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震
所有隆起的大山,都是英雄的姿態。所有的大山,都在呼喚英雄,等待英雄,哺育英雄。
拔地而起的山,堅挺、穩重、博大、謙遜,歷經風霜雨雪,絲毫不會損傷錚錚傲骨,反復被綠草春華妝扮也不會自作嬌嗔。山的個性是臨謗不戚,遭辱不怒,獲譽不狂,任憑身邊風云變幻、草木枯榮、蟲鳴鳥叫,甚至虎嘯狼號,依然從容不動,昂首天外。
山,是厚德載物的榜樣。山所呼喚的英雄,也必須具備山的性情與品格。
有一個商品的廣告詞是:“山高人為峰。”如果僅從廣告的角度去看是可以理解的,如果一個人站到山頂,真的認為就是山的頂峰,未免太狂妄自大了。
一個人無論取得怎樣的成就,若自稱是“山峰”,大概不會再有新成就了。抑或曾經取得的成就也未必經得起推敲。至于有些人因工作崗位的設置,坐在了比較高的工作臺階上,也把自己稱作“山峰”,這樣的人基本是無德無能的矮子。
人在大自然面前永遠是矮子,何況面對大山。
人無法承擔大山的重量,如何能比作大山。
有些人覺得,登上了高山就是征服了高山,這太幼稚了。如果人類不是用暴力、機械力量去破壞山,山永遠不會向人類低頭。
當然,人都要有登山的欲望,登山的過程,是人對自己的征服和挑戰過程,敢于攀登高山的人,是知難而進的人,是有人生理想的人。
山,在遠古的神巫文化里,是連接天地的柱子(梯子)。人們登山,是為了站在另一個更高的世界俯瞰自己生活的世界。
這里,我想講一下在歷史上三個重要的人物對山的看法。
首先,是孔子。孟子曰:“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孔夫子夠高大了吧,他老人家登上魯國的東山就覺得魯國太小了,登上泰山就認為天下太小了。所以,歷朝歷代的皇帝,只要登基之后就首先忙著去祭拜泰山。不祭拜泰山,安知天下!
其次,是諸葛亮。他說:“夫且為將者……當不動如山岳,難知如陰陽。”一個統領三軍的將領,要像大山一樣厚重、穩健、挺拔,且要有深邃的內涵。三國時,蜀漢最弱,政權也最短,但是沒有諸葛亮,恐怕這個政權就不會存在。
再次,是李白 “眾鳥高飛盡,孤云獨去閑。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當年,李白春風得意時,天天高朋滿座,酒肉笙歌。在李白的晚年,落魄不堪,所有曾拍他馬屁的人都離他而去,“眾鳥高飛盡”了。但是,李白卻像敬亭山一樣淡定,“相看兩不厭”。這不是寂寥,不是孤單,是孤獨。寂寥是懦夫,孤單是無能,而孤獨是舍我其誰的傲骨、傲氣,是“一覽眾山小”的品格。孤獨不是什么人都配擁有的。李白的孤獨,一千多年來仍無出其右者。
好了,其他人對山的看法,我就不再啰嗦了。我現在要說的山,是賀蘭山。我要說的人,是賀蘭山下的人。
在中國所有的大山中,賀蘭山并不算高大,平均海拔不到3000米,最高峰敖包疙瘩海拔也只有3556米,是寧夏和內蒙古的最高峰。但是,中國的大山,沒有哪一座像賀蘭山那樣,從有人類在這座山的區域活動開始,就戰爭不斷,幾千年幾乎沒有停止過戰火硝煙。所以,人們也把賀蘭山稱作兵山、軍山、鬼山。
所謂戰爭,表面上看是敵對雙方的刀兵相見,其實質是以占有經濟資源為目的的政治手段。戰爭是政治家實現野心的最后一個手段。
