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昕孺
她看到他的時候,仿佛看到的是一個影子。
他瘦多了,走路像陣風,可并不快。她一眼就認出了他。他們怕有五年沒見面。是的,正好五年。但她還是一眼能認出他,哪怕瘦得像個影子。他從公交車上下來,四處張望了一陣,才看到她。
“綠珠!”他快步跑過來,親熱而又羞怯地喊了一聲。
“你認不出我了吧。”她笑著說,并沒有問他的意思。
“不是,剛剛沒看到呢。”他更加羞怯,相對便減少了親熱。
“石崇,你太瘦啦,再這樣下去可以糊到墻上當紙菩薩。去檢查了沒有,是不是身體有病……”
講完這句,她突然發現他心事重重,趕緊收住口。昨天,收到他發來的短信,一個壓根兒沒有想到的短信,她驚訝自己不僅恨意全無,心里甚至還泛起了那么一點點驚喜,好像這五年來她一直在等這個短信似的。而其實,從聽到他結婚那天起,她就發過誓,再也不會理他了!
他們在同一個村子里出生、長大,同時發蒙讀書,讀完初中同時戛然而止,回家務農。他們的家境也差不多,整個村子各家各戶都差不多,就像荒地里長出來的野草,有長有短,但都是野草,沒有長成一棵樹的,也沒有短成一片葉的。仔細比較,他家稍好,因為只有石崇和他姐姐兩個小的,她則上有一個哥哥、下有兩個年紀尚小的弟弟,負擔自然重些。但這種差別,肉眼幾乎看不出來,同樣的五六間瓦房,同樣的家具電器,同樣的青布衣褲,每張餐桌上擺著同樣的飯菜——他們就是這樣,長在了同一根藤上。他們是同一根藤上靠得最近、大小最為接近的兩只瓜,不生出些事來,好像對不住造物主的安排。
務農第二年的秋收完畢,她沒事來他家玩。他們關系很好,你來我往的,幾乎沒有性別意識。她大大咧咧,他略顯文靜,看上去更像兄弟或者姐妹倆。沒能進入高中深造的本村同學大多南下打工去了。他因為姐姐去了佛山,家里只剩下一個兒子,而她哥哥去了深圳,家里希望女兒能做個幫手,都被留了下來。他們自己也不約而同地沒有南下打工的意愿,而是更希望待在老家,待在這個偏僻的村莊里,過那種野草和南瓜藤一般的生活。
那天晚上,他父母碰巧有事出門了,他們聊會天,忽地靜默下來,不知道說什么好,也不知道做什么好。他就帶著她在自家屋里亂翻,不期然在父母臥室五斗柜最底層的抽屜里翻出一張碟。貼在碟上寫著片名、印著劇照的彩紙被撕得稀爛,看得出是故意撕成那個樣子的,仿佛要掩藏一個秘密。沒事,我們看碟吧。他說。好哇!她隨口附和著。他把碟片塞進電視機下面的VCD內,找到遙控器摁下去。
像是打開了一個魔幻而奇妙的匣子,從里面飛出令人眩暈的光芒像一群嗡嗡直叫的飛蟲,鉆入這兩具尚顯稚嫩的身體,胡亂按遍了體內每一個青春的按鈕。那些他們心里明白卻從沒想過要做的事,受到啟示般引誘著他們,有如一艘沉沒海底的巨輪被強勁地拉出水面。
碟片磨損嚴重,在電視里卡得厲害,畫面時常模糊不清。這反而造成一種強烈的效果,牢牢鉚住了噴得出火的四束目光……時空被割裂開來,村莊、田野、季節、晨昏、農事、親友,以及與此有關的一切記憶,統統退出了他們的腦海。他們依葫蘆畫瓢,在電視機前完成了第一次游戲。由于毫無經驗,他很快完畢,草草收場。欲望之火漸漸熄滅之后,從沒有過的羞怯讓他們抬不起頭來。她沒說一句話,撇開他,匆匆沒入夜色,撂下他一個人坐在屋里發呆。
不久,父母回來了。他躲進自己房里,坐在床上繼續發呆。直到第二天下午,父母去田里干活了,他才恍然想起,碟片還在VCD里面。他慌忙打開VCD,里面卻沒有那張碟了!父母臥室的五斗柜最底層那個抽屜里也沒有,五斗柜的所有抽屜里都沒有,他能找到的家里的每一個角落都沒有。
吃了晚飯,他出門去綠珠家。在山坳上碰到綠珠。他忐忑地問,你去哪里。她近乎粗魯地回道,不去哪里。硬硬地像扔過來一粒石子,砸得他愣在那里。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錯誤,但他知道現在得聽她擺布。她會如何擺布他呢?他就那樣傻愣愣地站在那里。一陣風吹過來,貼在他耳朵邊說了一句悄悄話,他似乎是重復了風說的那句話:你去哪里。她依然粗魯地回道,要你管啦,一整天都沒見人!她暗示他錯在哪里了。他走過去,委屈地說,今天被我爸捆在菜園里,這不來找你了嘛!她一副沒有解氣的樣子,扭身往坳上的一片樅樹林里走。他快步跟了上去。她越走越快,他也越走越快,夜晚也越走越快。走著走著,她突然停住,他也突然停住。夜晚沒停得住,一個趔趄絆著了他們,將他們重重推倒在厚厚的樅毛須上……
從此,這片樅毛須幾乎每天都會錄制VCD里面那樣的節目。直到有一天,女主角沒有主動配合猴急猴急的男主角,而是眼光迷離地問他,石崇,你喜歡我嗎?男主角停下手上的動作,說,喜歡啊!她攥緊他的手臂:不,你看著我。他看著她:你今天怎么啦?她說,沒什么,我發現我愛上你啦。他說,綠珠,我也愛你。她開心地笑了,笑得眼角濕濕的。她松開他,捏著他灼熱的掌心說,我們不能老是玩這種偷偷摸摸的游戲,下一次,我想要名正言順地放到我們的新房里!他向她保證,沒問題,我回去就跟我爸媽說,等我的好消息吧。綠珠把他的手臂攥得更緊,生怕他跑掉似的:說話算數哦,我天天這個時候在這里等你,沒有好消息不要來見我!
“綠珠模樣兒不賴,脾氣卻倔得像根檀木扁擔,在家里總跟她媽扛起吵。你又是個糯米饦,我們都會跟著受罪。”他媽媽一聽他的話就點破,“我曉得你們有名堂,昨天還跟你爸商量,讓你去廣東打工算了。你姐還有點錢寄回來,你呢,閑在屋里,不造些事出來不得舒服!”
石崇嘟著嘴說:“你和爸老是吵架,一樣日子過得好好的。綠珠脾氣大,我讓著她就是,肯定會比你們和氣。”
“你讓著他,娘心里不添堵啊!你越讓,她越嘚瑟,你落個清靜,到時候還不是婆媳間麻紗不斷。你要和她結婚就出去搞,再不要進這個家門;要不就好好待在家里,從現在起,莫跟她鬼混啦。否則,我就操起條子去她家里,老子要抽脫她的腿!”
接下來三個晚上,綠珠都沒在那片樅樹林里等到石崇。第四天一早,她整了個簡單的行李包,跟她爸說,她去深圳打工了。
她從村里走到鄉上,在鄉鎮的車站坐中巴到縣城,她哥帶她來縣城玩過兩次。她從縣城坐大巴到南山市,發現南山市只不過比縣城大點而已。她從南山市坐客車到省會潭州市,發現潭州只不過比南山大點而已。她想,深圳或許也只比潭州大點吧。她哥從深圳寄錢回來,匯款單上寫著“深圳寶安區龍華鎮振亞制鞋廠”。她坐火車去了深圳,再從深圳火車站坐中巴去龍華鎮,沒費多少周折就在振亞制鞋廠找到了哥哥。哥哥問她,你怎么來了?她沒好氣地說,來了就來了唄。她蒙頭睡了兩天,第三天哥哥介紹她到鞋廠的包裝車間上班。這個鎮比他們縣城漂亮多了,但制鞋廠里面,硫、苯、碳、氮沆瀣一氣,橡膠、棉布、滌綸、錦綸耀武揚威。最初幾天,她唇干嘴燥,雙眼流淚,鼻子出血,嘔到胃里出酸水。一周后,她就適應了,并一躍成為包裝車間最能干的工人。
春節,綠珠和哥哥一起返鄉。她在家里聽到的第一個消息就是,石崇和鄰村一個姑娘結婚了!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到坳上那片樅樹林里,趴在厚厚的樅毛須上,完全敞開自己,痛哭了一場。山上的樅毛須被她的哭聲震得飛到半空,像利劍一般四處砍伐,將夜晚的外衣砍成了碎片。她發誓再不理他,否則自己遭萬劍劈殺。回到家,媽媽罵她,死到哪里去了?她避而不答,心里卻難得地認同一次媽媽說的,真是“死”過一回了。媽媽追著她嘮叨,今晚貓頭鷹叫得厲害,三十多年沒聽過貓頭鷹叫了,不吉利啊!你亂跑,小心撞見鬼!她就把自己關進房里,沒有亂跑過一步。
大年初四,她初中時的好朋友孫秀過來看她。孫秀說,東莞打工的環境和條件比深圳好多了,跟我一起去東莞吧。綠珠受夠了振亞制鞋廠的味道,問孫秀,東莞也是制鞋廠?孫秀笑著說,你眼里就只有制鞋廠嗎?天下大著呢。去制鞋廠那是慢性自殺,我保證你在東莞綠色、環保,更重要的是,還賺錢。她就跟著孫秀去了東莞。
到東莞才明白,“綠色、環保,還賺錢”是做那事。她怪孫秀騙她。孫秀說,不做這事也行,那就和在深圳一樣,去工廠車間吸毒氣吧。她從孫秀所在的發廊里出來,連續跑了虎門、樟木、長安、厚街等幾個經濟發達的鎮,不是制鞋就是制衣,不是家具廠就是電器廠,仿佛一個個散發著難聞氣味的巨大魔獸在追逐她,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逃無可逃,她回市區找到孫秀,才吁出一口氣。她在孫秀那里蒙頭睡了兩天。第二天晚上,她夢見了那片樅樹林,夢見了那個可恨的人,半夜醒來,她把剩下的淚水流干了。清早,她對尚處于迷糊狀態的孫秀說,我愿意。
