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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友(短篇小說)

2021-10-29 00:20:54馬可
作品 2021年10期

馬可

他們出城雨就停了,路上幾乎沒有什么車,路兩邊被雨打濕的樹葉顏色變深了,天還沒有完全晴開,烏云向西滾動著。

杰夫把車開得很快,快得連子國都有點擔心。“喂,你瘋了嗎?”

杰夫慢不下來,他很興奮,說是要駕著車飛,他嘴里還發出“呼呼”的聲音,就像他正策馬在草原上奔馳。杰夫一向有瘋狂的一面,但子國從來不反對,甚至還會跟著他一起瘋。時速已經達到一百二十公里,子國也沒再說什么,只說最好還是把安全帶系得更緊些。他也被傳染了,有些興奮,大叫著:“好吧,要死就一起死吧!反正有你陪著!”他把車窗打開,讓雨飄進來,涼涼地打在臉上。路前方的云越積越多了,翻滾著像要把道路堵塞似的。

“哈哈,那是必然的,”杰夫也像他一樣尖叫,“死也要拉你墊背,和你一起死!”

六年前子國和衛杰夫認識的時候,他三十二歲,衛杰夫二十九,杰夫纖細柔和,子國更有男子氣概。他們倆的毛發全都很旺盛,尤其是子國,有一頭濃密略帶卷曲的頭發。在沒有像現在這樣留長發的時候,他都得把頭發剪得短短的。杰夫的頭發很細,不帶卷,他能把額前的頭發留得很長,讓它們像瀑布一樣順著側臉頰流淌下來。杰夫的手腳纖細,瘦,清清爽爽。

那時候杰夫還在學習德語,有幾個月的時間,他們共同居住的公寓里,鏡子上、墻面上、冰箱門上,甚至沙發扶手上,都貼滿了記憶德語單詞的紙條。杰夫是合唱團的成員,之所以學習德語,是為了演唱歌劇,只是為了“至少歌詞里的那些單詞,發音要夠標準”。沒過多久,那些小紙條就不見了,杰夫宣布說,他放棄了,再也不想學了。“我覺得我是個浪費時間的大傻瓜。”他說,“根本就沒有必要嘛,只要模仿發音就可以了。”

子國還總是去看杰夫的演出,其實他并不喜歡古典音樂,流行音樂勉強可以接受……他覺得他去看演出簡直是在浪費時間,如果那些時間用來打游戲或是睡覺不是很好嗎?但他從來不對杰夫說自己的想法,不過他其實偽裝得并不好,杰夫肯定可以看得出來,他們談那些演出的時候,他總是一副呆滯的樣子,他覺得很困,不停地眨巴著眼睛,就像剛吹進了沙子。不單單是眼睛,他整個身子都變得沉重起來。那段時間,子國離開了原來的單位換了家公司,他的工作更辛苦了,收入卻增加了。他把這意外的好運,歸功于初認識的杰夫,認為是杰夫帶來了好運。要不是認識杰夫,他恐怕還在原單位吧。

他仍然干老本行——室內裝飾設計,新的工作讓他很忙,除了白天要與客戶打交道外,晚上還要做設計稿。與他不同的是,杰夫只要不排練,就有大把的時間待在家。杰夫沒什么朋友,常來往的幾乎都是合唱團里的成員,加上平時喜歡畫水彩畫,又認識了兩三個畫家。子國卻不一樣,子國喜歡和人打交道,除了設計方面的朋友外,大學、高中、初中,甚至小學的同學,都保持著聯系,就連偶爾認識的人,他也能馬上和他們成為朋友。

“你這叫自來熟。”杰夫說。

他們似乎有種默契,從來不主動帶對方去認識這些人,除非一起外出偶爾碰見了熟人不得不介紹。他們心里甚至還暗暗指望,就算是這些朋友見到他們倆在一起,也會很快把他們拋到腦后。他們也很成功地抵擋了其他人好奇的問話:“結婚了嗎?”“有女朋友嗎?”他們一概以微笑和“啊”“哦”“哈”這些語氣詞來應對。

他們現在住的房子是衛杰夫的,買的時候是半舊的,杰夫把它做了裝修和改造,把原來房間的隔墻都打通,分成了兩個部分,一邊是客廳,一邊是臥室,廚房和客廳連為一體,浴缸直接放在臥室里面。他在浴缸周圍安裝了玻璃,子國第一次在杰夫的浴室里洗澡的時候,覺得特別別扭,他根本不習慣在洗澡的時候有人看著嘛,但杰夫只顧在床上盯著他笑。

