗!
小王,這兒的房租是不是得往上提那么一提呢?當年你爸爸給我的那點租錢,還不夠我喝茶用的呢!
二爺,您說得對,太對了!可是,這點小事用不著您分心,您派管事的來一趟,我跟他商量,該長多少租錢,我一定照辦!是!嗻!
你這小子,比你爸爸還滑!哼,等著吧,早晚我把房子收回去!
您甭嚇唬著我玩,我知道您多么照應我,心疼我,決不會叫我挑著大茶壺,到街上賣熱茶去!
你等著瞧吧!
(鄉婦拉著個十來歲的小妞進來。小妞的頭上插著一根草標。李三本想不許她們往前走,可是心中一難過,沒管。她們倆慢慢地往里走。茶客們忽然都停止說笑,看著她們。)
(走到屋子中間,立住。)媽,我餓!我餓!
(鄉婦呆視著小妞,忽然腿一軟,坐在地上,掩面低泣。)
(對王利發)轟出去!
是!出去吧,這里坐不住!
哪位行行好?要這個孩子,二兩銀子!
李三,要兩個爛肉面,帶她們到門外吃去!
是啦!(過去對鄉婦)起來,門口等著去,我給你們端面來!
(立起,抹淚往外走,好像忘了孩子;走了兩步,又轉回身來,摟住小妞吻她。)寶貝!寶貝!
快著點吧!
(鄉婦、小妞走出去。李三隨后端出兩碗面去。)
(過來)常四爺,您是積德行好,賞給她們面吃!可是,我告訴您:這路事兒太多了,太多了!誰也管不了!(對秦仲義)二爺,您看我說得對不對?
(對松二爺)二爺,我看哪,大清國要完!
(老氣橫秋地)完不完,并不在乎有人給窮人們一碗面吃沒有。小王,說真的,我真想收回這里的房子!
您別那么辦哪,二爺!
我不但收回房子,而且把鄉下的地,城里的買賣也都賣了!
那為什么呢?
把本錢攏在一塊兒,開工廠!
開工廠?
嗯,頂大頂大的工廠!那才救得了窮人,那才能抵制外貨,那才能救國!(對王利發說而眼看著常四爺)唉,我跟你說這些干什么,你不懂!
您就專為別人,把財產都出手,不顧自己了嗎?
你不懂!只有那么辦,國家才能富強!好啦,我該走啦。我親眼看見了,你的生意不錯,你甭再耍無賴,不長房錢!
您等等,我給您叫車去!
用不著,我愿意蹓跶蹓跶!
(賞析:在秦仲義要漲租的這個情節中,發生了兩件小事,第一件事鄉婦賣女,頭上插著一根草標就是表示賣的意思。這里與前文康六賣女相呼應,突出農村生活之艱辛,賣女已成常態;第二件事秦仲義開工廠,是這個小情節的高潮部分,秦仲義有著實業救國的抱負,但從前文他驅逐鄉婦、嫌惡唐鐵嘴,以及暗語常四爺我們可以了解到,秦仲義身上有著資本主義高人一等的心態,這個心懷抱負、家道殷實的資本家,把任何人都不放在眼里,在茶館擺出一副居高臨下、咄咄逼人的氣勢。而這部分也讓我們看到了一個更加全面的王利發,他是舊時代小商人的典型形象,在面對常四爺和秦仲義對鄉婦的不同態度,他能用巧妙的言語將兩人中間的尷尬化解,既安撫了秦仲義,也給常四爺留足面子,讓秦、常兩人各自聽了舒服,足見他善于應酬,明哲保身的圓滑形象。)
(秦仲義往外走,王利發送。)
(小牛兒攙著龐太監走進來。小牛兒提著水煙袋。)
喲!秦二爺!
龐老爺!這兩天您心里安頓了吧?
那還用說嗎?天下太平了,圣旨下來,譚嗣同問斬!告訴您,誰敢改祖宗的章程,誰就掉腦袋!
我早就知道!
(茶客們忽然全靜寂起來,幾乎是閉住呼吸地聽著。)
您聰明,二爺,要不然您怎么發財呢!
我那點財產,不值一提!
太客氣了吧?您看,全北京城誰不知道秦二爺!您比作官的還厲害呢!聽說呀,好些財主都講維新!
不能這么說,我那點威風在您的面前可就施展不出來了!哈哈哈!
說得好,咱們就八仙過海,各顯其能吧!哈哈哈!
改天過去給您請安,再見!(下)
(自言自語)哼,憑這么個小財主也敢跟我逗嘴皮子,年頭真是改了!(問王利發)劉麻子在這兒哪?