孫秀不愧是好姐妹,毫無保留地向她傳授經驗。客人如果是看著還順眼的,就想象他是你生活中想念和喜歡的男人,這樣也給自己一點福利。大部分是看著不順眼的,那就把自己當成一根骨頭,把他們當成一只啃骨頭的狗。狗性難改,它啃幾下就完了,沒什么了不起的。有時也會碰上惡狗,甚至瘋狗,就要想辦法保護好自己,千萬別和他們硬掰,那橫豎是你自己吃虧,受傷害。惡狗、瘋狗更要哄,一哄它們就會乖巧許多。孫秀的經驗很管用。第一個看上她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瘦老頭,他趴在她身上真像一只啃骨頭的狗,不過沒啃幾下,自己就蔫了。他對著她抱歉地笑笑,希望她陪他再躺會兒,直到這個鐘點結束。她同意了,因為他遞過來不菲的小費。這個老頭以后再沒來過。是嫌她沒服務好,還是被老婆發現了,還是……她竟然時常想起他,或許第一次總是令人難忘吧。偶爾也有讓她比較投入的,像孫秀說的那樣,可以想象“他是你生活中想念和喜歡的男人”。那個時候,她腦海里會浮現出那片樅樹林。她有時會用家鄉話喊出“石崇”的名字,客人聽不懂,他們似乎頗喜歡她這樣喊,做起來更加帶勁。
不覺在東莞做了三年。這是一個見不得人的行業,就像生活在卑濕之地和陰暗角落的蚯蚓、潮蟲、螞蟻、土狗子,它們和她們,都是這個世界公開的秘密。人們不了解蚯蚓在地下如何生活,不代表蚯蚓就沒有它們的生活。嚴格地說,很多客人都不了解她們,大部分客人和社會上的人沒有兩樣,認為她們臟。其實,她們比客人干凈得多,更多時候,是她們嫌客人臟。他們中有的人身子像從沒洗過似的,比如打工仔、建筑工人或者不愛干凈的知識分子,和他們辦事真像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還有的比牛糞更臭,簡直是狗屎。他們衣著光鮮,道貌岸然,因為自己賤,所以把別人看得更賤,各種奇葩服務令人難以招架。有次,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欲強行將腳趾塞進綠珠口里,綠珠堅決不從。那廝扇了綠珠兩記耳光,打得她鼻血直流,還砸壞了店里的飲水機。
淪陷于屈辱之中的綠珠多么想抽身而出,回老家去,特別是當她哥哥告訴她,他聽媽媽說,石崇在她一氣之下跑去深圳后,幾次到她家里向她媽媽打聽綠珠的下落。媽媽對他當然不會有好臉色。不久,媽媽發現崇伢子經常站在綠珠家的后山上,像個傻子一樣地盯著綠珠的臥房。有回媽媽對著他破口大罵,說他是豬鼻子插根蔥裝蒜,綠珠死也不會嫁給他這個膿包!
媽媽為什么不告訴我?綠珠蹙著眉頭問。哥哥說,媽媽怕你知道了就要回來,她惱火石家對你的態度,也不想你嫁到石家去。媽媽還提到一件事,石崇小時候有個老頭給他算命,說他八字帶劫,會有血光之災。綠珠嗤笑道,迷信得沒救。此刻,她無比后悔自己當初出走的沖動,對石崇的恨意隨之大為減少。但她越想回去,越清楚自己回去不了了,因為她越愛石崇,就越不想見到那個已為人夫的石崇。哪怕是過年回家三五天,她也是把自己關在房里,不走親戚,不串鄰舍,讓自己與世隔絕,或者說,與石崇隔絕。
東莞的問題已經成為全國的眼中釘,三天兩頭掃黃打非。她們發廊媽咪雖然在公安局有熟人,每次都躲過去了,但日子過得就像大雪天過獨木橋,心驚膽戰。圈內朋友建議她們回潭州。潭州娛樂業越來越發達,流動人口增多,做這行還比較隱蔽,好賺錢。經常來她們發廊的一名王姓商人,她們叫王總的,引薦她和孫秀去潭洲市的金谷賓館。孫秀不想回本省,被人攛掇去了四川。綠珠琢磨了一個晚上,如果東莞待不住,她還是更想回潭洲,離家不近也不遠,心里踏實。
她很快喜歡上了潭洲這個城市,街上講南山話的不少,顯得親切。但她必須用普通話將自己遮蔽起來,特別是當客人中有講南山話的,她就更不能露出半點南山口音。這是她們俗成的行規,對客人好,也對自己好。有好事者問她哪里人,她會說,湖北人或者江西人。
前天上午,她意外地接到石崇發來的短信,說他到了潭洲,有急事,想見見她。這個短信讓她百感交集,她看著看著視線就模糊了。擦了把眼睛再看,看著看著視線又模糊了。那半天,她就在不停地調出那個短信看,讓自己的這個世界變得時而模糊,時而清晰。但她一直沒有回復,連回復鍵都沒有按過。晚上,她接了兩個客人,發現自己比平時更有活力,身體感覺也不一樣,把客人高興得屁顛屁顛的。直到昨天吃晚飯的時候,她才決定以前的誓言作廢,一來她早已不記恨他了,二來“有急事”也讓她擔心和好奇,萬一是她家里有什么事委托他來的呢?她一邊吃著盒飯,一邊匆忙回復,約他“明天上午十一點,人民公園門口見”。
“石崇,找我有什么急事?”
他抓了抓后腦勺,欲言又止。“你還好不?”看來他想繞遠點。
“還好吧。”
“做什么工作?”
“在賓館當服務員,看別人臉色,賺點血汗錢。”
“呵呵,總比玩泥巴強。”
“你老婆孩子熱炕頭,還嫌不足?夠貪的!”
“唉,鄉不拉嘰能貪個啥。我媽病了,醫生說心臟要做搭橋手術,得花五六萬塊錢。”
“你媽還會得病?那么要強的一個人。”
“我一雙赤腳兩腿泥,到哪里去弄這么多錢啊!”
她看著眼前人,想起初中課本上學過的《閏土》,突然覺得他真是可憐。她都懷疑石崇還在家里,特意派了他的影子來見她。你怎么知道我在潭洲,從哪里得到我手機號碼的?這兩句話到了嘴巴邊上,吐出來時卻是另外一句:
“你所說的‘有急事,是來找我借錢?”
他似心有靈犀,回答的卻是她想問的那句:“去年我請你哥喝了一餐酒,從他那里要了你的號碼,卻總是不敢打擾你。”
“直到要借錢了,不打擾也不行了。”她俏皮地望著他。
他不吱聲,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看著她,眼眶里兩粒泛黃的瞳仁仿佛兩只病懨懨的貓,無精打采地曬著太陽。她本來還想問問他站在她家后山盯著她房間的事,覺得不妥,便改口說道:“你答應我兩件事,我就借給你。”
“好!”他答得很快,兩只病貓霍然起身,翹起了自己的尾巴。
“我還沒說,你就答好。如果這兩件事是我要你跟老婆離婚然后娶我做老婆,你也說好嗎?”
石崇大驚失色。綠珠哈哈大笑:“別裝老實啦,同學,我要你答應的兩件事是,聽好了。第一,不要跟任何人說我的事,包括你從我這里借錢;第二,沒有事情請不要打擾我,除非有急事。若有違反,你休想再見到我!答應不?”
“好。”
第二天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地點,她把存折上的五萬多塊錢全部取了出來,交到他手上。他噙著淚說:“這么多?”她虎起臉說:“再多也沒有啦!”
綠珠的存折躺在她的人造革包里虛脫了,原來那個令人驕傲的數字,現在僅剩10塊錢。它感覺自己被徹底掏空,對這種從天上掉到地下的劇變毫無思想準備,恨不得以頭搶地,甚至粉身碎骨。但并沒有傷心多久,她的主人及時地安慰了它,用一筆筆雖不那么可觀卻也足以讓它吃飽喝足的金錢,充實著它的肚腹。
石崇這回說話算數,真的沒有消息了。電話、短信都沒有。她存下了他的號碼,有時調出來看看。她不知道是他,還是這個號碼,信守著“兩件事”的承諾。她現在也不趕在春節回家了,而是元宵前后悄無聲息地回去幾天。對于媽媽來說,她回去的意義是女兒賺的錢,而不是女兒。她們之間的生分,讓她很難用血緣和母女這兩個詞來解釋。對于她來說,回去的意義就是“回去”本身,她對老家和家都沒有牽掛,唯一的情感紐帶又早已腐爛成灰,在男人們享受闔家團聚、沒空外出找樂子的時候,在姐妹們都人去樓空的時候,孤獨和空虛迫使她“回去”——從一個封閉而冷漠的環境,回到另一個封閉而冷漠的環境中去。
綠珠的收入比較穩定,她一般是定期寄些錢回家,剩下的自己存著,以備不時之需。今年由于給了石家一大筆錢,為了讓自己心理平衡,綠珠便把這大半年賺的所有錢帶在身上回家了。媽媽看到這么多錢,喜得額頭縫里都是笑,逢人就說綠珠帶了一堆錢回來,明年動工蓋樓房。柳小慶、鞏儷、張紫宜家都蓋上樓房了。石崇家呢?綠珠好奇地問。他家蓋樓房,八字沒一撇!你不曉得吧,他媽去年患心臟病,在南山市做手術花了五六萬,崇伢子到處借錢,還到了我們家里。別說沒錢,有錢我半個子兒也不會給,想當初他媽對你那個態度,這是報應。一個人再能,當不了四面墻。旗桿再高,還得有兩塊石頭夾著……她媽叨到這里的時候,她已經進了房,關上了門。
她坐在床沿上,兩手插進棉襖口袋,呆呆地看著窗外。這是重復了五年前那個春節的一個姿勢。她從老家跑出去四個月之后,和哥哥一起從深圳振亞制鞋廠回來。哥哥得到了全家高得不能再高的厚遇,仿佛征戰凱旋的國王,噓寒問暖,端茶送水,夾菜添飯,拊肩捶背。她則倍受冷眼,仿佛到了一個冰雪王國,連兩個弟弟跟她玩,都被媽喊開了。有次,她和媽因為一件她現在怎么也記不起來的小事,習慣性爭吵起來。她媽扯起嗓子吼道:
“一副臭脾氣像茅斯板!你還有臉回來,連石崇伢子都不要你,看你以后嫁到哪里去喝西北風!”
