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晶 邊昊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藝術學項目“與西部文明糾纏交融的中國迦陵頻伽(妙音鳥)研究”(17BH169)
摘要:迦陵頻伽于唐代始,成為壁畫、建筑、工藝品等載體上經常出現的形象,人首鳥身的迦陵頻伽擁有美妙的歌喉、長長而卷曲的鳳尾,以曼妙的身姿出現在構圖中。隨著佛教中國化的深入,迦陵頻伽不只從形態上吸取了鳳鳥的諸多特征,也同時融入了鳳鳥的寓意,成為既富于宗教色彩又具有民俗特征的裝飾紋樣。
關鍵詞:鳳鳥;迦陵頻伽;佛教
迦陵頻伽,佛教之神鳥,人首鳥身,因具有美妙的聲音,用以形容佛祖講經時聲音之美好,故又被稱為“妙音鳥”。迦陵頻伽進入中國之后,在保持其宗教符號外,又逐漸依據本土文化與民間喜好,與鳳鳥從形象、寓意到構圖進行了融合。迦陵頻伽在壁畫中主要出現在經變題材中,獨立或成對出現,主要以禮佛、持樂器、持供品、起舞等形態出現,與眾多佛教形象闡釋佛國的吉祥與美好。另外它也經常出現于佛塔、經幢、石棺、石柱、金銀器皿之上,佛教符號與鳳鳥寓意更加融合,形象也更接近于鳳鳥,成為大眾喜愛的形象。
迦陵頻伽與鳳鳥的關聯性,至少可以總結出以下幾點:
1.聲音皆美妙,且其聲皆具祥瑞之意。迦陵頻伽又稱為妙音鳥,為佛祖三十二相好之一,而鳳鳥的聲音也為“音激揚,腹文戶。行鳴曰歸嬉,止鳴曰提扶,夜鳴曰善哉,晨鳴曰賀世,飛鳴曰郎都……”“鳳凰鳴矣,于彼高岡。梧桐生矣,于彼朝陽。”中國古文獻和詩詞中有大量描寫鳳凰鳴叫所示吉祥的語句,因此它與迦陵頻伽均為祥瑞之音的代表(圖1)。
2.均為寓意祥和歡樂的神鳥。迦陵頻伽在壁畫中主要出現在西方凈土變題材中,其展翅(或持樂器)圍繞于主尊和諸菩薩身邊,姿態近于飛天,飛翔時更是瓔珞佩身,飄帶飛舞。莫高窟335窟初唐的“法華經變”中,七寶塔頂高聳于云端,祥云瑞氣縈繞天際,主題元素為塔內二佛并坐,二佛面容祥和、娓娓而談。塔外兩側及下部諸菩薩、天龍八部、四大天王云集祥云之上,在這歡快吉祥的氛圍里,迦陵頻伽展翅于云端,欲聞經而起舞。莫高窟61窟阿彌陀凈土變中,五羽迦陵頻伽手持琵琶、拍板、笛、簫、笙等樂器組成一方樂隊。迦陵頻伽也大量出現在建筑裝飾及工藝美術中,但無一不是表現梵天圣地之梵音繞梁、歡樂祥和。在建于盛唐至中唐時期的神通寺“龍虎塔”門楣上方,雕刻有多羽迦陵頻伽和共命鳥。迦陵頻伽與共命鳥卷草式鳳尾長卷,面帶微笑,冠帶飄舞,獨立或成雙佇立于主尊周圍,與諸菩薩、飛天、化生、龍、虎以及花冠、卷尾紋飾組成佛國圣境。在佛祖講經說法宏大構圖中,迦陵頻伽成為一種常規組合元素,“晝夜六時出和雅音,其音演暢五根五力七菩提分八圣道分如是等法,其土眾生聞是音已,皆悉念佛念法念僧”,迦陵頻伽與各神鳥等演繹西方佛國凈土的無量圣境。