中國的山脈走向,大致可分為東西走向和南北走向。東西走向的山脈有天山、陰山、昆侖山、秦嶺、南嶺等。南北走向的山脈有賀蘭山、橫斷山、武夷山、臺灣山脈等。其中東西走向的秦嶺是中國地理的重要分界線,秦嶺淮河一線劃分了我國的南北區域,或確定了南方和北方。而賀蘭山同樣是中國地理的重要分界線。賀蘭山之東是寧夏的“塞上江南”,賀蘭山之西是內蒙古阿拉善的三大沙漠。地域的差異帶來了各方面的差異,除天氣、自然條件差異外,其經濟、文化、習俗的差異也很大,尤其是人的性格也有較大的差異。所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
賀蘭山的名字來源于匈奴“賀賴”。我們的權威辭書《辭源》對賀蘭山的名稱解釋是:“遙望如駿馬,蒙古語稱駿馬為賀蘭,故名。”據說賀蘭山的整體形狀很像一匹駿馬,但是,“蒙古語稱駿馬為賀蘭,故名”,這是非常大的謬誤。蒙古語稱馬為“毛勒”,漂亮或英俊為“高依”,駿馬稱作“高依毛勒”。從語音上找不到“賀蘭”的發音,重要的是蒙古人13世紀才開始進入賀蘭山,而公元前272年甚至更早,匈奴“賀賴”等十九個部落就居住在賀蘭山一帶了。
有史料記載:公元前272年,秦軍徹底擊潰了雄霸寧夏大地甚至西北大片土地的義渠戎后,一些戰敗的部落紛紛北逃,其中一大部分就居住在賀蘭山地區。從那時起,賀蘭山就進入了一個由匈奴人占據的時期,賀蘭山一度成為匈奴與秦朝抗衡的基地。不過,賀蘭山地區一直是在秦帝國版圖之內的。但是后來,匈奴又趁秦王朝忙于統一六國的戰爭,乘機占據了河套地區,賀蘭山就進入了一個由匈奴人短暫占據的時期,直到秦始皇派遣蒙恬北逐匈奴,收復河南地(今河套地區)和賀蘭山一帶。秦末,由于中原的內亂,賀蘭山地區再一次被匈奴占據。“賀蘭”既是部落的名稱,也是一個姓氏。歷史上有許多著名人物姓“賀蘭”,比如南北朝時期北周的賀蘭祥、唐朝的河南節度使賀蘭進明、宋朝著名的道士賀蘭棲真等。南北朝時期,鮮卑人孝文帝拓跋宏對鮮卑族進行了一系列改革,使得當時少數民族漢化程度比較高,賀蘭氏逐漸改為漢人的姓氏“賀”。今天許多姓賀的人,就是由賀蘭氏改成賀氏的。
也有歷史學者說,突厥人曾經在賀蘭山一帶生活過很長時間,突厥人將駿馬稱為“曷拉”,用“曷拉”命名了這座山,也就是賀蘭山。更有學者說,賀蘭山的名稱來源于曾經在賀蘭山生活過的鮮卑人“賀蘭氏”,這是個鮮卑語。哈哈,一座賀蘭山,這么多語種可以命名,足見這座山之重要和這座山一直處在少數民族的管轄區域。
“賀蘭”一詞,最早見于《晉書》的《北狄匈奴傳》,西晉五年、七年、八年(公元284—287)由塞北遷入內地的匈奴人有十三余萬,“十九(匈奴部落)中,皆有部落,不相雜錯”。這十九個匈奴部落中,有一個部落叫“賀賴部”。《資治通鑒》這樣解釋:“蘭,賴語轉耳。”也就是說賀蘭是“賀賴”的音譯。后來,匈奴的賀蘭部與鮮卑族的慕容部及拓跋部結成了軍事部落同盟。再后來,這個軍事聯盟做了什么事兒,影響了中國歷史的發展進程,讀者朋友們大概已經知道了。
賀蘭山在漢朝時稱作“卑移山”,在今天的銀川地區設“廉縣”。《漢書·地理志》有如下記載:“廉縣,卑移山在西北。”公元前127年,漢朝著名軍事將領衛青、李息奉命率軍北上抗擊匈奴,再一次將中原漢族政權的軍事力量延伸到賀蘭山地區。公元前106年之后,漢武帝把全國分為十三個刺史部,下轄郡縣,其中在賀蘭山東麓設立了北地郡,管轄的廉縣(今寧夏平羅縣暖泉農場一帶),這是漢族政權在賀蘭山地區設立的第一個縣級行政建制,也標志著賀蘭山開始走進漢朝政權的統治范圍。唐朝時,統治賀蘭山一帶的少數民族先后是突厥、吐蕃和回紇。公元646年,唐太宗下令軍隊出擊突厥頡利可汗下屬的鐵勒人薛延陀,占據河西走廊一帶的回紇人乘機和唐朝軍隊聯合進攻薛延陀,聯軍進駐到賀蘭山一帶,這是繼漢朝后,中原政權的武裝力量七百多年后再次進入賀蘭山。