她才知道,她和石崇的事早已在村子里傳開了。還有傳言說,她為石崇懷過孕,打過胎。她本來不想再和哥哥去深圳了,但村子里顯然已不是她的久留之地。第二天,孫秀過來了。孫秀沒費多少唇舌,就把好朋友領到了東莞。
現在,媽媽站在她這邊來批判和控訴石家,大有“母女同心”的意味。只不過,她心里明鏡似的,看到那是金錢所起的巨大作用。倘若她沒有帶那些錢回來,那么在媽媽眼里,她的脾氣依然臭得像“茅斯板”,她依然沒臉回來,依然不知道要嫁到哪里去喝西北風。
有人敲門,輕輕的。她以為是哥哥,沒想到還是媽媽。媽媽一邊用圍裙搓著自己的雙手,一邊快步向她走來。雖然有足夠的地方讓媽媽坐,她還是下意識地移了移身子,騰出更多的地方。媽媽緊靠她坐著,左手放下圍裙,伸開手掌,豎在自己嘴巴邊上,用興奮然而又是盡量壓低的聲調跟她說:
“石崇伢子也有狠哩!他在村里轉了一圈,沒借到幾個錢,他媽那德性,平時就像螞蟻子打呵欠,口氣大得嚇人,村里有幾個人喜歡啰。這個化生子,他到南山、潭洲跑了一趟,十來天工夫,就化了五六萬錢緣回來!他說是從親戚家借的。他家不知從哪兒躥出這么有錢的親戚?你想想,這年頭,家里沒個幾十萬,哪會隨隨便便甩給人家五六萬塊錢,以石家那點底子,要還多少年啊!”
“你就莫替人家操心啦。”
“我不是操人家的心,我是覺得這里面有蹊蹺。這個錢又不是泉水,可以自己涌出來,這得流血流汗地去賺啊。石崇伢子他媽,如果沒得這筆錢,十有八九就掛掉了。”
“有錢救命還不好嗎?未必硬要看到別人掛掉才開心呀!”
“你這個妹子,我是為你講話呢!想當初……”
“好啦,好啦,我不想再聽那些話了,我只想安靜一下,你走吧。”
媽媽騰地站起身子,腳跺在地上,一邊用圍裙搓著自己的雙手,一邊快步向門外走去。她帶上房門前,返身扔進來一句:“不識好歹!”
她再沒和媽媽搭過腔,連眼神都沒碰過面。偶爾因為屋內的狹窄,兩人的身體發生刮擦,也形同陌路。她挺習慣這樣,從不覺得這有什么不好。打記事起,她就沒從媽媽這里獲得過值得一提的溫情。她們隔三岔五發生爭吵,是因為母女倆性格太相似,她們吵架像是同一個人分出兩張嘴,你來我往地炒豆子。但綠珠身上還有父親的基因,還有她自己,她的性情和媽媽截然不同。
這年春天,把綠珠引薦到金谷賓館的王總來找她,問她知不知道孫秀死了。她驚駭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王總說,上個月他去成都出差,晚上在賓館看電視,都市頻道播放新聞,說一名叫孫秀的按摩女在出租屋內被害,他開始以為是同名同姓的一個女孩,一看打出來的照片,就是那個孫秀。死因肯定是他殺,但兇手沒有抓到,他第二天就離開成都去了西安。
“孫秀要聽我的,跟你一起回潭洲,肯定還活得好好的,像你一樣。”
王總一得意,就搖頭擺腦。在東莞時,他經常去她們發廊,跟姐妹們混得很熟。他講話油腔滑調,也南腔北調,有時說是河南人,有時說是湖南人,有時說是廣西人,從沒個準。他有三四個身份證,名字有王愷、王導、王敦等好幾個。連發廊的媽咪都說,這人跟做小姐的沒得兩樣。王總行蹤不定,見多識廣,姐妹們一開口他就知道是哪里人,你再咬著、卷著舌頭說也瞞不了他。
“謝謝王總!”
“謝什么啦,你把我服侍得那樣好,比我老婆強一百倍。我在潭洲開了公司,最近幾年會常住這邊。我看你呀,也別在賓館做了,在賓館做是給別人賺錢。趁潭洲現在風聲不緊,建議你去盤一家發廊,自己給自己賺錢。”
“盤家發廊得多少錢啊!”
“出個轉讓費,搞個裝修,幾萬塊錢夠了。不夠我借給你呀,當作我墊資進場就是。哈哈。我公司那邊好像有家要轉讓的,我去幫你問問。”
他好像比綠珠更急似的。綠珠不清楚王總究竟叫什么名字,是哪個省的,做何種生意,年齡多大,家住哪里……這些對她也不重要,但她了解,甚至可能比他的家人更了解他內心深處那些隱秘的東西。比如,他喜歡進發廊,喜歡和發廊妹廝混,但那個方面不行,每次都是三下五除二。他曾跟綠珠說,他老婆只認他的錢,一做這事,老婆就嫌棄他,罵他一堆爛泥扶不住壁。還是發廊好,沒有發廊妹會嫌棄他……綠珠坦誠地說,發廊妹不嫌棄你,也是因為你有錢啊。他訕然一笑:“在這里我用錢買得到尊嚴,但在我老婆那里,花錢也是買氣受啊!”
綠珠總能妥善處理在王總身上發生的狀況,讓他很是受用。干綠珠這行,顧客如流水,她們在工作過程中不多說話,尤其不多說與工作無關的話。但這個王總,把發廊當家里一樣,話多得像吃了碎米,開始姐妹們都不習慣,討嫌他,后來知道他反正更像是來聊天的,而且出手比一般人大方,慢慢就適應他了。綠珠感受得到這個人內心深處的自卑,正如媽咪所說,他跟小姐沒得兩樣。他甚至比小姐還自卑,因為他是個男人。綠珠能理解他,也對他越來越尊重,他胡天海地,粗痞油滑,但從不裝,不賴,不蠻,不橫。他是真把她們當姐妹看的,反過來可以這么說,她們從他這里,也能得到一絲可憐的尊嚴。
三個月后,“綠珠發廊”悄然開張。王總尋到的線索,綠珠自己去談的。錢不夠。王總借了兩萬給她,說,你不要還,我每次來就在你這里賒賬,滿兩萬我們就兩清了,0K!她說,這個主意不錯。她從賓館帶了兩個姐妹小玉和小米出來,班子就算湊齊了。
王總時常來。聊聊天,很快打上一炮,拍拍屁股走人。綠珠從沒記過賬。“綠珠發廊”處于潭洲的鬧市區,但躲在一個偏僻的巷子里,客人沒有賓館的多,綠珠賺的錢卻多得多了。她很開心,感謝王總為她所做的一切:金谷賓館是他引薦的,發廊是他找的,缺的錢是從他那里借的……雖然繼續在“地下”,做著一份見不得陽光的工作,她也頗為坦然。就像自然界有潮蟲和蚯蚓,我們同樣是這個社會自然生成的一部分。她想。
一天傍晚,王總打電話給她,說晚上九點會有個客人到發廊來。這個客人非常重要,是他最好的朋友,一定要好好服侍。她說,他有什么特征呀,到時候怕弄錯了人。他說,平頭,微胖,四十四五歲,一百七十二三公分,面色紅潤,今天好像穿的是灰色休閑西裝。
這個人一進門,她就認出來了,必是王總所說的那個“重要客人”無疑,雖然他鼻梁上還戴了一副墨鏡。他問:“這里是綠珠發廊吧?”一口官腔,卻又含了不少忐忑和幾分迫促。
切記,在他面前別提到我,這是忌諱。也不要問他買單,過兩天我來結賬。她懶洋洋地答道,明白。她差點忘了這個忌諱,“您是王總介紹來的吧”,正待張口,王總的叮囑及時跳了出來。
“是啊,歡迎您!您要理發吧?樓上請。”
綠珠要小玉帶客人上樓。客人擺擺手,指了指綠珠。綠珠只好親自帶他上樓了。剛到樓上,客人就像頭獅子一樣撲上來,又是抓,又是扯,又是啃,又是咬。綠珠見得多了,她像一名馴獸師,以退為進,欲拒還迎,剛柔并濟,只幾個回合便將對方制服,讓他單方面達到了目的。
下了樓,他問綠珠有沒有發票。以前在金谷賓館,也有顧客索取發票,媽咪那里總要準備些餐飲發票,打發這些“公家人”。媽咪說,要發票的大多是本地或從外地來出差的公職人員,他們發泄私欲都得由公家買單。但綠珠發廊頭一回接待要發票的客人,而且還是不需要自己付錢的。綠珠說,我們這里暫時沒有發票,我先用筆記下來,再去想辦法,下次一并給您好不。客人粗聲大氣地說,要記得啦,我們是必須要發票的。綠珠說,您放心,一定辦到。
過兩天,王總如約來為那個客人結賬。綠珠談到他索取發票一事,十分不解。他不出錢,干嗎還要發票呢?王總笑嘻嘻地說,他是省民政廳一個處長,我做生意靠他幫點忙。他那個處,一年光接待費就有百多萬,哪用得完啊!他是養成了習慣,看見人就要發票。綠珠皺著眉說,可我到哪里去搞發票啊?王總抱抱她,乖,別急,我去想辦法。
處長每周來一次,都由王總買單并提供發票。除了第一次過于性急,處長在那方面的表現可比王總強多了。持久又有爆發力,到達高潮時那一長嘯,像頭惡戰后的老虎,在臨死之前奮力發出沉郁的吼聲。有趣的是,他讓綠珠、小玉、小米輪流侍候自己,相連的兩次絕不叫同一個人。每次來,他都臉紅到脖子,加上操作過程中那種難以遏制的亢奮與迷狂,她們估計他可能是吃過藥來的。
綠珠又收到了石崇的短信,像上次那樣,約見她。她沒作多想,決定見他,地點還是“老地方”,人民公園門口。那里離發廊較遠,但坐公交車很方便。她下意識地,不想把石崇引到發廊附近來。
石崇胖了些,準確地說,是壯實了。也比上次顯得更輕松、活潑,仿佛回到了他們在他家看碟片之前的狀態。他興奮地告訴她,他也到潭洲來了,在南郊的一個建筑工地上打工。為什么要出來打工呢?她問。在家里捉蟲子一樣,能捉到幾個錢啊,我媽身體好了,我就可以出來打工,多賺些錢,早點把賬還了。他咧開著嘴,笑的時候有點像王寶強。
你呢,還在那家賓館做事?
