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是尋常

文 周作梁

有時會非常倦怠對生活場景的簡易描述。尋常日子里的煙火，鍋碗瓢盆的碰撞，人頭攢動的菜市場，停滿大街小巷的車輛，下著蒙蒙細雨的窗外，有不同年齡的人打著傘匆匆走過。每個人似乎都生活得很隨意。只有我十分刻意。想要找到人在世間生存的真諦，想要挖掘它，吞咽它，讓它屈服。

立秋之后，氣溫驟降，連日多雨，更顯清涼。也許這樣的溫度最是怡然，但不知為何，知道這樣持續下去，真正的秋天就會到了，心里還是有一絲遺憾的。已經過去的這個夏天，似乎沒做成什么大事，連小事也稀里糊涂著。日子如碾子，一圈圈地轉動著，把一些瑣碎和日常都碾壓得方方正正。

早晚空氣尤其涼沁，穿了薄外衣，在等候班車的時候，遇到陌生的老人。她問我去哪里，在哪里工作，看起來是和我很熟絡的。我一一作答，不曾敷衍。很多時候都會遇到這樣的人，可能彼此曾經有過短暫的交集，只是我記不得。

八月已經過半，受主機廠影響，公司一直在實行彈性工作制。上午忙完份內事，下午可自由選擇休息時間。我下班后，按慣例去母親家蹭午飯。有時回去遲了，母親就語音聯系我。吃完飯，睡一覺。醒來已是午后兩三點鐘，多半和母親閑聊一會兒。這一日，母親在某處翻到幾張老照片，拿在手里看了許久。我湊過去瞧，原來是多年前父親同學聚會時的合影。有一張父親挨著的是一位女同學，母親便說，這個女同學追求過你爸的。我就笑了。笑了之后，眼里還是有了隱隱的淚花。這是我母親的愛情啊。

家里的冰柜制冷忽然出現問題。母親說下午要去商城找一下售后，我說先電話溝通一下，聯系不上再去不遲。問到售后師傅的電話，打過去卻關機。又找到說明書上的服務熱線。客服很負責，問清原因，短信提示稍后會有人聯系上門維修，我們只需保持電話暢通就可以了。過了半個小時，果然有人打電話過來。迎接他進門，用時十幾分鐘就修理完畢，原來是線路斷了，換了幾個零件，就收了我們一百二十塊大洋。

母親說，怪不得這幾天眼皮總是跳個不停，原因是在這里啊。我說，哪有使不壞的電器呢？壞了能修就修，不能修就換個新的，總也不壞，廠家都得倒閉了。一邊閑聊一邊收拾戰場。母親小聲嘀咕說，以后這些事都得我操心了嗎？！我愣了一下。從前這些事情都是老周爸爸負責處理的，我母親都不曉得家里所有電器的購買小票在哪里……這一時，她的感慨，倒叫我更加傷心了起來。

五點鐘的時候，一場大雨傾盆。母親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我也看她很久。母親也漸漸呈現出老態來了。歲月何曾饒過每個人呢？我不也是，一點點把自己過成了中年人。母親熱了飯，炒了兩個小菜，喚我過去吃飯。我又覺得幸福的微波在周邊蕩漾起來了。

晚飯后，母親出去散步，每天傍晚，她們都有一個小團隊在樓下按時集合。一起散步半個小時后，就圍坐在樓下打牌。我看見母親一天天融入到那個隊伍里面去了，心里百感交集。我母親從前是不喜歡這種場景的，但她現在喜歡了。這也很好的。這也許就是人間煙火的模樣吧，是真實的生活場景。

我不知道自己的老年是怎樣的。我糊涂慣了。有時清醒于現實的生活，有時又逃避過于真實的現狀。我是矛盾的，但我的內心始終是清澈的。我看見的東西總有所不同。在時光面前，我的心里愈發有了悲壯之感。這曠達的人世啊，我們每個人都被囚禁其中，也樂在其中，我們受它凌虐，又無時無刻不在享受它。這很矛盾嗎？不，一點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