他們要去的是提古鋪,子國從小就生活在那里,一直上完了高中才到昆明來上大學。他父母都已經去世了,他很久沒有回去過。子國對這房子最后的記憶,是去年他父親單位的人打電話過來,說房子要交給物業公司管理,要向物業管理公司交納管理費。子國為了辦手續,回去了一趟,后來他就沒去過。現在他發現要利索地打開門鎖可不是那么容易,他先往左轉了兩圈又往右轉也沒能打開,他又把鑰匙拔出來再重新插回去。他鼓搗的時候,杰夫在一旁等得不耐煩,說:“你拿錯鑰匙了吧。”子國讓他閉嘴,他最討厭自己又急又忙的時候有人在一旁說風涼話。他熱烘烘的,腦門和胸膛上全是汗。好在他知道怎么做——對付這樣的鎖,有時你得像誘捕野生動物似的小心翼翼。又試了幾下,門終于開了,推門進去,房間里有濃烈的灰塵味,于是把所有房間的窗戶都打開。“你看看,”杰夫指給子國看墻角的一只死老鼠,“還有這個,還有這個。”那是蚊子和蒼蠅的尸體,以及布滿灰的茶幾上的幾粒老鼠屎。“指不定還有活物呢,那還得買只貓是怎么著?”杰夫提高了聲音說。

他們把行李箱拖進去,又下樓把車里的食物一塊搬上來。房子在二樓,一共兩個臥室和一個起居室。在子國記憶中,它雖然不大,很普通,但也還算溫馨。但現在看,卻全不是這樣——墻面上很多地方都開了裂,天花板上也是,衛生間太小,里面沒有盥洗臺,只有一只銹跡斑斑的馬桶,淋浴器上沒有蓮蓬頭,空間太狹小,要是洗澡的話,還得小心避讓馬桶。家具已經很舊了,長時間得不到照顧,看起來黯淡無光。上次離開的時候,子國把床和沙發都罩上了布,以防灰塵落到上面。現在他們一起把布都掀開扔進洗衣機。灰塵更多,子國嗆得咳嗽起來。“你到陽臺上去吧。”杰夫說。他把子國推到陽臺上,還反手鎖上了門。陽臺上風大,子國進門的時候脫了外套,身上只穿著一件薄薄的羊毛衫,這樣站在風里,覺得挺冷挺尷尬的。不過他感到慶幸的是,至少煙和打火機都裝在褲兜里,他還可以抽煙。

陽臺不大,以前子國父母在世的時候里面堆滿了雜物,他們去世之后,子國清理過,把老的、舊的、不要的東西都拿出去扔掉了,現在還放著一張單人沙發。沙發上全是灰,他不管,一屁股坐下去,拿出煙來點著,等著杰夫來釋放他。眼前的一切熟悉又陌生,房子的外立面還是和以前一樣,但行道樹長得更高大了,車道上也是新鋪的瀝青,上面用白油漆畫出了明顯的斑馬線。一些枯黃的樹葉被雨水粘在地面上,在有水的地方反射出光亮來,就像一幅畫似的。這時有個熟悉的人影走了過來,那是孟韋珍,是他高中的同學,他喊了她一聲。

“你怎么回來了?”她抬起頭來望著他。她還和以前差不多,不顯老,只是比以前胖,背也更厚實。她背著包,可能是剛下了班回來。

“剛來,回來住幾天,”他說,笑瞇瞇的。好幾年沒見了,他并不覺得生分,說起話來仍像每天都見的老朋友似的。“上來坐坐嗎?”他客氣道。

“我還要回去做飯。”

“那就明天吧,我請你吃飯。”

“要不去我家,我請你吃飯好了。”她在笑。

“不是我一個人,還有個朋友和我一起來的。”

“那請你朋友一起去好了。”

“到時候看吧。”他樂呵呵地。

以前做同學的時候,他很少跟她說話,盡管他們的父親們還是同事。她畢業后沒上大學,在家待了兩年,進了父母的單位,結婚后她丈夫把她調到縣法院做了速記員,后來她丈夫去世了,她一個人帶著女兒生活。

“那女的是誰?”杰夫打開門看著韋珍走遠的身影問。他頭上蒙了一層灰,還粘了一層蜘蛛網,就像突然長出了一大片白頭發。“我高中同學。”子國說著推著杰夫進了客廳,“瞧你,一頭灰,我給你弄一下。”“你們好多年沒見了吧?”杰夫仍扭頭瞧著韋珍走遠的背影。“是啊,好久不見,但見了怪親切的。”子國拽著杰夫往里走,把他按進客廳的沙發上。