還能去哪兒。
上次太謝謝你啦,綠珠。我媽要不是你……
她用手堅決攔住了他,仿佛交警攔住欲闖紅燈的汽車。他就沒往下說了,只是一臉憨笑地看著她。
你老婆應該性格很好吧?她忍不住問。
什么好不好,還行吧。她罵我倒是蠻潑辣,但只要我媽一罵她,她就像冷水發面,沒勁了。
你一個男人,生了兩個崽,還要你媽罩著?
我是懶得吵,圖個安生。沒得靠爭吵可以平息爭吵的……
你太不像你媽生的啦!
嘿嘿。我發現,人脾氣大,大部分時候是窮成那樣子的。你看城里的街道上,這么多人擠擠碰碰,一個個有禮有貌,誰會破口大罵?我媽也好,你媽也好,還有我堂客,鄉下婦女為什么脾氣都那樣大?因為太窮了。人太窮就吃不得半點虧,只想占小便宜,認一個死理,吵起來都不肯放讓。
你看看我這個鄉下的窮女孩,難道我也是那種只想占小便宜的人嗎?
石崇癡愣愣地看著綠珠。忽然,他猛地轉過頭去,望著那被云層擋住的深不可測的天空,天上灑下一些雨滴,落進他的眼里。
她在一家小店請他吃了午飯。送他去公交車站的路上,她跟他說,上次我要你答應的兩件事,還記得不。他點點頭。那兩件事,你還是要答應我。他頓了頓,再點點頭。上公交車的時候,她大聲說:“有事,就找我啊!”他在車廂里,對著她用力地點點頭。公交車一溜煙跑了,她似乎還看到他揮了一下手。
石崇在潭洲打工這一事實,攪亂了綠珠內心的平靜。她不想和石崇多接觸,讓他知道她是干什么工作的。然而,石崇不在這里也就罷了,兩個人身處同城,使她的心態發生了明顯變化。那些沉積下來、已經處于酣睡狀態的夢想,被那王寶強式的傻笑驚醒了。她時常夢見老家山坳上的那片樅樹林,夢見那些日子她和石崇如花、似火的戀情。唉,我這干嗎呢,他是那么傻、那么軟、那么沒出息的一個男人!
不到一個月,綠珠就主動給石崇發了短信,他們又在老地方見面了。這次她把時間選在黃昏。見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吃飯,石崇搶著買了單,她也隨他。石崇黑得像根鐵條,笑的時候露出白白的牙齒。
你現在像個非洲人啦。她說。不是像,就是一個非洲人!他興致頗高。找我有事呀?咧開嘴問道。沒事,工地上還好吧?她問道。建筑工地嘛,局勢總是比非洲還亂,建筑工人的肚子總是比非洲人還餓。你想想看,血肉之軀和鋼筋水泥磚頭機械打交道,還有什么好果子吃!聽他樂呵呵地說出來,再殘酷的現實也生長了幾分浪漫。
吃過飯,他們往公園里走,和廣大市民一起圍著人工湖遛圈。他們是那么不打眼,和湖邊梧桐樹上婆娑的葉子、湖里并排躺著的安靜的水珠,以及在草叢中越埋越深的一片紙屑,沒什么兩樣。
石崇說,我們工地上正流行一個測試前生的游戲,你猜我的前生是什么?綠珠故意想了想,說,一頭豬。不是。一只狗。不是。難道是一條蛇?不是那些,是一個人!你猜,我前生是個什么樣的人?可能是個流氓。不是。是個和尚。也不是。那肯定是個乞丐。不是啊,你想不到吧,我前生是個巨富。哦?我的錢多得不得了,天下所有的錢至少三分之一在我腰包里。天啦,要是留些到現在,該有多好!除了錢多,還有別的嗎?因為錢多,所以我有很多女人,為了保護其中我最愛的那個,我老人家死于非命,曝尸街頭……天啦,你編出來嚇我的吧?哪里能把前生算得這么細,我不相信!是真的,我們休工的時候,經常會有個留著山羊胡子的老道士進來,問我們要不要知道自己前世的故事,只要花兩塊錢就行了。他如何算的呢?有十二種動物,你任選一種;然后告訴他你的出生年月日;再隨口說出0-9之間任意一個數字。他有一本黃草紙印的書,字是豎著排的,全是繁體,我們不認得幾個。特別有意思的是,那本書很薄,上面的字會自己移動,根據你提供的信息,它們像飛蟻一般,眨眼換成另一篇文字。我從沒見過這種字會動的書!綠珠的眼睛也眨巴起來,仿佛她面前就有一本這樣的書。一共有哪十二種動物?良久,她問。石崇扳著指頭算起來:貓、鳥、馬、狗、蛇、虎、鷹、魚、天鵝、蝴蝶、海豚、狐貍。對,十二種!你選的是哪一種?嘿嘿,我選的是蝴蝶,你想不到吧。為什么選蝴蝶呢?我也不知道,憑感覺唄。哎,你也選一種動物,再告訴我一個數字,下次碰見老道士,我可以問問你的前生呵。要知道前生干什么?這輩子都不得完。好玩嘛,現實多無聊,游戲也是一種寄托。我們小時候玩了多少游戲啊。那好吧,我選馬。數字呢?你選的是什么數字?我選了5。那我也選5。這個要不得,不能跟別人。你閉上眼睛,把十個數字在腦海里過一遍,我喊停,你落在哪個數字上就是那個數字。好,聽你的。停。還是5。那就是5了。
他們見得越來越勤。在隨后的第三次見面時,石崇神秘兮兮地告訴綠珠,你的前生是一個大官的寵妾,是天下最漂亮的女人,結果有更大的官要把你搶過去,大官死活不肯,你更是堅貞不屈,“嘭嗵!”就從家里的樓上跳下來自殺了。老道士還說,我前世揮霍無度,殺人太多,這輩子注定窮困,而且性情怯懦。你呢,前世寄生豪門,享盡富貴,這輩子會要辛苦勞碌一些。你真信這個?她問。什么信不信的,好玩,不過也有點準哦。他摳著指甲縫,漫不經心地說,露出來的牙齒沒那么白了。是命,就算不出,我信命,不信算命。她扯了根狗尾巴草塞進嘴里,一抹青氣呼溜鉆進她的體內。她希望自己變成一根草才好,生生滅滅都不去管它,還省卻無數勞苦與煩惱。我把它扯斷、嚼爛,它能感覺到痛苦嗎?它會想著要報復我嗎?
王總對她越來越不滿意,他來過好幾次,都沒見著她。有一回正好逮著她在發廊,便劈頭蓋臉責問她:
“你鉆到哪個旮旯里去了,被人包養還是找了男朋友?看你身上的行頭,不像被包養的樣子。那是找男朋友啦?干你這行能找男朋友嗎!你不告訴他真相,是欺騙他;你告訴他真相,他還會要你?”
綠珠又羞又惱,終至怒不可遏:
“我就是找了男朋友,又怎么啦?做小姐就不能找男朋友嗎?像你這種爛泥巴一樣扶都扶不起的人,想做我男朋友我還瞧不上呢!”
最后那句話就像在王總身上燒了一把火,他渾身發抖,五官都被扭曲了,現出痛苦不堪的樣子。他返身摔門而出,那聲音像天塌下來了,瞬即陷入一陣深深的靜默,仿佛這是一個沒有人的世界。
王總走后,綠珠非常后悔,講了那樣傷害他的話。但講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射出去的箭,沒有辦法收得回來。王總是個粗人,她也是粗人,他們都只會用簡單、粗獷的方式來處理現實問題。
王總沒來了,處長依然按照他的方式和規律,有條不紊地光顧綠珠發廊。他依然不買單,還要發票。綠珠只好如實向他匯報:王總很長時間沒來了,您可以先不買單,您來一次我記一筆,等以后王總現身的時候,讓他一起結,但發票我們就實在沒有辦法,請您諒解。他瞪了瞪眼睛,好像一副很生氣的樣子,但沒說什么,欠欠身走了。
綠珠以為處長也不會來了,可他從沒爽過“約”。只有一次,他說下周要出國,不能來。果然沒來,但下下周又來了,還給綠珠、小玉、小米分別帶了在美國買的禮物,給綠珠的是一枚胸針,給小玉、小米各一個發夾,讓她們很開心了一陣。
這個冬天,暖得不像話。一出太陽,中午氣溫可以躥升到二十七八度,細菌繁殖迅速,異常活躍,十一月了蚊子還嗡嗡地叫個不停,對人的健康和生命是極大的考驗。這不,石崇的媽媽心臟又出了問題,送進南山市人民醫院,還得再搭一個橋才能保命。和綠珠說起這事時,石崇泣不成聲。
綠珠說,哭有什么用,前世巨富,這輩子只能哭窮。
石崇嘆道,難道真是報應,我這輩子這樣倒霉?
綠珠說,我以前也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最倒霉。可是,從電視里看到非洲那些衣不蔽體的難民,看到有些地方恐怖分子殺人像割草,看到因為一場地震、山洪、海嘯就一命嗚呼或者折胳膊斷腿的人,有時就安慰一下自己,別急,還有更苦命的人呢。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吧,你和你媽,你只是要為她治病籌錢,而她是那個患病的人。如果可以選擇,你愿意做哪個?