鳳鳥同為吉祥之神鳥,在兩漢時期的西王母構圖中,鳳鳥與玉兔搗藥、九尾狐、羽人、三足烏等為必不可少的角色。在表現天界的構圖中,鳳鳥更是重要元素,會多次反復出現,姿態或勇猛或俊美。在墓室壁畫以及棺槨上,鳳鳥也是出現頻率最高的吉祥元素,例如在北齊高洋墓墓室東壁壁畫中,鳳鳥與羽人、千秋、畏獸及各色神獸、祥云、蓮花紋等飛翔于云端,構成了墓主人飛升天界的歡樂吉慶場景。鳳鳥的形態也會出現在佛教背景藝術中,如洛陽出土的北魏石棺前檔中的朱雀被描繪為獨腳站立于覆蓮紋之上,敦煌莫高窟晚唐147窟中不只出現了鳳鳥且延續了此種構圖。
3.構圖以及角色扮演存在極大的相似性。在諸多場景中,雖文化背景不同,但迦陵頻伽與鳳鳥采用極為相似的構圖。鳳鳥與迦陵頻伽常會成對出現于墓葬的建筑構件和棺槨上,意喻吉祥。鳳鳥作為中國傳統吉祥圖案除了與其他瑞禽同時出現于構圖中之外,也多會以成對單獨出現,作為具有極多相似性寓意的迦陵頻伽也具這種構圖。自遠古時期始,鳳鳥便會成對進行描繪,河姆渡時期的象牙雕刻“對鳳”便是經典紋樣,隋代李和墓石棺前檔門楣上方刻繪有側身向內的對稱的展翅鳳鳥一對。另外唐代在石棺門楣上方也有刻繪雙鳳的習俗,如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與波士頓博物館所藏唐代石棺,其前檔門楣上部皆刻繪對頭雙鳳。在南京阿育王塔舍利函內金棺頂蓋側面也多為對鳳與卷草紋飾。
在銅鏡、金銀器等工藝品中對鳳出現的頻率更高些,山西博物館藏春秋時期青銅器“秦公鏄”把手便為一對翹尾翼的鳳鳥。另如“唐代鎏金雙鳳紋銀盤”“唐代青銅紋飾透腿菱花鏡”“戰國動物紋錦”等,對鳳紋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占據極其重要的地位,出現于各種門類的藝術品之上。同樣是佛教主題,在北魏麥積山石窟133窟佛傳故事碑中,一對尾翼高飛、頭向內相對的鳳鳥便被以高浮雕的形式雕刻在主尊的身光兩側,而這個位置也是迦陵頻伽最常出現的位置之一(如神通寺唐代龍虎塔,圖2)。
迦陵頻伽在中國化的佛教藝術中不只是一種單純的宗教符號,還逐漸將其吉祥特征加強,很多狀況下幾乎扮演了等同于鳳鳥的功能,形態也更加與之相似。建于唐貞觀七年(791)的嵩山法玩禪師塔墓門門楣上,雕刻一對側身向內站立的迦陵頻伽,豐滿的尾翼高高翹于身后,雙翼展開,一爪抬起,一爪站立。這種構圖,讓我們立刻想到幾乎出現于每座漢唐墓室中的對鳳構圖,如出一轍。迦陵頻伽的此類構圖也是不少見的,特別是在小龍虎塔的壸門上方,多為一對迦陵頻伽,或為一對鳳鳥,可見迦陵頻伽與鳳鳥在某些構圖中幾乎可以互換角色。迦陵頻伽與鳳鳥有時會共同出現,表達吉祥和宗教意義。在很多建筑物和建筑構件以及壁畫中迦陵頻伽與鳳鳥會同時出現其上,共同演繹和表達吉祥寓意。在一方宋代墓志蓋上,牡丹紋、海石榴紋、鳳鳥紋及迦陵頻伽紋作為邊飾線刻其上,紋飾構圖飽滿,奔跑中展翅的鳳鳥與持供品的迦陵頻伽造型優美生動。另外,泰安岱廟和北京金陵在出土迦陵頻伽琉璃脊飾的同時,也出土了鳳鳥琉璃脊飾。