11世紀初到13世紀前半葉的兩百多年時間里,發生在賀蘭山的戰役基本是在西夏人和遼國之間進行的。
說說西夏王朝吧。
西夏,是由黨項人在中國西北部建立的王朝,自稱邦泥定國或大白高國。因其在西北,宋代的人稱之為西夏。黨項族原居四川松潘高原,是羌族的一支。《隋書》上載“黨項羌者,三苗之后也”。唐朝時,生活在青藏高原的黨項羌人和吐谷渾經常聯合起來對抗吐蕃。唐高宗時,吐谷渾被吐蕃所滅,失去聯盟依靠的黨項羌人向唐朝請求內遷依附,被唐朝安置于松州(今四川松潘)。后黨項羌人逐步繁衍成數個大部落,其中盟主部落是拓跋氏。
唐開元年間,居于青海東南和甘肅南部的黨項遭到吐蕃軍隊進攻,向唐玄宗求救,唐朝又把黨項族人遷至慶州(今甘肅慶陽市一帶)。安史之亂后,唐朝當時的政治家、軍事家郭子儀怕這些少數民族鬧事,建議唐代宗將當時在慶州的拓跋朝光部遷至銀州以北和夏州以東地區,這一地區即南北朝時匈奴人赫連勃勃的“大夏”舊地,當時稱為平夏,所以這部分黨項羌人就成為平夏部,即日后西夏皇族的先人。
唐僖宗時,黨項部落首領拓跋思恭被朝廷封為夏州節度使,因平叛黃巢起義有功,一度收復長安,被賜姓李,封“夏國公”。從此拓跋思恭更名為李思恭,此后,其李姓后代以夏國公成為當地的藩鎮勢力。這部分黨項羌人的武裝也被稱為“定難軍”,至此正式領有銀州(陜西米脂縣)、夏州(陜西橫山縣)、綏州(陜西綏德縣)、宥州(陜西靖邊縣)與靜州(陜西米脂縣西)等五州之地。
五代十國時期,不管中原是何朝何人當政,李氏(拓跋氏)皆“俯首稱臣”,換來該地的統治地位和大量的賞賜。在這段時期,西夏李氏十分謹慎地處理著與后唐、后晉、后漢等的關系,后與耶律阿保機建立的遼,以及與宋朝之間的有著錯綜復雜的外交關系。
經過兩百多年建設,平夏地區已經非常富饒,以鄂爾多斯南部地斤澤地區為核心的肥美牧場,以夏宋交界的七里平為代表的農業區為西夏提供了大量的牛羊糧草,同時鄂爾多斯此時還盛產當時可當貨幣使用的上好青鹽,因此西夏部黨項勢力逐步膨脹起來。宋太祖雖削奪藩鎮兵權,但對西北少數民族依然寬宥,“許之世襲”。
宋天圣十年(1032)李德明之子李元昊繼夏國公位,開始積極準備脫離宋朝。他首先棄李姓,自稱嵬名氏。第二年以避父諱為名,改宋明道年號為顯道年,并開始使用西夏自己的年號。在其后幾年內他建宮殿,立文武班,規定官民服飾,定兵制,立軍名,創造自己的民族文字(西夏文),頒布禿發令,并派大軍攻取吐蕃的瓜州、沙州、肅州三個戰略要地。這樣,李元昊已擁有夏、銀、綏、宥、靜、靈、會、勝、甘、涼、瓜、沙、肅數州之地,即寧夏北部、甘肅小部、陜西北部、青海東部以及內蒙古部分地區。賀蘭山當然是在西夏的管轄地范圍。
黨項人拓跋氏經過了長時間的臥薪嘗膽、韜光養晦,終于在宋寶元元年(1038)10月11日,李元昊稱帝,建國號大夏。而李元昊自稱是邦泥定國或大白高國。因其在西北,宋人稱之為西夏。李元昊稱帝之后,宋朝宮廷上下極為憤怒,雙方關系正式破裂。此后數年,李元昊相繼發動了三川口之戰、好水川之戰、麟府豐之戰、定川寨之戰四大戰役,殲滅宋軍西北精銳數萬人。并于授禮法延祚七年(1044),在河曲之戰中擊敗攜十萬精銳御駕親征的遼興宗。此時,西夏總兵力約五十萬人。