我愿意患病。石崇毫不猶豫地說。
我理解,那是因為她是你媽,你愿意的不是患病,而是代替你媽患病。你說對不?好吧。看你這么孝順,我那里還有點錢……
不行,我不能再向你借錢!否則,我當牛做馬都還不清。
你什么意思,我啥時候要你當牛做馬了?你不想跟我借錢,又跟我說這事干嗎?你的意識里可能是真不想跟我借錢,但你的潛意識里明白得很,不跟我借錢,你到哪里湊錢去?
石崇勾著脖子,算是點了點頭。
窮就窮,別窮了還一副熊樣,讓人瞧不起。我幸虧沒做你媳婦,否則,我會氣死去。
春節,綠珠沒帶什么錢回家。興高采烈在門口迎著女兒的媽媽,光燦燦的笑在臉上僅僅維持了半天,當她知道女兒除了給父母、兄弟和侄子帶了衣服和吃食等禮物,身上沒有錢時,臉霎時垮了下來。你的錢到哪里去了?她厲聲喝問女兒。綠珠說,賓館效益不好,今年沒發年終獎。媽媽說,你不能換家效益好的賓館嗎?綠珠說,哪有那么容易!是整個行業不景氣,又不是哪一家賓館的問題。媽媽更加來氣了,她近乎憤怒地說,人家石崇伢子,只在外面打了半年工,就賺了錢回來又給他媽做了一次手術,那手術做一次好幾萬哩!綠珠說,他是男人啊,男人賣苦力當然工資高些。媽媽還不解氣,我看你是把賺的錢都花光了,就沒想過這個家!新房才砌了一半,你不拿錢回來,以后莫住!這個時候,她把女兒每個月寄回來的錢都忘到踏板彎里去了。
滿腦子酸水一齊奔涌,擠壓在綠珠的眼眶里,但她用意志構筑了一道強有力的堤壩,沒讓它們漏出一滴。如果是以前,母女倆一定吵爆了。現在的綠珠,學會了用沉默和內省來進行自我消解。她想,媽媽固然不對,我這次也確實沒帶錢回來。石崇說得對,窮人家總盼著那幾個錢。明明都沒幾個錢,互相還要攀比。要是媽媽知道我把錢都借給石家了,肯定會一榔頭錘得我粉碎。我也恨自己,干嗎要理石崇?還借錢給他,難道我還愛著他?愛著他又有什么意義呢?我是中了哪門子邪啊?
綠珠對自己提出如此嚴厲的質疑之后,她反而更加通透灑脫了。或許是做給媽媽看的吧,她不像以前那樣把自己關在房里,而是家家戶戶去串門,還去了石崇家。他媽媽對她很熱情,當然,這完全不是因為她的錢治好了她的病,她相信石崇不會告訴她,而是兩次手術之后,健康狀況衰退同時削弱了她心理上的強勢。她也見到了石崇的老婆和兩個兒子,給兩個孩子拿了壓歲錢。不過,她在石家畢竟有一種尷尬的感覺,除了寒暄,和誰都不知道說什么好,所以匆匆告辭出來了。
又路過那片樅樹林,她停下來想進去看看。最終沒有進去,而是撿了一塊石子,奮力擲向里面。只聽到“嘭”的一聲,好像砸中了某棵樹,驚得兩只鳥沖天而起,像徒然射向天空的兩粒子彈。
她正月初六回的潭洲,石崇過了元宵節才到建筑工地。不知不覺,他們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多。開始一個月見一次,后來半個月見一次、一周見一次……綠珠不斷設置著見面時間間隔的底線。她心里清楚,見得越頻繁,對他們相處越不好,但她又忍不住想見見對方。有時她自己忍住了,對方發個短信來,她便難以自禁。她為他們見面找了很多理由:在這座人口超過兩百萬的大城市,她和他的心理距離最短,他們互相讓對方在這座所謂的“國際大都會”有一種家的感覺;就只是見見面、聊聊天而已,他們從沒越過雷池一步,石崇對她一直懷著愧疚心理,在她面前老實得像老九的弟弟;只要不把石崇往發廊附近引,和他一起在公園里、江邊上玩玩,應該不打緊的……綠珠沒有想到的是,見面越多,越會有許多新問題冒出來,會產生許多無法預料的偶然性和復雜性。比如有天傍晚,綠珠突然接到石崇打來的電話,他去金谷賓館找她,那里的服務員說根本沒有綠珠這個人。
綠珠氣得頭上冒火,七竅生煙:“誰叫你不經過我同意就跑到賓館去的,我要你承諾的兩件事你丟到爪哇國去啦!”
石崇在那邊滿心委屈地說:“我正好有點事過這邊來,想給你一個驚喜嘛。”
“驚喜,驚個屁喜啊!我早就從金谷離職了。”她覺得自己過于粗魯,馬上冷靜下來,“你到老地方等我吧,我半個小時后過來。”
他們見面的時候,他還糾纏在自己剛才的錯誤里,連聲向綠珠道歉。綠珠爽快地說,沒關系啦,下不為例。石崇怯怯地問道,是不是因為我長得丑,或者不是你男朋友,你不想讓我給你的同事們看見?綠珠說,又是又不是,講點別的好不。天漸漸黑了,他們在公園里的人工湖邊轉悠兩圈之后,坐在湖西一處偏僻的水杉林里,石崇講起建筑工地上的種種亂象。
工人們大多來自全省各地,也有從四川、江西、湖北來的,男男女女好幾對結成臨時夫妻。有的“夫妻”配對久了,就相互換。如果換不成,就偷。偷一旦被發現,就開打,經常打得頭破血流。偷的打贏了,就不用再偷,可以公開關系了;如果偷的輸了,則必須無條件中止此一偷情行為,另找門路去。項目經理有點權,錢也多些,就打工地上年輕女孩的主意。上個月,一個經理把一個湖北女孩的肚子搞大了,塞給女孩三千塊錢,打發她回老家去了。包工頭更有錢,他們以工地旁邊的“溫州發廊屋”為家。我后來才知道,“溫州發廊屋”里面的姑娘基本上沒有溫州人,發廊屋也從不用來理發,而是干那種營生……石崇一邊說,一邊賊賊地笑,好像只有他知道這個天大的秘密。
你去過嗎?綠珠問。
石崇羞澀地搖搖頭,我每分錢都要積攢起來還賬。
你想去嗎?石崇依然搖搖頭。那你是個好男人,很多在外面打工的男人都找過發廊妹呢。
你想找嗎?綠珠驚訝地問。石崇抬起頭看著她,說,沒有想……綠珠,我是想,想要你。我忘不了我們過去那段時光。
綠珠蹙起額頭,你是說,因為我,你才不想去找發廊妹?石崇堅決地搖搖頭,不是,我腦子里只有你,沒有發廊妹。綠珠放下眉頭,笑著問,如果我是發廊妹呢?石崇抓著她的一只手說,不可能,綠珠,別開玩笑,那樣臟的地方,別說還要錢,給我錢我也不會去!
你真是個好男人,石崇。他還是搖搖頭。我知道我不好,至少不是那么好,我結婚了,卻一直想著你。我從來沒有忘記過你。那你當初為什么不討我做老婆?我媽大發脾氣,不準我去見你。我想緩一緩,等過幾天去找你,你媽說不知道你去哪兒了,我就天天去你家后山上看你回來沒,又被你媽趕跑了……
可是等我春節回來,你已經結婚了啊!
是我不好,我沒拗過我媽,她說,我如果不答應結婚,她就死給我看!綠珠擦了擦眼睛,憤懣地說,活該得心臟病!話一出口,覺得這樣說不好,連忙把最后兩個字的語調降低,仿佛一股大風碰到障礙物,倏忽收縮成輕輕的一縷。
石崇絲毫沒在意,他執著地抓住她一只手,說,我們那里人多,不方便,你住哪里?或者,去旅館開個房好不,我出錢。這下輪到綠珠搖頭了。綠珠,你又沒有男朋友……可是你有老婆啊!綠珠,我們能回到過去嗎?怎么回去,親愛的,請告訴我,你準備怎么回去?離婚?拋家棄子?活活氣死你老娘?他不作聲了。石崇,你那時拿了在我家后山上發呆的工夫來找我該多好!我是到處找你,綠珠……
他一直抓著她的那只手驀然發力,將她使勁往自己懷里拉,另一只手環抱過來,像鐵箍一般鎖緊了她。她的掙扎激發起他更大的力量,一種來自建筑工地的力量,來自欲望深淵的力量。她并不覺得難受,甚至有一股隱隱的快意像泉水般從她體內潺湲而出。她知道,再不關門,這張門就將被徹底打開。
“石崇,我要先和你說句話。說完后,就隨你的便。”
“你說呀!有話快說!”他顯得很不耐煩,口氣、動作迫促而疾厲,環抱著她的那只手箍得越來越緊,讓她喘不過氣來。另一只拉她的手便有了更大的活動余地,它索性松開綠珠的胳臂,直接撲向她的胸部……綠珠感到自己就像一根木柴,被滿爐膛的火罩住,她已經無法動彈,幾乎到了任人擺布的地步。
“我是發廊妹,石崇。”終于像搬石頭一樣,搬出了這幾個字。
她累得精疲力竭,現在哪怕是一只蜥蜴爬到她身上,她也會由它去了。但她突然發現,她身上沒有任何東西了,那種讓她無法掙脫的野蠻的力剎那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難以置信得仿佛一口氣吹干了一湖水。
“不可能,綠珠,你肯定是騙我的!”
