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地試著原諒酒

生命的旅途上，每一個人都在艱難地跋涉。但因為這世界上有一種東西叫酒，讓我生命之路的最早期，走得比一般人曲折。很小的時候，因為酒，曲折這個詞就進入了我的生命。

對于年幼的我，酒等于災難。生命最初對痛苦的感知，拜酒所賜。因為有一個熱愛飲酒，酒風極差的父親。

父親醉酒的日子，恐懼比我家居住的那條狹窄的巷子還深。形容酒喝得太多，人們總會說：爛醉如泥。我的父親卻不，他再怎么醉都不會軟軟地躺著，不會像河床中的泥巴那樣安靜。醉酒的他有無窮殺傷力。這是我不愿意在文字上碰觸酒這個東西的緣由。回憶一旦涉及酒，持久的殺傷力并未隨幾十年的歲月消失，還是會很突兀地跳將出來，出其不意砍傷我。

盡管我非常努力想要跳出自我遭遇的逼仄困境，超脫地去面對這一切。我還是沒法真正做到輕描淡寫，無動于衷。我知道，酒帶給我的沉重傷害，我只能繼續背負下去。深受重壓，我還是要說下去，我不能讓四十歲的自己仍如幾歲的自己那樣，只知道怯懦地回避。

黃昏，原本寂靜的巷子，突然熱鬧起來，一個男人出現了。布滿血絲的眼睛，蹭滿各種污穢的衣服，歪斜的紐扣，衣襟下露出一截刺眼的皮帶，趿拉著鞋子，搖晃著，謾罵著，東倒西歪，瀟瀟灑灑大張旗鼓地走在自己選擇的軌跡上。他的出現，每次都有轟動效應，總會吸引人們的觀望。這個時候，他大概為自己是主角而感到興奮，他的熱情高漲到有些跋扈張狂。他喜歡這樣的狀態，喜歡這樣的自己，酒精讓他成為主角的這個事實，對他是巨大激勵，他會高呼著吹牛或者胡說。

夕陽西下，傍晚來臨，這是一天中既安寧又熱烈的時刻。我卻被窒息般的恐懼攫取。我的心還太稚嫩，遠沒有曠達到可以心平氣和地承受一個這樣面目出現的父親。

巷子里走來我的父親，他又喝醉了。

他又喝醉了。家就變成戰場。看電影的時候，總是期待最激烈的戰爭場面快快出現。可當戰場變成自己的家，我的害怕比房子還大。我甚至充滿希望地幻想著，或許有一天，我的靈魂可以通過煙囪飄向遠方。這樣，我就不用害怕魔鬼總是糾纏著我的家人。是的，一定有看不見的魔鬼，讓我最親最愛的人，其實也是這世界上最親我、最愛我的人，變成魔鬼的追隨者。

爸爸是魔鬼。媽媽是和魔鬼戰斗的魔鬼。他們面目猙獰地毀滅著他們所能毀滅的一切。我是在魔鬼常常擺開戰場大戰的地方長大的小魔鬼。

在看不見的地方，毀滅的力量更加強大，他們壓根兒不知道，這樣的家庭氛圍，讓小魔鬼心靈里的單純和寧靜，過早地消失。酒給幼小心靈種下的毒草，一輩子都無法徹底拔除。

帶著對酒的恨意，小魔鬼一天一天長大。浩蕩世界的廣闊逐漸涌進心里。看不見的力量，年復一年感化小魔鬼的心。一顆粗糙、笨拙、恐懼、不安、敏感的心，慢慢地變化著。懷揣一顆卑微的心，小魔鬼對自己進行著持之以恒的自我教育。她學會了親愛這世界上的一切事物。春天里破土而出的小草嫩芽。夕陽染紅的云彩。巷子里奔跑的小狗。山野的風。天空的星星。干枯的河流。帶著花紋的石頭。五顏六色的透明糖紙。亂七八糟的各類物件。無論多么細碎的事物，都可以激發強烈的愛意。有了愛就有了一切。有了愛，生活給予心靈的所有卑微和辛酸，都可以獲得救贖。

時間繼續向前奔流。四十歲的心，世事漸趨洞明。酒的猙獰面貌在心里發生著一些變化。各種推力，讓我自己也無可避免地進入到各種酒局當中。酒局真是一張巨大的網啊，我這樣對酒抱著恨意長大的人，也可以被一張又一張酒網收進去。應付酒局，成了社會人繞不開的煩惱。可我們不能把埋怨的臟水統統潑向酒。

酒是五谷精華，經過多少人辛苦的勞動，才變成端到你面前的這一杯清澈透亮、純粹濃烈的液體。尋常普通的糧食，本是純粹物質的簡單的面貌，經過浸泡、蒸煮、過濾、濃縮、發酵、窖藏等神奇而嚴密的一絲不茍的工序，還要加上時間的緩慢流逝，終于修煉成酒，才得以一種完美液體的精神風骨閃亮登場。

所有由酒導致的悲劇，都不能怪酒。酒是糧食的精華，酒是祭祀的圣品，酒是感情的滋養，酒是敬意的體現，酒是隆重的象征，酒是祝福的表達。

酒本身沒有問題，是喝酒的人自己出了問題。人不懂得克制，這世界上有了酒鬼。人不懂得把握，這世界上有了貪婪。

酒壞君子水壞路，神仙出不了酒的彀。這是一句充斥著消極推卸責任的俗語。與酒相逢，敗壞了君子品行的責任在人而不在酒。年幼無知的我，一直在錯怪酒。就像媽媽們對于摔疼孩子的大地的錯怪一樣，毫無道理。

試著原諒酒的過程，我走得很艱難。抗拒、不適、憤懣等情緒在我的努力原諒中屢屢出現。然而，人之為人，畢竟有其高貴的一面，只要愿意努力，總會迎來新的思索新的認識。對酒的原諒，經過自己的理性思考，已經在我的生命中圓滿完成。

然而，我的恒久悲傷是，面對酒這個物，我可以用理性思維強迫自己給出原諒。面對人，卻很難。中國人注重的是心靈的完滿和愉悅，我們最害怕的詞是：傷心。

那個讓你深深傷心的人，怎么去原諒他。只有隱秘的內心清楚，這有多么艱難。還好，四十年的時光不會白白流走，我期待終有一天，自己會主動走向那座高山。只是，這個時間的長度，真的無法控制，我允許我慢慢來。

無論是以酒的名義，還是別的任何事物的名義，這世界上的每一個人啊，一定要記得，不可輕易去傷害。漸漸地，試著，去原諒，這個過程滿滿的全是煎熬，會把人的一生都纏繞著拖磨進去。

責任編輯 王秀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