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洪良
清明眾人皆去上山
城市、鄉(xiāng)村的房子一下
便騰空了——
同時,騰空的還有一顆顆心
他們?nèi)タ戳硗獾目辗孔?/p>
柴門上寫著姓氏、名字
某人生卒年月和子嗣之名
看過風(fēng)水的房間里
早已空空如也
有人在其間密謀了空城計
除了未化凈的尸骨
別人都不知道這些人的具體去向
而他們中絕大多數(shù)
都使了個回馬槍
重新又偷偷地跑回到那些已經(jīng)
出城、出村者的人心上
因?yàn)橛惺郑崎T的動作
就是自然而然
而不是用腳踢
和用肩膀、身體某處去撞開
除非手中持重,懷里
抱物,實(shí)在萬不得已
才會偶爾為之——
有很多次,我推門而入時
都想象過日子的正反
和生死兩面
一會兒摔門揚(yáng)長而去
一會兒又去而復(fù)返
像生活的庸長
后悔及反復(fù)糾纏
但總有扇門,早晚會無情地
對人謝絕并關(guān)上
這樣的父親不止一個——
忽略掉晴天,甚至烈日
只選擇風(fēng)雨交加的某個細(xì)節(jié):
他一下從人群中沖了出來
洞穿整個雨幕
擋在自己孩子的前面
那姿勢,好像要把前方的雨
也拉扯到身后。這樣
他的身軀就可以瞬間高大一些
很多時候,我都難以想象
這種場景下,前方是否會有
洼地、深坑和命運(yùn)的懸崖
“一個人用身體劈開了風(fēng)雨,
讓它們的下落和吹動受到了阻礙!”
但此刻,我總覺得這道百米
甚至是千米速度般沖刺的弧線
有些沖動、盲目和孤獨(dú)
像一把傘撐開而后收攏,放下
——但這種錯覺又何止是我一個
這些年他和影子相依為命——
有很多次他都為身體中的影子
設(shè)下一個個善良的騙局:
你看你多么幸福
總是躲在暗處不經(jīng)歷風(fēng)雨
而生活之重,也壓不彎打不碎
你的骨頭——哦,你不一定有骨頭!
而影子相信了,因?yàn)殛幱晏?/p>
影子是不需要四處游蕩的
只有見光的時候,包括燈下
它才奔跑在軀體的前面
或者像個依附者尾隨其后
可它又不能為他具體做些什么
“已經(jīng)融為一體和密不可分了”
有一次,他酒后站上露天高臺
張開雙手,憤懣又無助地
迸喊出一句悠長的“啊——”聲
恍惚間,差一點(diǎn)就失足掉下
危險之中,沒有人來幫扶和拖拽他
只有影子跟隨他一起搖晃
拼命地穩(wěn)住重心和一再后退
并順勢輕輕地?fù)Я怂幌?/p>
他回過神的一瞬,總覺著
欠了影子一個生死相依的擁抱
總有一些面孔和舊時光
會鑲嵌在上面
時間久了就會泛黃
甚至發(fā)霉!但無須擔(dān)心
這只是里面的人
眼淚在生前還沒有完全
溢出、流盡,也可以說
某個人在翻越人世的柵欄時
不小心扯動了神經(jīng)、往事
或者其他一些什么
心中有草場
更有人世的溝壑
“困在城市的馬是悲哀的!
哪怕是向晚的枯草……”
走出民政大廳那扇門
兩人都短暫停頓了一下
然后閃身而過
怕被什么夾住一樣
彼此轉(zhuǎn)身,背向而行
新的一張空白紙上
涂滿了青春及空闊的味道
兩個人像極了欲要奔馳
而后會無期的馬
大廳外的街面
留下了一串虛無的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