有一個問題,北魏鮮卑人的拓跋氏與西夏黨項人的拓跋氏是同族嗎?史學界一直說法不一,但我認為應該是同族同宗的。史書上最早記載的黨項拓跋氏是:“隋開皇四年(584)有千余家黨項羌人歸屬隋朝。次年,黨項首領拓跋寧叢等,各率部落到旭州,請求內附。”從北魏滅亡到出現黨項拓跋姓氏僅僅五十年。在北魏沒滅亡之前,存在兩個民族共用一個姓氏的情況是根本不可能的。滅亡后的短短五十年里,很快就出現了一個使用拓跋為姓氏的民族可能性也不大。所以應該是,鮮卑拓跋氏在失去政權后,與黨項人合作以圖再奪取政權是很有可能的。史書記載,黨項拓跋部是最強的部落,也許這個部落根本就是鮮卑拓跋人加入黨項后,以黨項身份再次走上了歷史的舞臺。
說到這兒,我就想起岳飛的詞《滿江紅》,詞中有一句“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先不說這首詞是不是岳飛寫的,只這首詞中的“賀蘭山”是不是我們要說的這座賀蘭山呢?不是!岳飛是南宋時期的將領,他的任務是抗擊完顏阿骨打的金國侵犯,和黨項族的西夏毫無關系。金國的大本營也不在賀蘭山,甚至賀蘭山根本沒有金兵。那么《滿江紅》詞中為什么會出現“賀蘭山”呢?可以肯定的是,岳飛沒到過寧夏與內蒙古交界的賀蘭山,如何“駕長車踏破”?但是,岳飛確實“駕長車踏破”過賀蘭山,是現今河北磁縣的賀蘭山。磁縣賀蘭山,距磁縣縣城西北三十華里,現今是林峰村南。據史料載,宋代有一位名叫賀蘭的道人在此修煉,故為賀蘭山。岳飛的大軍在那座賀蘭山打敗過金兵,并在那座賀蘭山上駐扎。這就是“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的出處。
賀蘭山地區最慘烈的戰爭是崛起的蒙古族人與西夏人之間進行的,最后是西夏王朝覆滅在蒙古人的鐵騎之下。
鐵木真統一漠北蒙古草原后,于1206年建立大蒙古國,他為大蒙古國的可汗,后稱成吉思汗。成吉思汗是一位有政治雄心的人,也是一位有著非凡才能的軍事家。成吉思汗建國后,最想消滅的是金國,但是金國與西夏是盟友,所以,他就先選擇軍事力量較弱的西夏下手,進攻西夏。五次進攻西夏,四次出兵直奔賀蘭山,西夏也把全國五分之一的十萬精銳兵力駐守在賀蘭山。1227年,成吉思汗在第五次剿滅西夏的戰爭中途,染病身亡。
關于成吉思汗的死,民間有許多傳說,一說是中了西夏毒箭而死,因為蒙古軍隊大肆屠殺西夏人;另一說是被西夏王妃刺死,因為成吉思汗和曹操一樣,特喜歡別人的老婆;等等。但都不可靠,染病不治而死還是符合歷史真實的。成吉思汗死后,西夏末帝投降,蒙古兵進城大肆屠殺西夏人,大有斬盡殺絕的意味。蒙古大軍對西夏人大肆屠殺,坊間傳說是成吉思汗臨死前的遺囑:殺光所有西夏人。蒙古大軍除了屠城外,還把西夏的所有歷史文獻燒毀。至于黨項人當時有多少幸免于難,現在又哪里,是什么民族等,都成為了謎團。我國現有的大型記錄歷史的文獻《二十四史》中,唯獨沒有西夏史,就是因為蒙古大軍把西夏的歷史文獻燒毀了,無從記起。清代的思想家、文學家龔自珍說:“滅人之國,必先去其史。”
