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陽
回憶的針尖麥芒看起來都是
朦朧的,包括貓眼的往事
西嶺雪山的聰慧和狡黠 若隱若現
蜀漢的光陰釘在孤獨的窗子里
龍騰虎躍的巴蜀云煙也沒有遮蓋住
半幕川劇中溫度的真實 凜冽者
是史事攀緣者一次次的對頭 一次次
擊潰行吟所有的假想敵和真實的對手
從山腳下緩緩地素寫的行字
行至花甲挑夫的肩上更難續寫
難在向上的路崎嶇和蜿蜒中
留給塵世的困頓是筆畫不變
山路不會變軟,纏在你的腰間
有趣的我、無趣的我
總是讓目送的衣袖穿云吐霧
變成聲音藕斷絲連的纏綿
低于重陽,居高而沉湎的鐘鼓
敲開的時光之雪
六瓣花蕊上的念頭是所有掌舵者
在一場大雪中肆意的旌旗
秋陽在茶水里尚溫,寒風起時
凌亂的身影卷不齊殘葉的邊緣
只有搖晃的身軀,成為余生的坐標
這一聲嗚咽,只是直腸人的絕筆
雪山不遠,所有停頓的目光
掩飾不住即將來臨的秋霜
歲月輪回掩蓋不住內心的忐忑
瘦馬搖擺,只是這八千里路
還在唇齒之間吞吐
任誰也無法跨過這滾滾的紅塵
只有垂釣的人還在岸邊苦守余溫
環顧西嶺腳下,還有多少足跡
可以跟得上一顆激蕩的心
墻外的三角梅依然開得不知時節
而絕塵而去的白馬
只有一陣鈴聲留給遐想的歸人
時光的飛機滑過,清水路苑的夜空
被洞簫的喧囂掩蓋,女兒低聲咳嗽
這恐慌的吭氣,讓情懷的夜沸騰
標尺的體溫測量,減少衣長
涼白開的水,開了一壺又在冷卻
這場人間大雪,籠罩在地球的部落上
意外隨時降臨成心谷遍地的霜
戴口罩已經成了習慣 這沿途的人
勤洗手,洗去心中的毒
和體外的毒 生人不近
我靜坐在一本書面前
緩緩地接受來自回憶的幼苗
重新長成腦海里的大樹
鴻雁的嘶鳴
從西嶺的北側 漸行漸遠
我獨坐在東側
近看東吳的船帆
這個季節的冷雨
只是低低地呢喃了幾聲
就淹沒在高鐵
絕塵的速度里
幾個親切的號碼,再也沒有
接聽的痕跡
那些熟悉的呼吸
停在記憶里
最后也轉化不成幾個
更加熟悉的更加親近的漢字
星光不語
整個川西壩子也不語
或許真的和西南的天氣
沒有關系
有關系的詩意
總會在句子的拐彎處
留下一些漣漪
或者幾條鮮活的魚
并且大雪之日
讓鄉音更加亮一些
然而只是然而
大雪沒有來臨
只是風聲不斷吹進金石的縫隙
雪山涵蓋光陰在一杯紅茶里落下
海拔的變化,那些搖曳的懷念
在繽紛多彩灌木叢中漸漸枯黃
綠葉對根的情誼就是這晶瑩剔透
達古冰川的矜持和釋放的根源
和三奧雪山的親密無間
總是讓來路不清的攀緣人
一邊喘息往事的沉
一邊吸入腳下的堅定留痕
還有誰為了最近的目光所至
留下安然的笑靨
端起的雪光,沒有經文動蕩
我們這些不曾修行的足跡
從黑水陷入沉思,彳亍
緩慢地向上,走完宿命中的注定
這遙遠的云慢慢走遠
走進冬日暖陽和枯木緩緩地蘇醒
從白山黑水到冰川黑水
我整整用了四十六年的光陰
不一樣的山在記憶深處
不一樣的人在語音里發聲
