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毅 曹彥君
9月28日, 阿里集團證實,旗下餓了么、優酷、大麥等應用均已接入微信支付,淘特、閑魚、盒馬等APP也已申請接入微信支付。下一步,淘寶、天貓等核心平臺有望逐步接入。
騰訊、阿里主動“破防”,或一改過去以支付入口控制服務場景的生態壁壘。有市場分析指出,這可能是巨頭之間的相互試探。
“能預測的是,微信支付憑借高頻率、高黏性,在接入阿里生態內服務后,短期內交易規模、交易筆數會有一定的增長。”金融行業資深分析師王蓬博告訴《21CBR》記者。
平臺開放邊界的巨變,已在眼前。流量互通,將重塑行業格局,用戶隱私、數據使用權等挑戰,也隨之而來。
“廣積糧,筑高墻”。
十幾年來,互聯網巨頭基于競爭,屏蔽外部鏈接,打造自己的生態壁壘,經歷了數輪血雨腥風的封殺戰。
2008年9月,淘寶在消費者保障計劃中表示,將在robots.txt協議中屏蔽百度蜘蛛的抓取。由此,互聯網頻繁大規模使用“封殺”大招。2013年,淘寶以“安全”為由,屏蔽來自微信端的訪問;微信則攔截阿里旗下的即時通信軟件“來往”。
2018年初,今日頭條禁止推廣微信、微博等第三方平臺賬戶及二維碼,微信、QQ也停止了抖音及多平臺外鏈直接播放。
“頭騰大戰”打了3年,聲勢浩大,從口水戰演變成相互起訴。
今年4月,字節跳動發布52頁長文,控訴騰訊屏蔽封禁手段,披露這樣一個事實:自2016年3月,騰訊起訴今日頭條侵犯著作權以來,雙方在5年時間發起了35次、合計近千起訴訟。
其實,企業封鎖外鏈,不全是商業考量。2019年10月底,微信第二次修訂了《微信外部鏈接內容管理規范》,列出了19個大類的鏈接類違規內容。
今年初,微信決定屏蔽拼多多和小紅書的鏈接,理由是,因用戶反饋“部分第三方APP鏈接內容分享到微信內打開時,存在受到彈窗誤導、脅迫跳轉或下載第三方APP”的情況,即使兩者皆為騰訊所投資的產品。
然而,平臺互聯互通,終究人心所向。7月開始,工業和信息化部啟動互聯網行業專項整治行動,為期半年,平臺屏蔽外部鏈接是整治重點。
工信部強調,保障合法合規的網址鏈接正常訪問,是互聯網發展的基本要求,無正當理由限制網址鏈接的識別、解析、正常訪問,影響了用戶體驗,也損害了用戶權益,擾亂了市場秩序。
據悉,工信部提出三條合規標準:
第一,具有外部網址鏈接訪問功能的即時通信軟件,對于用戶分享的同種類型產品或服務的網址鏈接,展示和訪問形式應保持一致。
第二,具有外部網址鏈接訪問功能的即時通信軟件,用戶在即時通信中發送和接收合法網址鏈接,點擊鏈接后,在應用內以頁面的形式直接打開。
第三,不能對特定的產品或服務網址鏈接附加額外的操作步驟,不能要求用戶手動復制鏈接后轉至系統瀏覽器打開。
工信部要求,阿里、騰訊、字節、百度等互聯網企業,自9月17日起解除屏蔽網址鏈接,否則將依法采取處置措施。
開放外鏈,對平臺管理提出了更高要求。
以微信為例,外鏈一旦完全放開,獲取用戶信息的偽裝紅包和測試、電商平臺的虛假宣傳等,魚龍混雜的信息泛濫,會讓用戶暴露在潛在風險之中。
鑒于用戶隱私泄露、數據安全受損等隱憂,某大廠產品運營人士向《21CBR》記者表示:“用戶體驗和商業開放價值,如果處理不好,就是一場災難。”
中國互聯網經濟研究院教授歐陽日輝認為,平臺互聯互通,要保障數據安全,還要關注“互操作”和“數據的可攜帶”問題。
打開外鏈,也將動搖現有競爭格局,甚至改變部分企業的商業模式。
