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哲 涂婧雅 伍小敏 黃斯 李 嚴



引言
長城在我國的線性遺產中具有尺度大、遺存多且分散、地形復雜,將各地現有景區或散落的遺產資源點、周邊各種自然景觀要素整合的難度大的特點,這也是當前實施長城國家文化公園建設的難點。雖然在長城研究領域已有長城防御體系等理論成果,但長城國家文化公園的建設需要很好的整合人文與自然資源,需要關鍵的橋梁或抓手。
水,因地形而流動也是塑造地形的重要力量,是地理之脈也是地形標志,是蓄養靜池也是運輸載體,是維持生命所系也是生產的必需,是災害之源也是防災物資,是敵襲通道也是防衛天塹,是景觀元素之一也是其他生態資源的供養血脈。山與水及兩者互動過程是長城賦存的四維載體,整個長城防御體系及其規劃、建設、演化過程都與水及溝谷水道有非常密切的關系,所以長城有其內在的“水培體系”(圖1),并且這一體系與軍事防御體系的形成有著四維耦合的特點,將其揭示出來
不僅可以為散落的遺產資源點重建空間網絡聯系,亦有助于整合地理環境與生態資源,作為不可或缺的抓手,服務于長城國家文化公園建設工程。
本文以覆蓋京津、河北、山西的海河流域為載體范圍,以其中的明代薊鎮、宣府鎮長城防御體系為對象,通過典型案例解構本地區長城的內在水培體系,證明這一視角的可信度,并據此針對國家文化公園實施的五大工程分類提出支撐方法。
一、以水系重構長城軍事防御體系
長城與傳統城鎮、村落等遺產地相比,屬于完全非活態的軍事工程,原有宏大的防御體系崩潰、蒙塵后,散落各地的多種類型防御設施如何應援、各處遺產點如何關聯,都難以重現認知,所以重構原有網絡體系是長城研究發掘工程的首要任務。在此基礎上,可進一步凝練體系內各級聚落、防御設施的選址原則、聚落格局、戍守策略、應援關系等及其背后的智慧,以及挖掘相關的戰事歷史、戰場形勢、外交邊貿等。
(一)長城軍事防御體系與水系空間結構耦合
薊鎮“關山險峻,川澤流通,據天下之脊,控華夏之防”,是京師的北大門。宣府鎮“前望京師,后控沙漠,左扼居庸之險,右擁云中之固,誠邊陲重地也”,是守衛京師的西大門。二鎮所屬的海河流域東臨渤海灣,西倚太行山,南臨黃河,北接蒙古高原,由永定河、潮白河、大清河、子牙河、南運河五大支流和300多個中小支流匯合而成。
永定河上游支流桑干河和洋河是縱貫宣大地區的兩條主要河流,沖擊形成洋河——永定河小盆地群和桑干河小盆地。其中桑干河有多個發源地,一是御河,發源于河北、山西、內蒙古交界處豐鎮市,其作為內蒙古的南大門,是重要的軍事節點;另外兩條支流是發源于山西寧武縣(明長城寧武關)和山西左云縣(明代即大同左衛)截口山的恢河與源子河。洋河上游有東、西、南洋河三條支流,其中東洋河和西洋河發源于內蒙古興和縣,南洋河由白登河和黑水河匯聚而成。縱觀這些河流,其發源地通常都上溯到長城(分水嶺)或長城之外幾十公里處(圖2)。明代大量的戰事、貿易、外交等與長城有關的歷史事件都發生在這兩條水系流域,由此可見掌控這兩條水系,也就掌控了宣大兩鎮。
與宣大地區相比,薊鎮境內河流大多由塞外越邊而入,發源于“山谷仄隘,林薄蓊翳”之地,灤河和潮河均發源于河北豐寧縣,處于群山地形,草木茂密,河道狹窄,易守難攻。灤河在薊鎮喜峰口處將燕山切斷,形成峽口,潮河則切燕山而過形成古北口,薊鎮東西分布的各處關口就是地理上的水口,即農耕經濟區北緣與山系交割線的最窄點,不便于冷兵器時代草原騎兵部隊在戰役層面快速突進或者戰場層面的集群沖鋒。