綠珠坐回到石凳上,理了理頭發。她久久地望著他,欲言又止。石崇甩著手吼道,你說呀,是不是騙我?綠珠又理理頭發,因為那縷頭發再度掉了下來,有如懸在絕壁上的一根樹枝。
“如果我說我不是發廊妹,那就是在騙你。我本來想永遠瞞著你,如果不發生今晚這樣的事情。但現在,我必須告訴你真相……”
她沒有再往下說了。眼前的石崇儼然成了一塊石頭,兩手低垂,耷拉著腦袋,身子一動也不動。她不甘心地又喚了兩聲:
“石崇……石崇……”她喚的那個人仿佛遠在天邊,壓根兒聽不到;又或者她壓根兒沒有出聲,只是在心里喚著。
而眼前這尊石像,除了空氣在周圍流漾,它不與任何事物發生關系,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夜色很濃,像一只執意消除某種痕跡的巨手,將整個天地涂抹得一片漆黑。她輕輕站起身,像一抹影子那樣迅速消失,只留下一串“咚咚咚”的腳步聲,在空寂中恒久地回響。
出了公園,來到燈紅酒綠的大街上,她沒有坐公交車,而是一步步慢慢往回走。她希望一步步慢慢走出剛才的情境。她剛剛打開的身體又遽然合攏,像一道尚在流血的傷口急于愈合結痂。走著走著,她停在路邊的一個亮處,掏出手機,將“石崇”從聯系人名單中刪除。
第二天,綠珠找人摘下了發廊的牌匾。小玉和小米疑惑地問,綠珠姐難道你不想做了,要撂下我們不管嗎?綠珠說,誰說不做了!取掉牌子,減少新顧客,我們可以提高服務質量,讓老顧客更舒服、更滿意,在這個基礎上加點價他們也會愿意的。果然,綠珠把服務時間延長半小時,服務費提高一百塊,老顧客一個都沒跑掉,反而想方設法來得更勤。
處長尤其高興,他對綠珠說,干你們這行,越隱蔽越好,對顧客、對你們自己都是一種保護。我認可你們的提價,你們記著賬就是。
“上周我還和王總一起吃了飯,他生意不錯,你們放心。”
處長說這句話之后大約一個月,久違的王總終于在發廊現身了。他全身幾乎濕透,酒氣撲鼻,看那架勢,像是被人淋了一桶酒似的。綠珠清楚王總的酒量,要把他搞成這個樣子,非得把他浸在酒池里不可。他一進門,人呈S形往地下垮,就像一處暴雨后的塌方。綠珠沖上去,和小玉一起攙起他。王總別過頭,是綠珠呀,好久不見哦。快,快把,把門關上!綠珠說,門已經關上了。他嘴巴一扯,竟泌出一線涎水,惡心得小玉往后直退,王總又垮到了地上。門,門關上了就好,風,風暴來了。綠珠問,什么風暴,外面風清月朗哩。王總歪著臉、乜著眼說,你懂個屁,是,是金融風暴呢,好大的風暴啊,把,把我的錢,全都吞吃了。綠珠說,錢吞了還可以再賺,人可不能垮掉呀,王總。他緊緊攥住綠珠的手,別,別,你別叫我王總了,我現在是個窮光蛋,窮光蛋你懂不懂!他跪在地上,臉埋進綠珠的雙掌,像個挨了打的孩子“嗚嗚”痛哭起來。窮光蛋你懂不懂,綠珠,你肯定瞧不起我啦。綠珠捧起他的臉,你傻呀,丟幾個錢,至于嗎!
綠珠叫小玉提前關門。她扶王總到淋浴間洗澡,讓小玉、小米把王總的衣服洗凈、烘干。王總洗澡時,狂吐不已,像垃圾車一樣傾下好幾噸。濃烈的氣味熏得綠珠都要吐了。她趕緊摁開排氣扇,掩鼻閉嘴,將王總拉扯到床上。他倒頭便呼呼大睡,連鼾聲都沒有,均勻的呼吸像一支樂曲里低沉而曼妙的和聲。這個人,在一頓狂亂之后,呈現出只有嬰兒才有的安詳與純凈。綠珠撫摸著他的頭和臉,這是她看到過的最可愛、最干凈的“王總”,這個深睡之人、無夢之人,這個窮光蛋……
第二天臨近中午,王總睜開眼睛,腦子也清醒了許多。他第一眼看見綠珠,抱歉地笑了笑。感覺好些了不?綠珠問道。他說,好多了。小玉把烘干的衣褲送上來,還有口袋里的錢包、手機、鑰匙等。看到這些,王總又恢復了沮喪的神色,他對綠珠說,我過于冒險,投資失敗,公司破產了,本想昨天和一個同病相憐的朋友一起去終南山出家。
出家?綠珠驚問,你不是有老婆孩子嗎?王總眼里晃過一道綠光,臉上露出像野獸掠食般殘忍的笑。我長期在外闖蕩,老婆哪閑得住,即使回去了,我那幾兩你是知道的,哪里應付得了她。她早就和我離了,帶著孩子跟了一個小白臉。綠珠,我辛辛苦苦賺的錢除了扔你這的,全給她了。她和孩子這輩子足夠花的。我父母都去世了,了無牽掛,不出家能去哪里?綠珠說,你以前不是白手起家的嗎,現在不過是又回到了從前,再白手起家難道不行?王總低下頭,擺擺手。你不懂,世道完全變了,我也心灰意冷了。他拍拍兩邊口袋,我的錢包呢?
綠珠把錢包丟給他。他打開錢包,掏出里面所有的錢,遞給綠珠說:“我是想起司馬處長的賬一直沒跟你結,我答應了你的,就不能賴賬。但我身上只有這三千多塊錢了,綠珠,到今天為止,司馬處長在你這里花的錢我都認,你放心,我以后賺了錢再打到你賬上,我絕不會食言。”
站在王總面前的綠珠,出奇的平靜,仿佛一片待在藥盒里還沒有使用的阿司匹林。她接過錢,再拿起王總的錢包,打開,將那疊錢整齊地放了進去:
“王總,剛才你給我的錢我都收了,我把這些錢再借給你。你去哪里我管不著,一個男人怎么能空手出門?乞丐手上都有根棍子有只碗呢。錢什么時候能還我就還,不能還也沒關系,咱們誰跟誰啊,這么多年交情難道不值三千塊錢!”
司馬。
綠珠記住了這個奇特的復姓。如果不是上學時聽說過司馬遷、司馬光的名頭,她或許會認為處長姓司,名馬。她反復念叨著這兩個字,就像吹笛子的人在吹奏前頻頻試音。這種“試音”可不是用來表演的,它純屬一種好奇,覺得這兩個陌生的字頗堪玩味而已。所以,處長來的時候,她當然不會叫他“司馬處長”,而是把這兩個字埋進心里,就像冬天把紅薯放進地窖一樣。
但她坦率地和處長聊起王總,說他破產了,不能再為他買單。處長默默地聽著。等綠珠講完,他帶點官腔又盡量誠懇地對綠珠說,王總的情況我都曉得,他這個人呀,漏財的命,守不住錢。我給了他多少機會和便宜啊,他在你這里為我付的這點賬,不及他從我那里得到的十分之一。我一不要他請吃飯,二不要他塞紅包,我獲得過省政府頒發的“清正廉潔優秀個人”,知道不?這是多大的榮譽啊,公家的錢一分都沒落進過我的腰包!我呢,就是好這一口。我老婆體質弱,又有嚴重的婦科病,我們幾乎是不過夫妻生活的夫妻。離婚也可以,代價是不要政治前途了。我三十八歲當處長,自己努力,岳老子也幫點忙,順風順水。我要有個差池,不知有多少人笑得夢里醒呢!唉,老婆那個樣,還不能找情婦,情婦甜的時候是蜜糖,苦的時候是鬧藥。你滿足了她一萬個愿望,只要有一個沒滿足,她就讓你后院起火。王總幫我出主意,說到你們這兒來。我說,我哪有這個閑錢啊,公家的錢不能用,家里的錢被老婆看得死死的。王總說,你愁什么,那個發廊的老板是我的好朋友,我定期去給你結賬就是啦。我就這樣上了他的賊船。不過,我真的喜歡這里,完全不是我想象中“發廊”的概念,環境干凈,服務周到,而且,離我的單位很遠,基本上碰不到熟人。好啦,我的意思是,我舍不得不來,但正如上面所說,我又無法付給你們現錢。我想跟你打個商量,我在這里繼續記賬,請你像相信王總那樣相信我。我們部門主管了一大攤子事,生意伙伴很多,我還會挖掘像王總這樣仗義的朋友,保證到時候我的每一筆賬都能兌現。何況,我跟公安、城管都熟得不得了。干你們這行,沒事的時候晴空萬里,事情來了就是暴風驟雨,沒一點保護不行的。只要有我在,掃黃打非不會有你們什么事兒。好不。
綠珠二話沒說就答應了。小玉說,這個處長讓人不放心,官場上的人陰陰惻惻,摸不清底,反而不如王總那樣的商人可信。綠珠說,我也不是信任他,但他把話說得這么穿了,我覺得最好圓范點,不要去逼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是不。而且像他這樣的官員,要搗掉我們如同踩死一只螞蟻。退一萬步講,日后他實在要賴賬,我們也不缺這幾個錢,等于花錢請了個保安唄。
這個城市熱得快,涼得也快。度過一個漫長的夏天之后,一夜秋風起,氣溫直降十幾度,夾衣就可以上身了。離中秋還有一二十天,電視和網上紛紛宣揚,往年都是十五的月亮十六圓,今年偏偏不一般,十五那天月亮最圓。中秋這樣的節日,是發廊生意最差的時候,綠珠索性關了門,帶小玉、小米去人民公園看燈會。
公園里人多得像煮餃子,但這三個姑娘平時關在發廊里像速凍餃子,今晚出來過節恰如冰融于海,不怕人多,就怕人不多。她們像從唐宋穿越過來,覺得什么都新鮮,什么都好玩。她們瘋來瘋去,在這海洋中盡情享受作為一滴水的快樂。
看完燈會,她們準備開赴游樂場。遠遠地,聽見那邊有人在唱戲,便循聲而去。山坡下,一口長滿荷花的池塘邊,有座古色古香的亭子。大約是個外地來的小戲班在表演:老頭打鼓,少年吹笛,一名青年男子拉二胡;唱戲的是個身高和綠珠差不多的女子,因為化了妝看不出年齡。她頭戴一頂舊鳳冠,身穿一件褪色的大紅戲袍,腳上是一雙平底綠色布鞋。行頭雖然粗糙,唱腔卻是悠揚婉轉,令人動容:
“我本良家女,將適單于庭。辭別未及終,前驅已抗旌。仆御涕流離,猿馬悲且鳴。哀郁傷五內,涕淚沾珠纓……愿假飛鴻翼,乘之以遐征。飛鴻不我顧,佇立以屏營。昔為匣中玉,今為糞土塵。朝華不足歡,甘與秋草屏。傳語后世人,遠嫁難為情。”
聽不懂呀,姐姐,我們還是去游樂場吧。小米催著,她最想坐過山車,平時一個人害怕,這回有兩個姐姐陪她,便躍躍欲試。綠珠一邊走,一邊頻頻回頭。小玉問,姐姐,你聽得懂嗎?綠珠搖搖頭,說,我也不懂,但這個多好聽啊!好聽的戲里面一定有個好聽的故事。
到了游樂場,正要去“過山車”售票窗口買票時,綠珠低聲喝住了小玉、小米。她對小米說,前面有我老家的一個熟人,被他發現了不好,我們趕緊回吧。對不起,小米,下次姐姐一定陪你坐過山車!不得已,小米只好撅起嘴,跟著兩個姐姐快步出了公園門。
綠珠看到石崇夾在前面排隊購票的人群中。他們約莫六個人,四男二女,勾肩搭背的,嗑著瓜子聊著天。如果說,石崇的出現對綠珠構成了逼迫,迫使她盡快離開這一萬民同慶的公眾場合,那石崇聊天時的歡快則對綠珠形成了刺激,讓她本來已經舒展的內心重新變得凝滯而郁結。一路上,她腦子里不斷閃過那兩個年輕女孩的身影:其中有他的臨時妻子嗎?他們那樣子,多像在打情罵俏……
剛回到發廊,她竟收到石崇發來的祝她節日快樂的短信。雖然短信顯示上沒有他的名字,但那個號碼已刻進她的腦子里,想忘都忘不了。她自嘲地笑笑,不予理睬。接著,石崇打了電話過來。這是他們上次在人民公園不歡而散之后,他打來的第一個電話。她也沒接,只是像個傻瓜一樣地看著那串數字在屏幕上顫動,直到它安靜地消失。過一會,她再次接到石崇的短信:
“綠珠,請原諒!上次在公園里我太不禮貌,也太不理智了。不理智是因為我太愛你,而不禮貌是由于我太震驚。我真的沒有想到。但我當時不理你,絕沒有瞧不起你的意思。我這個樣子還瞧不起你,那不是狼心狗肺嗎?我是恨我自己不爭氣。一個男人,無力幫媽媽治病,借用好朋友掙的血淚錢,還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歸還。我有時恨不得一死了之,但上有老下有小,我死了他們怎么辦!綠珠,我會好好努力的,絕不再作非分之想,我只要得到你的原諒,希望能再見到你!”