“在生態融合的過程中,個人信息流轉利用的規則和模式,變得更為復雜。”中國互聯網協會研究中心副主任吳沈括告訴《21CBR》記者。
比如,大家若能在微信上看抖音視頻,用戶數據歸誰?廣告位歸誰?近兩年,抖音、快手等短視頻新秀崛起,淘寶、京東都與之簽有百億級別的年框,解除外鏈屏蔽后,這種商業合作模式或不復存在。
利益分配也更為復雜。“微信擔心,淘寶搶走微信用戶和微信生態商家的機會;淘寶擔心,商家把直通車的預算放到廣點通。”有互聯網業觀察人士舉例說。
截至今年二季度,微信及WeChat的合并月活躍賬戶數12.5億。微信的社交流量,無疑是每個移動產品都覬覦的蛋糕。
多年來,微信利用自身用戶優勢扶持合作伙伴,結成了復雜的利益網絡。Quest Mobile數據顯示,美團外賣、美團團購、同程旅行、京喜等產品獨立APP的用戶量,甚至遠小于微信小程序等綜合平臺,顯示出特別依賴微信小程序流量。
微信的大門松動,更多玩家進來瓜分社交流量,對于上述既得利益者,并不是個好消息。
有鑒于此,歐陽日輝認為,平臺之間要達成協議,有步驟地打開封禁。“平臺的數據和關系鏈的建立,是花費了成本的。大型平臺互聯互通,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應尊重和保護平臺的合法權益。”
一旦“關系網”撤除,將驅動企業打磨底層業務邏輯,而非結盟抱團。“開放的生態下,互聯網企業要通過技術的創新、研發模式的設計以及更好的用戶體驗,來打造自己的護城河。”吳沈括說。
整治外鏈封禁,也是反壟斷監管的一步大棋。
“針對互聯網企業的調查,已成全球多個反壟斷司法轄區的重點領域。”中科院競爭法研究中心執行主任韓偉向《21CBR》記者分析,這部分源于其對社會經濟生活的重大影響,一舉一動關乎民眾福祉。
韓偉指出,規模經濟等互聯網特性,對具體反競爭行為的認定會產生影響。一旦企業在特定市場擁有市場支配地位,較之其他經營者將負擔更多的法律義務。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平臺間也在謀求主動和解。有消息稱,阿里旗下若干應用接入微信支付,早于監管部門專項會議之前。
南開大學競爭法研究中心主任、法學院教授陳兵認為,平臺經濟領域要實現互聯互通,仍需完善相關前提性法律制度。
目前,涉及“互聯”的法律,多集中在電信業務領域,通常以行業監管、行業立法規定互聯互通義務。比如,中國的“電信條例”,美國“1996電信法”,均明確將“網間互聯”作為主導電信業務經營者的義務。
“在競爭規則上,數字經濟市場的互聯互通實踐還不成熟,在討論上大多和其他概念產生關系:一個是互操作性,一個是開放的基礎設施或者關鍵設施。”大成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鄧志松說。
在國外,數字經濟領域“平臺互操作”“數據可遷移”,被置于反壟斷法下的支配地位濫用框架中討論。
韓偉告訴《21CBR》記者,德國《反對限制競爭法》第10次修訂、歐盟《數字市場法》草案、美國眾議院《通過啟用服務切換法案》,均涉及開放性要求,“開放義務限于少數超級平臺企業”。
韓偉認為,可優先釋放現有《反壟斷法》《反不正當競爭法》的規則潛力,加大市場監管層面的競爭執法力度,“除非有充分理由說明,互聯互通相關問題無法通過市場機制解決”。
無論如何,屏蔽外鏈的高墻,終于開始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