明長城軍事防御體系(圖3)具有清晰的層次性,“鎮城-路城-衛城-所城-堡城”五級分級,在兵力有限的情況下大大提高了內部運作效率,加強了對區域的掌控能力。古人用“龍翔鳳翥”來說明長城防御體系的空間結構,把堡寨看作是騰空飛舞的鳳凰,把長城看作是盤旋的巨龍,以此來說明長城與堡寨的內在聯系。這與海河水系的河網結構耦合(圖4),相應的關隘、堡寨、驛站都處在河流(即驛道)交匯的關鍵節點之處,各級防御聚落分處于流域對應位置,從上游至下游有序分布烽燧、敵臺、關口、邊堡、衛所、鎮城。
(二)以水為核心的防御性城池規劃選址策略
長城防御體系中各級城池與河道關聯如此緊密,根源于水對防御性聚落的如下功能:
A.城防設施——自然或人工河道作為城池護城河;
B.防御沖要——自然河道冬季凍結后可能成敵方突襲可資利用的通道;
C.淡水資源——提供人畜飲用水和農業用水、長城建設燒磚抹灰等手工業用水;
D.導蓄防災——儲水養殖或防御旱災火災、泄水引導山洪;
E.交通管道——作為糧食武器等大宗物資運輸的低成本交通管道,并形成水陸兩路相輔并行的模式。
因為上述水的各項功能與價值,歷代防御性聚落選址、格局均與水有緊密的關聯,明代不僅長城建造達到農耕時代的巔峰,城池選址中亦體現出周密的理水策略與內涵的智慧,與前朝相比特色主要表現在:
A.依水為憑——城池選址更貼近河道并將其有機整合到聚落防御格局中;
B.物盡其用——充分利用微地形起伏及其中各級地表徑流。
中國傳統聚落的理想選址模式為:河道-農田-村落-林地-靠山(中軸線從南向北),其中村落多選址于山邊臺地,與河道之間有農田相隔,目的就是保持安全距離以防洪漫之災,但宣府鎮眾多城池堡寨多緊鄰河道, 如明代天成衛城、鎮虜衛城(今天鎮縣城)(圖5)、懷安衛城(圖6)、永嘉堡(圖7)等。源于前述的五項功能,尤其是為了能夠在冬季堵截經河道來犯的敵人(功能B),冒著城池水毀的風險(功能D),將方形城池的一角或一邊緊貼洋河河道,以盡可能保證冰面敵軍在城墻或角臺上弓箭或火銃的射程之內。根據天鎮縣志記錄,全縣1月份氣溫最低,十一月到次年三月平均氣溫都低于0℃,因此考慮到明代處于小冰期,冬季普遍存在河面結冰封凍的現象,很容易成為北元軍隊進犯的“高速公路”。正德元年(1506年)楊一清在奏疏中提出蒙古人每逢“冬深河凍,于墻盡頭處,踏冰過西岸,自西而東,仍謀入寇”。明代士兵常用的近程武器,射程一般都不超過350米,結冰的寬闊河道不易防守,城近水實屬必然。三城池比普通聚落受水患更重,其中永嘉堡的南墻在明代即已水毀。新石器時代聚落考古就已證實古人類懂得與河道保持安全高差,而明代卻甘冒此險,充分體現其沿河守御的軍事目的。
把時空視野擴展至整個明朝,將上述近水選址原則與明代洪武時期建設的都城南京選址比較,可知明代城防選址非常注重利用河道天險增強防御。據考古成果,南朝時期建康(南京)城池選址更接近理想聚落選址模式,城墻并非緊鄰秦淮河,城池與周邊山體環抱的空間關系更接近理想風水格局(圖8)。而明代南京城幾乎各個方向都緊貼水面,西南、東南緊貼秦淮河河道、東北緊貼玄武湖以利用其作為護城河(池),外郭則直接以長江為西池,60公里長的人工墻體用于保衛無江險的東側(圖9)。南京自史前至明代長江古河道雖有西遷,留下莫愁湖等湖泊[9],但比較歷代都城與古水道的關系,明朝都城依然是最貼近河道水系的。周圍風景秀美的各處山體不再是南朝貴族的審美對象,而是城墻內的有利瞭望和發炮陣地?!懊髂暇┏俏鞅睘槌欠绤^,因西側瀕臨長江,且山巒起伏,地形險峻,有利防守。主要是明代向北新擴的部分,不僅交通便利,且居高臨下,有利控制,對提高城市防御能力有重大作用”。
由此可見,從水視角匯總和抽取多組案例特征,并將其可視化展現,可窺見明代城防規劃前后承接、南北一致的通用原則、長城軍堡與一般聚落的顯著區別。