她注意到,石崇用了“血淚錢”而不是“血汗錢”。他現在在哪里呢,還在公園,還是轉戰其他娛樂場所,還是回到了工地?他為什么想起要打電話?發這樣一個短信,僅僅是過節的一種禮貌,還是另有所求?她實在無法將在公園里歡快聊天的石崇與寫出如此誠懇短信的石崇聯系起來,這應該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啊!莫非我在公園游樂場看到的,是另外一個人,或者只是一個影子?她百思不得其解,索性關了機,洗澡睡覺。
轉眼,過了元旦,年關漸近。綠珠早已計劃不回家過年,她想到時候打一筆讓她媽媽感到驕傲的錢到哥哥的賬戶上,據說家里的新房快裝修了。她自己呢,準備去成都看看,那個永遠收留了孫秀的城市。她后來多次夢見孫秀,尤其是自己每次遭受挫折的時候,孫秀總會笑吟吟地騎夢而來,關切地詢問她。她聽不到對方的聲音,在夢里依然是陰陽兩隔,但她明白她的意思——她的神情、姿態,以及那陽光般爽朗的笑,即便沒有聲音,也能傳遞出一種別樣的溫暖。
就在這當口,綠珠的手機響起急促的鈴聲。她看一眼號碼,愣一下,便摁掉了。過一會,那個號碼又打過來,她看一眼,立即摁掉。手機再響的時候,她看都沒看,隨手滅了它。
小玉和小米詫異地望著她。她笑笑說,騷擾電話。手機沒響了。好一陣子沒響,過了一個小時也沒響,兩個小時過去了,還是沒響。綠珠突然沒來由地煩躁起來,仿佛一條蛇從極為隱秘的地方鉆進了她心思的密林里,攪得她周身像中了毒,胸悶,氣促,四肢乏力。她時不時拿起手機看看、瞧瞧,生怕遺漏了新的信息。她甚至出現幻聽,好幾次以為是自己的手機響了,結果上面什么動靜也沒有。所以,晚上九點,當那個號碼再次在她手機屏幕上響亮地躍動時,她閃電般地抓起手機,按下了通話鍵:“喂。”
“是綠珠吧?綠珠,我是石崇的媽媽啊!”
石崇的媽媽一邊哭一邊說。綠珠靜靜地聽著,淚水順著眼角流了下來,淌進嘴里,或掉落地上。
“我求遍了親戚朋友,也只湊到兩萬多塊錢。還到了你家里,你媽說,房子都沒錢裝修了,哪有錢借呀!我從崇伢子手機里翻到了你的號碼,你在外面打工,多多少少有點錢不,崇伢子等著救命。以前是我們不對,是我瞎了眼。綠珠你是大好人,我們一家都會感謝你的大恩大德……”
綠珠通晚沒睡。她的身心沉浸在深深的悲涼之中,仿佛一個溺水的孩子,沒有掙扎,就落到了水底。
第二天早上八點,綠珠洗掉昨天的脂粉和口紅,將披肩長發在頭頂挽成一個發髻,換了一身套裝,披上一件風衣,從前臺抽屜里拿出那個記賬本塞進自己包里,急匆匆地出了門。
她到大街上招了一輛的士,坐進副駕駛室說,去民政廳。司機指著一個方向說,去民政廳最好到馬路那邊坐車,這里得繞個很大的彎,要多掏你三四塊錢。她說,謝謝您,那就繞吧。
坐在車上,觀賞著外面的高樓大廈、車水馬龍,綠珠不禁心生感慨:來這座城市幾年了,對它還是如此陌生!不久,她產生的另一個感慨是,發廊離民政廳真遠啊,難怪司馬處長能做到滴水不漏。的士開往北郊的一片新城區,司機說到了的時候,計費器上寫著四十五元。綠珠交了錢,沒問司機要票,而是問他,民政廳在哪里。司機努努嘴說,從地下通道過馬路就到了。
綠珠下了車,看到對面一棟二三十層的大樓,上面寫著“民政大廈”四字,就是這里啦!她穿過地下通道到了那邊,看見有門衛在盤問要進去的人。她眼珠子一轉,心生一計。門衛問她,你找誰?她嫣然一笑說,我和司馬處長約好的。門衛果斷地一揮手,她就大大方方地進去了。
這么大的樓,這么多的人,去哪里找司馬處長呢?綠珠走進大廳,發現一塊牌子上寫滿了字,上前一看,是注明哪棟樓有哪些處室的,沒有任何人的名字。這時,一位很有風度的老者從旁邊經過,她連忙側身:請問您,司馬處長在哪一樓,我是他的遠房親戚。老者脧了她一眼,說,你找司馬倫吧,他在918。
她敲918的門,沒開。917也關著。916的門是開著的,里面坐了一男一女兩個人。她拿不準是否進去問問他們。她在走廊里往返了四五個來回,都沒見著可以問詢的人,在下面看到的那么多人似乎都被這棟大樓吞噬了。她只好站在916門口,怯怯地問里邊:司馬處長是不是在這里辦公,我約好了來見他的。兩個人都沒抬起頭來,好像在比賽看誰挺得住。顯然,男士輸了。他很不情愿地抬起頭來,用拿著筆的那只手往前面一指說,在918。
可是,918一直關著門。
那就是開會去了,你等等吧。
那個女的這時也抬起頭來,用怪異的眼光把她全身上下掃了一遍,仿佛醫院里進行的消毒處理或監獄舉辦的例行檢查。綠珠不由得心生恐懼,趕緊離開,從此再不敢在那個門口現身。
等了個把時辰,快到中午了。走廊西頭一扇大門打開,像泄洪一樣吐出很多人。綠珠站在一個角落里,身子緊貼墻壁,不多時就看到司馬處長走了出來,他左手端著茶杯,右手拿著一個筆記本,另一個人在跟他談著什么,看上去言詞頗激烈,他則微笑著頻頻點頭。快到918時,那人擺擺手走了。綠珠抓住時機,上前輕聲喊道:司馬處長。
司馬處長見是她,嘴巴張得比山洞還大,茶杯差點沒從手里掉下來。他本來慢條斯理的動作節奏猛然加快,用鑰匙將門旋開,閃身將綠珠讓進辦公室,然后關上門,瞪著眼睛,咬著牙喝問綠珠,你怎么能到這里來!
等了這么久,適應了這里的環境,綠珠不那么害怕了。或者,她發現,處長比她更害怕,她反而輕松了許多。處長擁有一張大得她不敢想象的辦公桌,桌上立著一個塑制崗位牌,上面有他的照片,照片旁邊寫著:司馬倫,處長。照片下面是這個處的名稱,有十來個字,她沒有看下去。
“這里是你來的地方嗎?”處長在繼續喝問。
“我知道這個地方是我不應該來的。但是處長,我今天實在是不能不來。我家里出了事。我哥哥在潭州南郊一個建筑工地上打工,他昨天坐一個項目經理的順風車回老家,在快到南山的高速公路上發生事故,項目經理當場身亡,我哥哥被送往南山市人民醫院搶救,到現在都沒醒過來。醫生說,必須馬上動手術,需要十多萬元手術費,我到哪里去弄這么多錢啊!處長,我昨晚核算了,您記在我們賬上沒兌現的金額有兩萬兩千四百元……”
“好啦,好啦!”處長急躁地揚起手,打斷綠珠的話,“那些錢是你們記的,我看都沒看,更沒有簽名,哪里算得上呢,你講多少就是多少啊!”
