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知遠
49歲時,她對自己的人生,有了新看法。“我感到非常懊惱,很悲慘,夏目漱石在這個年紀已經去世,寫了這么多作品。”如今,83歲的半藤末莉子回憶起那個瞬間。
她是夏目漱石的外孫女,也是散文作家,她關于夏目家種種趣事的小書,從外祖父最喜歡的甜醬,夏目家的貓,引來不少讀者。作為日本現代文學的開創者,關于夏目漱石的傳記、研究,早已充滿圖書館、書店、電視屏幕,但來自家里人的口吻與細節,自有其親切的魅力。
她從未見過這位外祖父,在她出生前十九年,后者即已離世。全憑母親口中的記憶,以及各種史料,她逐漸理解夏目家曾經的情感與生活。這也是遲來的追索。童年時,入睡前,她聽大人給她讀《哥兒》。“這個故事非常有意思”,她笑著回憶說,“看起來這個主人公不被爸爸喜歡,生活不幸福,但我覺得他性格耿直,做事考慮不周,看起來是個滑稽人物,其實是一個關于失敗的故事。”長大后,她也從未認真閱讀過這位過分著名的外祖父,《草枕》,以及《行人》,她尤不喜歡后一本中對于打孩子的描寫,“我沒見過他,想通過作品來了解他。”
這種了解更通過與母親日常的交流。作為長女,末莉子的母親體驗過兩個截然不同的夏目漱石。“這是他第一個孩子,他非常喜歡她,”末莉子說,“但他從倫敦回來,一切就變了。”
1900年秋天至1901年冬天的倫敦歲月,是夏目漱石人生轉折點。這難得的派遣機會,卻被夏目視作勉強之旅。他不愿意離開熊本中學,新成立的家庭。事實也證明,倫敦充滿挫敗。氣候令人厭煩,“有霧的日子,倫敦街上看太陽,黑紅如血”,他也感到英國人亦并非人人文明,“他們大多忙于家業,沒時間閱讀文學書籍”。
“他有種劣等感,在街上的玻璃櫥窗前,他發現鏡子中有個小個子,走近一看是自己”,說起外祖父,半藤末莉子有種驚人的坦誠。她覺得倫敦的窘迫——不僅是精神上的,還有物質上的,留學公費有限,夏目要斤斤計較于日常開銷,節省吃住來買書。
他開始神經衰弱,愈演愈烈,最終提前回國。對于一個創作者,這經歷或許是催生新感受力,對于家庭,這不啻一場災難。作為父親的夏目漱石,失去了對妻子、女兒的耐心,對于他在英國期間出生的二女兒,尤不喜歡。
“外祖母非常可憐,家庭生活很不愉快。”末莉子說,“如果是我,我一定不能忍受的。”她也知道,外祖母終生愛著外祖父,“她從來沒有說過他一句壞話,某種意義上,她是最大的受害者”。
女兒們更是如此。“我媽媽小時候,很怕爸爸,不敢靠近他”,末莉子聽媽媽說了外祖父種種,才有這種感慨。不過,外祖父隨著年齡的增加,也有了越來越多耐心,“他對第三、第四個女兒特別好,對兒子很嚴厲,經常罵他們混蛋”。
末莉子相信,夏目家也像很多日本家庭一樣,重男輕女,認為男孩子要頂天立地,需要被教育,女孩子不一定要讀書。“如果他的女兒想要當作家,估計他會很生氣”,末莉子猜測。
夏目家的女人,也的確對于文學沒有產生過任何嚴肅的興趣。比起夏目漱石的創作,外祖母更喜歡報上連載的通俗作品,末莉子的母親,則從未對文學發生過興趣。
“60歲時,我開始寫一點文章。”末莉子回憶說。此前的大半生,除去夏目漱石的外孫女,她主要作為半藤夫人的身份出現。她的丈夫半藤一利是戰后日本最重要的歷史學家之一,出任過《文藝春秋》的主編,寫作的《昭和史》更是激起全國性的回響。像外祖母一樣,她也從不讀丈夫的作品。且尤令她驕傲的是,她打破了夏目總是女人更愛男人的傳統——外祖母更愛外祖父,母親更愛父親——從高中時代,半藤一利就是她的追求者,她是因為他這么愛他,她才嫁給他。
“我幾乎沒有工作過,一直是全職主婦,偶爾做過一些翻譯,打一點零工”,對于這種生活,她毫不后悔,“對于沒有成為職業婦女,我一點遺憾沒有”。
但65歲出版了第一本書時,還是有種意外的喜悅。依據媽媽生前的閑談,以及家族的種種記憶,她寫出了《夏目家的甜醬》。她覺得,這也是對母親的某種的回應,“她經常和我講這些,如果我不寫下,就沒人知道了”。
“雖是個短短的作品,我卻體驗一種從未有過的充實感”。說起當時的感覺,臉上仍帶著興奮。她也與自己的身份達成了和解,通過發現外祖父,她亦重新發現了自己。從前,她多少回避夏目漱石的外孫女的身份,不希望僅僅因此得到他人的善意與關注。現在,這個身份使她的寫作更有信服力,在日本,人們總想知道夏目家的種種事。比如,當她說,在寫作詼諧的《我是貓》時,反而是夏目漱石精神最緊張的時刻時,給讀者帶來另一種視角。
在書房里閑談時,透過半掩門,我看到消瘦的半藤一利先生匆匆穿過院子,他穿西裝,腳下卻是木屐,動作敏捷。
“他什么也不說,沒發表過任何評價”,末莉子猜,“他可能擔心評價會打擊我,讓我喪失信心吧”。她自己也從不去問他的意見,“我害怕他說不喜歡,也不敢去問”。
在夏目家的甜醬問題上,他們驚人的一致。“他很喜歡吃我做的甜醬,他喜歡一邊喝酒一邊吃,他喜歡喝酒,一般喝酒的人不喜歡吃甜的,他卻喜歡。”她的口吻溫暖,滿是關愛。
83歲的她,覺得自己處于人生最快樂的時刻。這時刻與死亡的預感,同時到來。“我們和年輕時不一樣,精神安定、充實。年輕時,覺得生命無限,經常會吵架,很任性,現在卻彼此關懷對方。”
這隨年齡而來的鎮定,是49歲就離去的夏目漱石未能體會到的,它也注定短暫。“我們兩個人肯定有一個先走,剩下那個人就會很可憐。”末莉子說。寫作是對抗這種焦慮的方法。半藤一利先生不再動筆,進行各種談話,記錄自己的所想。末莉子正在寫關于表兄夏目房之介的文字,這位夏目漱石的長孫,盡管是一位成功的漫畫家,卻終身生活于祖父的陰影之下,一心想擺脫夏目家這盛名,這其中充滿掙扎與焦灼。
這次見面兩年后,在網絡上,我看到了半藤一利先生去世的消息,除去感傷,還冒出這樣的念頭,滿頭銀發、自在天真的半藤末莉子女士是否仍在做甜醬,她會寫下對半藤先生的記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