除了“依水為憑”,對微地形高差和各級地表徑流的充分利用也充分體現了長城防御性聚落的細膩理水操作及其智慧。例如山海關就是充分利用從關外(東北)向關內(西南)的微地形高差,將多條沖溝擴建成為西至角山,東至大海的護城河體系,并因之有常年穩定的適宜供給水量(圖10)。
長城聚落通常會根據匯水面積,充分利用微地形環境內干流、支流、沖溝三級地表徑流,例如天成衛城西北以過境流淌的主要地表徑流南洋河為主要屏障,西南以支流為護城河,東側則憑多條自然沖溝在東墻外構筑兼具排水和護城功能的護城壕溝,而且在墻下開水門,以利用城內的凹地、城北的南洋河,自動儲泄一定量的城外沖溝匯集的雨水,針對季節性降水達到削峰填谷的目的(圖5)。與南京相比,這在宣府鎮等西北地區是生死攸關的更重要生存條件。例如洋河流域降雨年內分配嚴重不均,雨水多集中在6—9月份,占全年降雨量的75%~80%左右,易形成暴雨伏汛,秋冬兩季雨水較少,常因此造成旱災。故而各處堡寨均有三級徑流利用模式,例如永嘉堡以南洋河為南障、東側簸箕洼山與黑溝山形成的天然支流為東屏,西側為多條沖溝(圖7)。
當前城池大多被城鎮化建設破壞,拍攝于較早時期的歷史航片記錄了諸多現已消失的長城堡寨、烽燧墩臺,成為還原城池原貌、分析選址原則的寶貴資料,也是長城數字再現工程的重要支撐證據。以1962年航片為依據,通過消除永嘉堡現場無人機實測高程數據中的現代地物,生成接近原貌的完整三維高程數據(圖11),再轉換為偽彩高程圖(圖12),可見永嘉堡舍棄北側廣
闊的臺地(綠色區域),緊鄰南側河道。中軸線從南向北變成河道-城池-農田-山林的格局,與農耕聚落理想選址模式形成鮮明對比。現狀實測可準確得到永嘉堡所處臺地與河床之間現存約11.5米的高差,證明即使在南墻沖毀的不利情況下,河岸天然高差仍然是防御性聚落不可多得的防御優勢。
通過跨地域多案例比較可見,長城聚落的防御、防災、生產生活壓力顯著高于地處魚米之鄉、帝國經濟中心的都城,理水策略是維持這一龐大防御體系的重要一環。此外基于修建成本,驛傳系統、烽傳系統也多沿河道及其兩側緩坡臺地構建,相應的邊貿互市管道也多循河而生,可以說水系與長城體系各子系統都具有空間耦合的特征,有助于將散落的資源點連綴成完整的體系。所以水是長城研究發掘工作的重要線索。
二、開展河道地形與隘口應援層面的遺產景觀保護
從水視角亦可回溯長城遺產破壞的歷程與部分客觀原因。水對長城遺產的破壞包括洪水沖擊、浸泡塌損、水土淤積多種形式。例如,《天鎮縣志》記載縣城由明沿至20世紀:“……路面標高低于南洋河床,向外排水較為困難,歷史形成東北、東南、西北、西南四個污水坑。民國37年(1948年) 統計污水坑占地面積21萬平方米,占縣城面積16.8%”幾百年間地表徑流的土壤搬運作用抬高了洋河河道,導致原本規劃的儲泄設施逐漸失效,城防設施遭到全面破壞,已無法滿足工業化、現代化背景下的居住環境需求。
喜峰口為“極沖之所,八溝通衢”,是重要的軍事節點。因潘家口水庫的修建,潘家口關城及周邊長城墻體被完全淹沒在水體之中。通過對水下長城遺存的挖掘,可以理清喜峰口、潘家口及周邊小隘口之間的緊密應援關系(圖13) ??箲饡r期大刀隊在喜峰口中能夠成功夜襲敵軍,也是應用了多口應援格局與積極防御策略。
因此,對各地長城遺產開展河道地形與隘口應援層面的遺產景觀保護,是長城文化公園建設和遺產保護的重要一環。
三、水環境分析在宏觀長城建設、戰役布局,以及微觀戰場態勢分析方面的多重價值
長城建設戍守原貌可視化、相關戰事歷史場景復現、戰場態勢還原是數字再現工程的任務。下文以土木事變為例,證明水環境分析在宏觀長城建設、戰役布局,以及微觀戰場態勢分析方面的多重價值。土木之變是明蒙之間由攻轉防,以致全線修筑長城的重要戰事。從瓦剌入寇策略到明軍土木戰敗、再至長城修筑先后主次,皆可由水剖析其背后的地理必然性。