綠珠感到一種從沒有過的羞恥,她真想上去摑他一個耳光,然后掉頭走人。但她告訴自己,不行,她寧愿承受更大的羞恥,也必須拿到這筆錢。她像換了一個人,一個臉皮更厚、心更狠,也更有力量的人。
“司馬處長,你知道干我們這行不容易。我們做的事,很多東西拿不到臺面上來。感謝您賞光,經常去我們發廊,關照生意。所以,我們絕不會為難您,執意讓您在這樣的賬本上簽署大名,而您也再三表示,認可這個賬本,會想辦法來付清欠賬。我們交往這么久,我一直非常理解和相信您。誰沒有個難處,我們是濫俗的人,而您貴為處長,前途無量,我們能有一段交往是您的賞賜,我們感激還來不及呢……”
“好啦好啦!錢我認,但一下要這么多,你弄不到,我也很難辦。我那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司馬處長的口氣明顯松軟下來。
“我自認為還懂您,所以,哪怕王總破產不能給您付賬了,我也沒催過您。我跟小玉、小米說,您能來就是我們的榮幸,就是我們的榮譽。如果不是發生了人命關天的事情,我根本不會主動來向您要錢。但現在,我實在是束手無策。您是大處長,見多識廣,門路又寬,總比我一個發廊妹多些辦法吧。”
處長癱坐在皮質圍椅上,以手撐額。崗位牌上的他,穿著灰色西裝,系一條藍色領帶,滿面春風,容光煥發。這應該是他三十八歲那年的照片吧?她想,并靜靜地等待著。
“有一個辦法。”處長終于松開手,挺了挺身子, “但是需要你好好配合。”
她滿臉疑惑地看著司馬倫,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司馬倫拿起手機,撥出一個電話:“紅拂書記吧,有件事想拜托你。呵呵,是這樣的。南山市教育局派了一個叫綠珠的老師代表來找我,綠珠老師也是我的一個遠房親戚,想讓廳里面為南山市邊遠山區的留守兒童過冬撥一筆專項資金。這本是件好事,但資金立項要經過層層審批,哪是一時半會搞得定的。
“我建議,你們團委在廳直機關搞次募捐,讓綠珠老師多少能帶點錢回去。對,這個問題確實值得我們關注和關心,一兩百塊錢對我們不算個數,對山區留守兒童那可是能幫上大忙的。再說,自愿募捐也體現了我們民政系統公職人員的責任感和悲憫心。是的是的,你說得對!
“那好,我先安排綠珠老師到民政賓館住下來,爭取明天下班前能把錢交給她,讓她盡快趕回去,孩子們等著過年呢。
“錢啊,你收上來之后直接送給綠珠老師好些。我要歐陽建經理安排她住好后,再把她的房間號碼告訴你。嗯,嗯,辛苦紅拂書記了!”
打完電話,司馬倫抹了一把額頭,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聲音低沉地對綠珠說,我聽王總講過,你是南山人。前天我看新聞,南山市教育局在組織志愿者,開展讓留守兒童溫暖過冬的活動。他又喝了一口水,嚴肅地豎起一根指頭:剛才的電話你也聽了,今明兩天你得好好待在民政賓館,身份是南山市教育局派來的綠珠老師。明天下午,廳團委的劉紅拂書記會去送募捐款給你,能募到多少我也不知道,我只能為你做這么多了。你拿了錢馬上走人,咱們以后不要再見面!
綠珠不知道說什么好,她感覺此刻自己就像一只木偶,線抓在司馬倫手里,她不得不跟著司馬倫手里的線轉。司馬倫領著綠珠走出辦公室,他極其自然地和碰到的同事、熟人一一打著招呼。綠珠有些別扭,便怯怯地走在他身后,沒人注意到她,即使有人在她身上掃一兩眼,也很快就消失了。他們坐電梯下到一樓大廳,出大廳,再出大門,右拐進入一條小巷,走了有五六十米,來到一棟花木掩映的四層小樓。
一個西裝革履的矮胖子走出來,司馬倫高聲叫道:“歐陽經理,正要找你。”矮胖子立馬停住,謙恭地說:“領導盡管吩咐。”司馬倫上去,拍了矮胖子肩膀一把:“莫喊領導啰,都是幾個兄弟!”他指著綠珠介紹道:“這位是從南山市邊遠山區來的綠珠老師,她來給孩子們化緣,不容易。我要團委組織一次募捐,明天她拿到募捐款之前,得住在這里。請兄弟安排個房間,記在我們處里的接待賬單上。”
“那還用說,領導交代的事,我們從不塌場。剛好有個單人間騰出來了,就住306吧。”
綠珠安頓好后,打電話通知小玉,她在外面有事,要明天晚上才能回去。然后躺在那張邊長足有兩米的正方形大床上,回味著今天出門以來所遇到的一切,真像是做了一個夢。她掐掐自己,疼。用手這里拍拍,那里打打,都是質地堅硬的實物。便安下心來,打開電視,找到一個放《還珠格格》的臺。這是她和小玉、小米最喜歡的電視劇,她們一起看了不下十遍。
除了吃飯的時候去食堂吃自助餐,綠珠一直待在房間里。那個晚上,她睡得久而沉,一夜無夢,直到第二天上午快十點了才悠悠醒來,仿佛這段時間是她生命中從沒有過的,她憑借一次美好的睡眠,躍過了一道時間的深淵。
等待雖然顯得漫長,綠珠卻是一點也不著急,她呈現出從未有過的安定狀態——這個憑空冒出的“綠珠老師”,讓她感受到一絲自豪與尊嚴。她從沒有過當老師的幻想,因為她不喜歡讀書,小時候既貪玩又調皮,像個假小子。如果重新來過,她愿意發狠讀書,爭取能當上“孩子王”。想到這里,她急忙跳下床,關掉電視,把電視機當黑板。她站在黑板前,面帶微笑地看著下面,恍惚間,那里不是一張大床,而是坐著幾十個衣衫襤褸的孩子。她咬著普通話,一字一頓地說:“孩子們,請安靜,現在上課了……”
可惜,“綠珠老師”的有效期只有不到三十個小時。下午四點過十分,有人敲門。綠珠整整衣服,鎮定了一下自己,才打開房門。門外站著一個個子高挑卻蓄著短發的女士,手里拿著一個鼓鼓的信封。
請問,你是綠珠老師吧?她的聲音很好聽。
我是。綠珠用早已準備好的南山口音答道,盡量保持著心態的平穩。
我是民政廳團委書記劉紅拂,司馬倫處長昨天說起你和留守兒童的事,我們都為你的精神所感動,于是在全廳范圍內發動了一次募捐。這里是募捐的全部款項,不多,只是我們的一點心意而已。以后,你那里有什么困難,再來找司馬處長,來找我們,我們再想辦法,好不。
綠珠接過那個鼓鼓的信封,手在發抖。謝謝您,紅拂書記,留守兒童會感謝您,感謝全社會所有好人的。
不要客氣,綠珠老師。我還急著去團省委一趟,你把錢收好,注意安全。有機會以后再見。
回到發廊,綠珠換回了原來那個人。她想起躺在醫院昏迷未醒的石崇,想起家里正在裝修的新房,想起破產離去后杳無音訊的王總,想起早已死于非命的孫秀……她有被萬劍劈殺的感覺,身體支離破碎,像一面無法復原的鏡子。
晚上,她把自己關在房里,怔怔地看著那個鼓鼓囊囊的信封。信封上有個數字:24800元。數字下面貼著一句打印的話:
民政廳全體干部祝南山市留守兒童春節快樂,健康成長!
綠珠去外面雜貨店買了一個大紅包,將信封里的錢悉數轉移到紅包里,并小心翼翼地封好口子。她打開自己建設銀行的存折,印證似的瞧了瞧,上面有四萬六千多塊錢。做完這一切,她把小玉、小米喊進來說,姐家里有急事,明天得趕回去處理。我不在的時候,發廊請小玉負責,什么時候放假也由你們自己定。隨后,她抱著小米說,對不起,妹妹,今年不能陪你去坐過山車了。小米說,沒事的,姐姐路上平安。
綠珠很早就出了門,小玉、小米還在夢鄉中,她們用酣甜的睡姿與姐姐告別。綠珠在長途客車站坐上了去南山的最早一班車。四個小時后,她在南山下車,打的士去了市教育局。綠珠直接闖進“局長室”,稱自己是在深圳打工的南山人,從電視里得知教育局在開展“讓留守兒童溫暖過冬”的活動,她決定捐獻出自己的部分工資,以盡綿薄之力。局長非常感動,一定請她留下姓名,他們要好好宣傳。綠珠說,如果要留下姓名,我就不捐了,我捐錢不是想自己出名,而是希望孩子們能過得好一點。
教育局門口有家建設銀行營業廳。她走進去,取出四萬元整,打的士直奔市人民醫院。好不容易問到石崇的病房,石崇還在重癥室沒出來,她沒有見到他。綠珠把四萬塊錢交到石崇媽媽手上,石崇媽媽“撲通”跪在她面前。她慌忙扶起老人,昔日那個口舌伶俐、身體硬朗的農婦,在兩次心臟手術和兒子遭遇車禍之后,已經形銷骨立。石崇媽媽要老頭子寫了一張借條,綠珠接過借條,塞進了自己的包里。
從醫院出來,綠珠馬不停蹄地趕往火車站,候車一小時后,坐上了路過南山、開往成都的快車。她在火車上給哥哥發了一個很長的短信,但沒有告訴他,她在成都住上幾天后,將轉赴西安,最終落腳終南山的想法。
沒等哥哥回信,她就關了機,把手機塞進包里,出神地望著窗外。不一會兒,她昏昏欲睡,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她夢見自己的前生,和石崇說的竟然一點都不差。她從樓上跳下來時,把自己給嚇醒了。睜開眼睛,當她發現自己還坐在火車上時,不禁啞然失笑。
窗外,陌生的風景不斷向她撲來,又疾速地向后退去……
責任編輯:井 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