說幾句閑話吧。據說滿清時期,人們在原西夏屬地黑水城(今阿拉善的額濟納)發現了西夏的部分歷史文獻和文物,但是,又被一些歐洲人給掠走了一大批。英國人彼得霍善利著有一部《絲綢路上的外國魔鬼》,書中詳細記述了俄國人科茲洛夫等在黑水城搶掠文物和歷史文獻的事情。科茲洛夫也在自己撰寫的《蒙古、安多和故城哈拉浩特》一書中供認在黑水城盜掘了一個多月,挖開了世界著名的佛塔,盜走了許多西夏時期的文物、資料等。兩本書中所述的事情真實與否,只能請專家們去判別了。
賀蘭山見證了西夏的滅亡,也見證了蒙古鐵騎的強大與兇殘。
明朝建立后,國土邊防線大大收縮,寧夏是明朝廷的九邊重鎮,賀蘭山成了明朝政府在西北地區和蒙古殘余勢力中的瓦剌、韃靼之間的界山,明朝政府還在賀蘭山巔修建了用于防守的長城(現在寧夏和內蒙古基本是以明長城為分界)。整個明朝,也是瓦剌、韃靼常常突破賀蘭山和明朝軍隊征戰的時期,尤其是1449年,明英宗朱祁鎮親自帶兵征討瓦剌,卻被瓦剌人俘虜。1455年,瓦剌首領在賀蘭山北邊的屬地被部下殺死,利用賀蘭山作為屏障來騷擾明朝長達八十七年的瓦剌部落,軍事實力開始衰退;而另一支來自賀蘭山西側、北側的韃靼人開始了在賀蘭山地區和明朝的軍隊進行了長達一百八十多年的較量,沖突一直持續到清朝建立。
賀蘭山在民間還有一個稱號,叫“鬼山”。意思是這座山區發生的戰爭太多了,死在這片山區的無辜生命太多了。金代的詩人鄧千江在其詩中有這樣一句:“招取英靈毅魄,長繞賀蘭山。”大概就是指賀蘭山上飄蕩的鬼魂太多。
也有人說,把賀蘭山稱作“鬼山”,是因為山上有許多鬼畫符似的巖畫。其實,這些巖畫是從春秋到西夏時期各個民族在賀蘭山居住的印證,用今天的話說,就是“打卡”。
鬼是人造的,是社會復雜斗爭的必然產物。人類或動物界,甚至植物界,互相爭斗是與生俱來的天性。發生戰爭是常態,只有戰爭規模的大小之分,沒有長久的“馬刀槍入庫,放南山”所以,和平都是暫時的。
賀蘭山是中原地區與西北地區的天然屏障,如果沒有賀蘭山阻擋,匈奴人會長驅直入。秦始皇統一六國后,不會有那么多的精力去做各項制度的建設,秦朝的政權也會變得更加短命。如果沒有賀蘭山把漢朝和西北少數民族的武裝力量隔開,西漢政權的生命周期也同樣會遭到重創,甚至更早衰亡。后來的唐王朝、明王朝同樣借助賀蘭山來保障政權的壽命。
清朝統一全國后,賀蘭山東西兩側同歸清政府管轄,蒙古額魯特、和碩特等部開始在賀蘭山西邊阿拉善地區屯牧。清政府還在阿拉善修建了“定遠營”,以保障屯牧和西域道路暢通,從此也結束了賀蘭山地區長期軍事對峙的局面。隨著清朝疆域面積的擴大,賀蘭山地區也不再有大的戰事,一個兩千多年戰火不斷的賀蘭山終于顯現了寧靜。
和平是偉大的,只有在和平的環境里,百姓才能有信心發展工業、農業、牧業。
賀蘭山雖然是充滿歷史、政治、人文氣息的一座山,但它首先是一座自然界的山。現在我模仿科學家的口吻,來描述一下自然界的賀蘭山。我所參考的書籍是寧夏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內蒙古賀蘭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綜合科學考察報告》,由劉振生先生主編。