(一)土木之變發生在永定河流域的必然性
永定河是北京地區最大的河流,南支桑干河為主源,北支洋河為次源,在歷史上是一條有名的害河,清康熙皇帝賜名永定河,取名永久安定之意。桑干河平均比降為3.3‰,說明其流域如大同盆地地勢低平,有利于草原騎兵的大兵團進攻。洋河名稱定于明代,因支流眾多,水量豐沛,水流汪洋而得名,這說明洋河可被敵人利用的河道多,不易戍守,而且在雨季河道水量非常大、河道也比較寬,這些都是不容易軍事戍守控制的地段。綜上可以解釋,瓦剌為何選擇從桑干河流域和洋河流域兩路入寇(圖14),而非從東側的潮河流域進犯。潮河經當今的密云水庫直通京師,比前兩者距離更近,但平均坡降5.7‰導致水性湍悍、時響如潮而得名。河流湍急且在巨石上劇烈撞擊或與凹凸不平的
河床摩擦才會發出聲響,這說明山區地形下河道比降過大,且凹凸不平、蜿蜒崎嶇,非常不利于大兵團進襲。
(二)土木之變微觀戰場態勢分析
有關土木堡戰場,正史僅有“虜詐退,王振矯命擡營行就水,虜見我陣動,四面沖突而來,我軍遂大潰”的簡要記載,究其原因,史學界多集中于朝堂斗爭、衛所廢弛等諸多軍政原因,唯缺對客觀戰場條件與態勢的分析。從水視角來看,土木堡作為小型驛站城堡,并未選擇在干流旁,而是遠離主河道選址在兩條驛道的交匯點處,利用季節性沖溝作為護城壕,短期無降雨即干涸,導致大軍缺水,是令英宗被俘的極不利條件。
今日土木堡已毀。為實現土木之變微觀戰場態勢的分析,首先利用無人機低空航測以獲取三維地形數據,之后依據1962年航片去除現代新建地物以及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修筑的外堡,僅留永樂之初修筑的內堡(圖15)。
土木堡之南,媯水河與永定河人字形交匯,形成寬闊緩坡地。土木堡距離東南媯水河、西南永定河的主河道最短距離均為7公里,另根據1906年八國聯軍測繪部門繪制的軍用地圖,西側的永定河在高程、距離、水道寬度與東南側的媯水河基本相近(圖16右上圖中藍色所示),即水源吸引力相近,為干渴明軍面前呈現東南、西南兩處水源。因此在土木堡移營就水,容易犯軍隊行進方向模糊不清、各有目標的大忌。分守防御圈東、西方向的數萬明軍在極度干渴狀態下,受各自最近水源方向的吸引,接到口傳“移營”軍令后極易混淆“就水”的主攻方向,如同隊伍內部存在兩向拔河的趨勢,在長達7公里的路途中愈發陣型分散、“各奔東西”(此種運動趨勢參見圖16中虛線框所示),在兩向割離抑或重新溝通協調、重組陣型的過程中,必然會給瓦剌騎兵以可乘之機。這就很好解釋了為何受過系統軍事訓練的大軍在移營這樣的基本行動中迅速崩潰。
起伏不平的周邊地形也對明軍的視野造成了影響。當時宣大地區河川山崗與烽燧敵臺盡失,僅城墻頂可瞭望。在ARCGIS軟件中以四面墻頂為視點(視高設置為12.85米)做周邊視域分析發現,東南平原方向視距尚可超過2公里,而西北敵軍尾追方向則只有數百米而已(圖17),這給了瓦剌兵詐退偷襲可乘之機(圖18)。
四、水是長城旅游的重要環境要素
從山海關到嘉峪關,各個重要長城景區,無不是因借主要山水節點而建,從大城市到長城的旅游線路大多也是沿著河道逆流而上,以山、水、長城的最佳交匯點為欣賞對象。
水庫一般選擇在防洪效果強、水能豐富的地區,即水量大、落差大的地區,同時水壩應建在等高線密集的河流峽谷(水口)處,從而使壩身較短,以最小的工程量攔截最大水量;這與長城關隘的選址原則幾乎完全相同,兩者在空間上存在必然的耦合疊壓關系(圖19a)。