4.在演化過程中迦陵頻伽形象逐漸與鳳鳥形象相近,特別是尾翼幾近與鳳尾相同。鳳鳥在歷史發展過程中被賦予了長而卷曲的頭冠和尾翼,到唐宋時期,鳳鳥形象更具有華麗的裝飾性。兩漢至南北朝時期鳳鳥形態趨于相對統一,分為簡潔和華麗兩種風格,簡潔風格多為用疏闊的簡筆形式表現鳳鳥的高潔與動勢。鳳鳥更多地將尾翼作為重點表現的部分,造型更加飽滿、夸張、靈動,或呈半圓形高卷于身后,或長長后拖漂浮于尾,碩大的尾翼以蔓草紋和葉片紋為主,學者李靜杰將這種形式稱為“中國花鳥嫁接式”。
“中國花鳥嫁接式”也成為唐代之后迦陵頻伽尾翼的主要表現形式。以尾翼的形狀來看,站立和舞蹈中的迦陵頻伽尾翼多為高卷形式,飛翔中的迦陵頻伽多以后為一字型或傾斜一字型漂浮狀后尾形式。莫高窟116窟窟頂繪有拖著長長尾羽的鳳鳥,鳳鳥羽翼由羽毛形態和蔓草紋構成。在佛教建筑如經幢、墓塔上也經常會見到卷草尾翼后拖的迦陵頻伽及共命鳥形象,隆興寺大殿內造像基座上的宋代迦陵頻伽多有卷草尾翼后拖的造型,這種形式的例子不勝枚舉。
迦陵頻伽的形態還是以半圓形蔓草紋高卷于身后為多,一如鳳尾。這種尾翼在迦陵頻伽造型中最為常見,在莫高窟壁畫、岱廟宋代花錦柱、濟南靈巖寺唐代墓塔、法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寫經插圖、日本正倉院藏螺鈿紫檀琵琶、金華法隆寺唐代經幢以及武惠妃墓石槨等上面的迦陵頻伽紋尾翼皆為蔓草紋高卷于身后。另外鳳鳥與迦陵頻伽也都存在葉片式尾翼,如南京禪眾寺舍利銀函、成都王建墓外光天元年重寶盝蓋、法門寺唐代鎏金迦陵頻伽銀棺與鎏金四天王盝頂銀寶函、鎮江禪眾寺唐代舍利銀槨、鎮江長干寺舍利銀槨等,其上的迦陵頻伽或鳳鳥為葉片形尾翼。
5.宋代鳳鳥與迦陵頻伽會作為建筑脊飾一同出現于建筑之上。泰安岱廟1970年出土北宋迦陵頻伽琉璃脊飾11件,另一并出土龍、鳳鳥、菩薩琉璃脊飾3件(同時有鳳鳥脊飾出土的還有北京金陵墓地)。此批迦陵頻伽脊飾上身以人形為主,面部呈女性特征,頭戴菩薩冠,背生雙翅呈M狀,其尾部或上翹或下垂呈鳳尾之狀,鳥形兩腿及腳爪勁健有力地抓于基座之上。鳳鳥黃琉璃脊飾大小與迦陵頻伽大體相當,站立底座之上,雙翅展開于身側,為展翅欲飛的動態特征,與迦陵頻伽脊飾形態極為相似。
佛教迦陵頻伽與中國鳳鳥在形態與寓意上的融合,是東西方文化碰撞交融的結果,可以看出,文化與藝術是無國界的,不會受地域、宗教、種族的阻礙,它是全人類共同的財富。
參考文獻:
1.論語讖.
2.詩經·大雅·卷阿.
3.鳩摩羅什.佛說阿彌陀經.
4.所有涉及敦煌壁畫中的內容皆來自敦煌研究院主編[M].敦煌石窟全集.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2005.
作者簡介:
劉晶,工作單位:山東科技大學;邊昊,工作單位:山東財經大學東方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