在25億至20億年的古元古代,賀蘭山地區是一片汪洋大海,沉積了厚逾萬米的碎屑巖夾少量的火山巖。在20億至18億年時,經受強烈的區域變質作用,形成了一套混合巖組成的變質巖,從而固結成為賀蘭山的結晶基底。中元古代早期,也就是18億至14億年間,賀蘭山地區開始裂陷,成為一個近南北走向的裂陷槽,又稱“賀蘭坳拉槽”,賀蘭山區也隨之淪為陸表性淺海。新元古代早期,賀蘭山區抬升為陸地,遭受剝蝕。至新元古代末期的震旦紀,經構造變動后,形成地形崎嶇,高差懸殊,氣候寒冷的海濱冰川。晚寒武世末期的大規模海退,至晚奧陶世,隨華北古老地塊的總體上升,賀蘭山地區結束了坳拉谷的形態,后隨賀蘭山中段地區沉降,形成內陸河湖環境。晚侏羅紀晚期的燕山運動,由于推擠作用,產生一系列近南北的褶皺沖斷推覆帶,使賀蘭山總體上升,褶皺沖斷成山,造就了賀蘭山的雛形。
燕山運動造山后期的白堊紀,僅在賀蘭山東西兩側山前地區的廟山湖、塔塔水、南寺一帶形成了小型的內陸湖。
新生代的喜馬拉雅山脈的上升運動,使賀蘭山進一步急劇上升,東、西兩側的銀川地塹、巴音—吉蘭泰盆地分別明顯下陷,終于鑄成了今日的一山兩盆的地勢。
在歷史上、人文上,我們大多都在關注賀蘭山東坡,東坡是銀川平原,連接著中原,連接著中原的政權。而在地質上,科學家們更關注西坡,西坡賀蘭山西側有內蒙古重鎮阿拉善盟巴彥浩特市,蒙古語為“富饒的城”。而緊貼著賀蘭山的是內蒙古的阿拉善左旗。僅以阿拉善左旗古拉本一地為例,其地下巖石有粗粒石英砂巖、中層鈣質細沙巖、粉砂巖與灰黑色頁巖、粉砂質頁巖、炭質頁巖不等厚互層,夾數層無煙煤層,是享譽中外的優質“太西煤”。古拉本還出產植物化石。
至于賀蘭山豐富多樣的礦產、動物、植物等,因與本文關系不大,也是本人的知識盲點,我就不再贅述了。
登高吟詩,臨流作賦。不過是提醒我們,人站在高處或面對流水,更容易觸發情愫,更容易釋放情感。我登過三次賀蘭山,兩次是從銀川去的,一次是去阿拉善左旗古拉本溝參觀“內蒙古太西煤集團”的礦區登上山的。也就是兩次登上東坡,一次登上西坡。
我第一次登上賀蘭山,是十幾年前的早春。我們一行人先是參觀了西夏王陵,在王陵走了一圈,慨嘆一番西夏王朝和黨項族人之后,就取道登上了賀蘭山其中的一段山頂。我們站在山頂時,正是黃昏。舉目四望,我看到了大漠,也看到了長河,于是就努力地找王維“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感覺,遺憾的是我沒找到。那時,我正風華正茂,體會不到王維的“孤煙”與“落日”,更體會不到風華正茂的王維被逐出朝廷時的心境。當然了,我也沒找到“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的意境。但是,我是個歷史迷,對歷史上的戰爭很感興趣,所以,對賀蘭山地區的戰爭還是有所了解的。那天我站在山上體會到的是,賈島寫的一首關于賀蘭山戰爭的詩:“歸騎雙旌遠,歡生此別中。蕭關分磧路,嘶馬背寒鴻。朔色晴天北,河源落日東。賀蘭山頂草,時動卷帆風。”是啊,從秦、漢到唐,賀蘭山地區的戰爭太多了,太慘烈了,致使“賀蘭山頂草,時動卷帆風。”賀蘭山上黃昏的風,有些涼,不是倒春寒的涼,是帶有秋風的涼。天色將晚,我們都放棄了在山上繼續抒情的打算,就匆匆地下山了。
一些人登到高處眺望遠方,扯著嗓子喊幾聲“啊!”是想忘記當下,期待未來,然后去暢想、夢想、幻想,豈不知,暢想、夢想、幻想基本上是高級騙子。我不會對那些沒有發生的事抱有期待。我很喜歡唐朝的一位將軍、詩人岑參的一首登高詩:“強欲登高去,無人送酒來。遙憐故園菊,應傍戰場開。”一位在戰場上廝殺到眼紅的將軍,趁戰事稍停的間隙,獨自登到小山頂,忘記了戰火,想到的是自己內心的孤寂與對家人無盡的惦念。