由圖19b可知,大型水庫密集且與長城線高度重合的區段為太行山和燕山山脈附近。內蒙古高原和華北的分界線存在較大落差,既是長城依憑的天險,也屬于水能最豐富的區域,其中的河道既是蒙軍南侵的孔隙,也是水能釋放的節點?,F代水庫對長城的兩種破壞:(1)庫區淹沒長城遺產,如潘家口水庫(1982)、上關水庫(1974);(2)壩體侵占長城線,如黃松峪水庫(1971)、黃花城水庫(1971)等壩體。這既是現代化建設早期對遺產的破壞,也是當前長城旅游面對的最主要長城與山水景觀客觀互動模式,并直接產生“水下長城” “水上長城” “長城倒影”等景觀主題,還因為水的滋養,植被不僅繁茂于山體,在長城墻體、敵樓上也附生大量植物,緩慢破壞墻體但又間接產生“綠色長城”等景觀主題。
喪失軍事防御功能、非活態賦存的長城,屬性已經從防御工程遷移為大地景觀要素,與山水的合并欣賞已經是為公眾所接受的普遍模式,所以在充分挖掘和展示其自身文物價值的基礎上,與自然資源要素的綜合分析是旅游開發策劃的必然,水則是其中景觀分析、生態評價、病害監測、遺存保護等一系列工作不能忽視的主要因子。
五、水視角下國家文化公園的解讀
從水視角將不同的文化公園合并解讀,可以揭示文化線路遺產、國家文化公園之間的內在地理關聯。
長城防御帶橫跨東西、綿延數千公里,不僅承擔重要軍事防御功能,也在沿線城鎮的交通運輸、經濟互市、文化交流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長城沿線的眾多驛站堡寨、水關隘口也是信息傳遞關鍵節點和物資運輸與貿易樞紐,既是農耕-游牧物產交換的秩序帶,亦保護絲綢之路東西貿易,構成中國北方最宏觀的秩序帶。而一千多公里長的大運河主要溝通農耕經濟區南北,將東南地區豐富的物產資源向西北農耕與游牧交界地區輸送。在古代交通成本高企的語境下,沿水交通帶以其低成本、網絡化特征,一橫一縱串聯中國最主要的區域經濟帶,是維持社會正常運轉不可替代的血脈,也促進多元民族與文化交流、塑造國家與民族至今。
長征線路同樣與水有密切關系。從自井岡山時期多處紅色根據地大多分布在珠江-長江-閩江的分水嶺區域,長征則是沿著珠江、瀾滄江、長江、黃河等水系的分水嶺帶和上游區段、巧妙沿著農耕地區的邊緣實現革命力量的保存、轉移,并在長城地帶發展壯大,與長城本身農耕-游牧交界帶的屬性也有明顯耦合,例如兩次長征會師地點都位于明長城線內約50公里處。之后的革命根據地,從延安(黃河)到西柏坡(滹沱河入華北平原水口)、北京(永定河匯流交點)跨流域不斷東進擴展,并從上游發展逐漸控制下游的農耕核心區,也與長城防御體系架構有一定的耦合性。
綜上所述,長城、運河、長征、黃河等線性遺產、國家文化公園均有各自隱含的“水培”成因,并以水為紐帶串聯成國家尺度的文化線路網絡,可以成為當前國家文化戰略、鄉村發展、西部開發等共同的落腳點。
六、結語
水彰顯著地理環境特征及其變化,是長城帶生態資源的重要組成部分,是所有人文和自然資源共有的基礎。正是因為水的這一特殊屬性,與長城建設、戍守、破壞與保護息息相關,表現在層級化空間體系、選址原則、烽驛網絡、應援策略、戰場形勢等諸多方面。在長城國家文化公園五大工程的實施里,利用水培體系將資源點與要素不斷組合,實現空間網絡重構、各資源點保護利用、游覽路線優化、場景過程再現與智慧技藝傳承。長征、大運河、黃河等其他文化線路亦可采用相近的方法,最終構成多橫多縱的國家文化公園體系。不僅有利于鄉村振興、東西部平衡發展,還達到文化強國建設、“國家如公園”的文化與生態雙重戰略目標。
(責任編輯:張雙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