不一樣的雪落在歲月面前
那些晶瑩的往事沒有融化
也沒說話只是默默地
傳遞冰沁的聲音
達古冰川的三百萬年
只是一個誤會
在崇山峻嶺之間,海子都是光陰的
一滴相思淚
緩緩地從海拔四千八百六十米上
下來敞開的心胸依然狹窄
那些準備不足的氧氣
被心跳運輸到蒼白的記憶里
那些搖曳的枝頭上懸掛著羊頭
還有金絲猴,還有牦牛
留下的足跡都成了流水無聲的嘆息
光陰的光,照在嘴唇上下
這些生命的草
就毫無顧忌地肆意生長
全不管這張臉皮已經不能
再厚下去
中秋的光,已經黯淡
在我的月餅盒子上
我手持一張麻將牌 反復捻著
成都的桌子上沒有東南西北風
也沒有中發白
這時候我明白了草根
為什么這么頑強
也明白了螞蟻的一生
總算在十八樓通風的窗口
看一看天空那些云洶涌
也是命中注定
龍爪榕伸出溫柔的手臂
光滑的石板路面有些面孔忐忑
被燭光照進歲月的窗簾,腳步踏著山下石
的回聲
從屋檐的脊瓦上,升起幾句靈動的平仄
就成了臺階書童上下千年的經典
云煙浩蕩,黃姚尚在大夢中徘徊
龍祠的觸須,挑起仲秋的夜月
從醉黃姚走出,我帶著三分酒意
穿街走巷,在黑暗的河流上
回望光明,才迷途知返
這煙雨的黎明,不見塵聲
酒壺山下幼龍雛鳳叼來馬良紙筆
靜等云開見日,靜等妙筆生花的良辰
靜等這滿天繁星,送來一個此生最好的光景
和一路順風的前程
微雨含煙的浩渺
讓腳步的足音
消失在記憶纏繞的圍欄
沿街蕩動的酒旗下
遠去的茶商,留下久遠
石板上的馨香
從木錘糖的香甜里
透出汗水浸透的身影
一件牛角梳的光滑水平面上
回聲嘹亮
這些纏綿的黃姚鄉音
落在凸凹的楹聯中
龍門榕八百年的滄桑散發出
滴水的原鄉
瀟賀古道不曾放棄這酒壺
山下的瀟湘云潮漫卷
清脆的油紙傘下
聳立著江南八月的悠長
落進鼎沸的市聲,所有的身影
漂浮在喧囂的氣浪里,仿佛今生
只是一片秋后的樹葉
從蒼翠中漸入秋雨 茶香四溢
奔忙的汗水浸在絲綢汗衫上
淺斟慢飲悠閑的時光
躲在云后的笑容開放在一瓣
香甜的新橘之內
船行萬里,擱淺在羅城的山頂
樓上的旌旗搖晃出斑斕的歷史
那些金戈鐵馬的硝煙落入紙卷
在我點燃中華牌紙煙的間隙
三兩聲號子,落進翻開的茶盞
最后一刻用鏡頭留下的史記
竟然是說書人拍響的桌案
白馬消失在陡峭的金牛古道
雨水落下時光的薄屏 隔開
漫天的星斗和書卷里閃耀在羅江的人名
綠葉呼吸命運的候鳥
從碑文里喚醒蒼松翠柏中劍指西南的翹楚
古井無波的凜冽映照金牛古道的刀槍劍戟
明月還鄉,古蜀的旌旗還在
漫卷鳳雛的哀鳴
香火熄滅了斑駁陸離的流光
只有一行后世文人墨客的足跡
在蹣跚學步的獨輪車痕上
閱讀李白杜甫的唐人之態
仰慕蘇軾的大江明月
堯氏在道光之年修橋的善
鋪路牌坊的殘互為參照
把天府之眼留在了斷枝
裂紙的意象中間
白馬的嘶鳴,由遠及近
我在最后一眼的余光里
見證一道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