人啊,無論站在多么高的地方,首先要看到自己的小,要懂得慰藉自己的心靈,然后要去惦念那些日夜想念你的家人。人的所有的溫暖一定是來源于自己的內心,而不是來自遠方縹緲的召喚。縹緲的遠方,很可能是個高級騙子。
2020年的初春,我又來到賀蘭山。這次是去參觀“內蒙古太西煤集團”在賀蘭山下的露天礦。我們站在半山腰一個稍平整的地方,此時的風不是很大,卻把我稍長的頭發吹向空中,像一團亂草。這團亂草,與彼時賀蘭山西坡的枯枝衰草的景象倒也算和諧。
我們把目光向下,礦區的工作面是黑色的,礦區四周的山體也是黑色的。我看到露天礦工的生產場面,車來人往,一片繁忙。
這是賀蘭山的西坡古拉本敖包鎮,位于阿拉善左旗東部,賀蘭山西坡段的腹地。東南與寧夏平羅縣接壤,西與木仁高勒蘇木相鄰,北與宗別立蘇木相連。這里過去就是煤田礦區,1986年2月,經內蒙古自治區批準設鎮。現有常住居民兩千多人。
我把目光收回,看周邊的山景。這里山體的植被、巖石與東坡有著較大的區別。植被以灌木為主,夾雜一些落葉樹木;巖石多裸露于外,層積巖的紋理清晰,表現出粗礪、堅毅的樣貌。站在山坡上向西北一望,就看到了浩瀚的騰格里沙漠。
陪同我們一起參觀的是內蒙古太西煤集團董事長王以廷先生。王先生向我介紹了太西煤集團的一些情況,也介紹了周邊的人文景觀和自然遺存,如南寺和騰格里沙漠等。
我站在山坡上,山下是煤礦工人采煤的場面,身邊是灌木和巖石,一些野花正在盛開,遠處是騰格里沙漠和還有沒看到的南寺,此時,真有了抒情的沖動。隨即口占一首打油詩:“春風靜靜染花冠,嶺上閑云繞青天。四周蟲鳴惹雜緒,不覺身處賀蘭山。”我把自己的順口溜哼了一遍,突然覺得我這首詩怎么有點像明代的玄默寫過的一首《泥溝驛》呢。嗨,寫格律詩的最大問題,就是難以避開古人的作品。或者,寫格律詩大多是仿寫與臨摹,創造的成分顯得有些少。所以,我寫押韻體的五言、七言詩,無論符合不符合格律要求,都稱為“打油詩”。
從賀蘭山西坡下來,汽車在盤山道上顛簸。我的思緒還困在登山這個事情上東想西想。
其實,每一個人都是登山者,或者說,生活的過程就是登山的過程,登山已經是人的一種生活方式,只不過,不是每個人都是登頂者。沒有嚴酷的自我約束,沒有不怕苦、不怕累,甚至不怕死的決心,沒有強烈的要獲得涅槃快樂的欲望,很難登上高山之巔。
我又想到了孔子。《孔子家語·六本》中有一段故事,頗為有趣。錄在這里吧。
孔夫子游泰山,和榮聲期相會于郕地(當今何地,未詳)之野。榮聲期披著鹿皮制的衣服,拿著沒有裝飾的琴,搖頭晃腦,邊彈邊唱。孔子問道:“先生為何這般快樂呢?”榮聲期回答:“我的快樂很多,最突出的有三條:天生萬物,以人為最寶貴,我是人,自然高興,此一樂也;人分男女,世俗又以為男尊女卑,我是男人,也很高興,此二樂也;人生壽命有長短,有的人很小便夭折了,而我活了九十五歲,當然高興,此三樂也。貧窮是讀書人的本分,死亡是人生的歸宿,守其本分而得其歸宿,有什么憂愁的呢!”孔子稱贊他道:“講得好!你是一位能自我寬慰的人啊!”
哦,所謂圣人,除了要接受天地之靈氣之外,還要汲取民間的生活經驗。榮聲期用“為快樂而活”的生活目標,給孔夫子上了一課。
賀蘭山也是要為快樂而活的(哪座山也不希望自己身上有戰火),圣人要為快樂而活,我們老百姓更應該為快樂而活。
責任編輯:馬小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