(賞析:龐太監和秦仲義分別代表守舊派和維新派,在兩人相遇打招呼這個短短的情節中,二人針鋒相對的對話實際上是守舊派和維新派的較量。秦仲義問龐太監心里是否“安頓”,是對死守“祖宗章程”的龐太監借腐朽國家的勢力繼續橫行的諷刺。而龐太監強調譚嗣同問斬,是對維新派以卵擊石做出“無謂”犧牲的嘲諷。兩人中間暗藏的矛盾沖突,反映了成長中的民族資產階級和行將就木的封建王朝勢力的對壘。)
總管,您里邊歇著吧!
(劉麻子早已看見龐太監,但不敢靠近,怕打攪了龐太監、秦仲義的談話。)
喝,我的老爺子!您吉祥!我等了您好大半天了!(攙龐太監往里面走)
(宋恩子、吳祥子過來請安,龐太監對他們耳語。)
(已坐下)怎么說?一個鄉下丫頭,要二百銀子?
(侍立)鄉下人,可長得俊呀!帶進城來,好好地一打扮、調教,準保是又好看,又有規矩!我給您辦事,比給我親爸爸作事都更盡心,一絲一毫不能馬虎!
(唐鐵嘴又回來了。)
鐵嘴,你怎么又回來了?
街上兵荒馬亂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還能不搜查搜查譚嗣同的余黨嗎?唐鐵嘴,你放心,沒人抓你!
(有幾個茶客好像預感到什么災禍,一個個往外溜。)
咱們也該走啦吧!天不早啦!
嗻,走吧。
(二灰衣人——宋恩子和吳祥子走過來。)
等等!
怎么啦?
剛才你說“大清國要完”?
我,我愛大清國,怕它完了!
(對松二爺)你聽見了?他是這么說的嗎?
哥兒們,我們天天在這兒喝茶。王掌柜知道:我們都是地道老好人!
問你聽見了沒有?
那,有話好說,二位請坐!
你不說,連你也鎖了走!他說“大清國要完”,就是跟譚嗣同一黨!
我,我聽見了,他是說……
(對常四爺)走!
上哪兒?事情要交代明白了啊!
你還想拒捕嗎?我這兒可帶著“王法”呢!(掏出腰中帶著的鐵鏈子)
告訴你們,我可是旗人!
旗人當漢奸,罪加一等!鎖上他!
甭鎖,我跑不了!
量你也跑不了!(對松二爺)你也走一趟,到堂上實話實說,沒你的事!
(賞析:常四爺因為一句“大清國要完”被抓,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這個突然發生的狀況與幕啟中提到的“莫談國事”相呼應,解釋了談論國事容易引禍上身的社會現實,直接反映出那個年代文字獄嚴重,人們失去言論自由的權利,表現反動派對人民的恐怖統治。)
(黃胖子同三五個人由后院過來。)
得啦,一天云霧散,算我沒白跑腿!
黃爺!黃爺!
(揉揉眼)誰呀?
我!松二!您過來,給說句好話!
(看清)喲,宋爺,吳爺,二位爺辦案啊?請吧!
黃爺,幫幫忙,給美言兩句!
官廳兒管不了的事,我管!官廳兒能管的事呀,我不便多嘴!
(宋恩子、吳祥子帶著常四爺、松二爺往外走。)
(對王利發)看著點我們的鳥籠子!
您放心,我給送到家里去!
(常四爺、松二爺、宋恩子、吳祥子同下。)
(康六帶著康順子進來,立在柜臺前。)
(跑過來)你們回來啦?點頭啦?好!來見見總管!給總管磕頭!
我……(要暈倒。)
(扶住女兒。)順子!順子!
怎么啦?
又餓又氣,昏過去了!順子!順子!
就要活的,可不要死的!
(靜場。)
(正與乙下象棋)將!你完啦!
(賞析:在這里,康順子昏倒與茶客們心無旁騖的下棋產生強烈對比,表現出在那個黑暗的社會,人口買賣已經是一件讓人習以為常的事,旁觀者麻木不仁,對于發生在眼前的陰暗之事無心阻止。茶客甲“將!你完啦!”這句話一語雙關。表層含義是茶客甲棋局勝出,但深層含義則是與常四爺所說“大清國要完”相呼應,隱喻清朝必然崩潰的結果。這句臺詞的上一句話的場景,是龐太監見康順子,康順子氣得昏死過去。龐太監說“就要活的,可不要死的”。當然,龐太監娶妻想要活的,同時,也寓意著這個封建遺老多么想一直在清朝統治階級的舞臺上耀武揚威,希望大清王朝能萬古長青。但在社會黑暗、政治腐敗、民不聊生的衰敗氣氛襯托下,在“大清國要完”的怒吼聲中,改朝換代的鐘聲已經敲響。茶客甲說的這句話,弦外有音,飽含著深刻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