“她看起來不錯啊。”杰夫說。

杰夫已經把子國父母的臥室收拾得差不多,里面有張雙人床,是很多年前的東西了,是子國上初中的時候就買下的,床的樣式普通,床架是深栗色,床腿是黑色的。床墊已經坑坑洼洼了,里面的彈簧沒了彈性,有的陷下去就彈不起來,有的又支棱著。杰夫躍身跳到上面試了試,說不好睡。“那你就睡到我的單人床上去吧。”子國說。杰夫不抱怨了,說看看可以做點什么吃的,子國感到有義務去介紹一下廚房設施,就跟了過去。廚房里也有很多灰塵,操作臺上是,灶上也是,菜板很久不用,已經長了霉,最難以忍受的,是墻角還有一張蜘蛛網。最后他們決定今天暫時不做飯,等第二天收拾好了再做。

沒有餐桌,他們就著沙發前面的茶幾,打開面包袋,就著超市里買的熟食,吃了來提古鋪后的第一頓飯。子國跟杰夫提到韋珍的邀請。“我還是不去了吧。”杰夫說。他把一只熟雞蛋塞進嘴里,手里又拿了兩個鵪鶉蛋。“我跟她說有一個朋友,所以你還是去吧。”杰夫不再說話。要是杰夫不再說話,就表示他不再對子國的提議有異議。

“那么,”杰夫又問,“她曾經是你女朋友嗎?”

杰夫還記得那件事,已經過去一年多,子國以為他已經忘了,看來并沒有。她是子國的一個客戶,子國曾和她上床。以前,他還一直以為自己不喜歡女人。“她和別的女人不同。”子國只能這么解釋。張琳娜沒有那么多的女性氣質,她像男人一樣大大方方,經常去健身,身上全是鼓鼓囊囊的肌肉。她長得并不漂亮,留著長到肩膀的中分直發。她比子國小兩歲,沒有結婚,開了一家書店,因為生意不好,開始賣家居用品。

我并不愛她,他向杰夫解釋。那幾天杰夫就搬到旅館里面住了。“可房子是你的。”子國說。“你先住著吧,等你想清楚。”過了幾天,他等不了了,去旅館找杰夫。杰夫還是像以往一樣,沒有什么變化,子國向他承認錯誤,要他回去。他們重歸于好,像是沒發生過這事。

子國開始收拾茶幾,把掉在上面的面包渣掃進垃圾袋。“吃蘋果嗎?”他問杰夫。杰夫說他可以吃半個,子國就拿了一個蘋果去水池前面沖洗。本來蘋果皮是很有營養的,可子國寧可把皮削掉。他遞半個蘋果給杰夫,自己吃剩下的半個。杰夫正在用手機聽音樂,他們一直沒有開燈,天還沒有那么黑,一縷光線照在杰夫的臉上,他容光煥發,充滿生機。子國覺得這一切真是太好了,眼下的這一切,這間屋子,這窗簾,這殘陽,這茶幾,茶幾上準備扔掉的幾個裝熟食的塑料袋,透著光的水杯,還有從杰夫嘴里吐出來又在空氣中散開的煙霧。

傍晚,子國和杰夫去超市時遇到了韋珍,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綠毛衣,系著圍裙站在門口笑瞇瞇地看著他。現在子國把韋珍看得更清楚了,她確實比以前胖多了,屁股和大腿很豐滿,雙腿粗壯得幾乎分不開,相比之下,她的頭卻顯小,臉上帶著貍貓般機靈的神情。

“你怎么會在這里?”子國很驚訝,在想是不是要裝著不認識杰夫?以前他們就經常這么干的,要是碰到認識的人,就馬上裝作不認識悄悄走開,等人家離開之后又才重新走到一起。子國認為這樣做很正常,至于杰夫,他沒有說過,子國并不知道他怎么想。

“這是我的店呵!”韋珍說。子國這才仔細打量這個超市,有各種各樣的日用品,洗潔精啦,香皂啦,洗手液啦,還有米、蔬菜和水果。蔬菜和水果沒有擺放的地方,直接放在了門外,收銀臺的旁邊還有三個冰柜,里面有各式各樣的雪糕、冰激凌,還有礦泉水。

他已經跟韋珍提過有個朋友和他一起了,他這樣想,其實是可以大大方方給他們作介紹的。“這是衛杰夫。這是韋珍。”韋珍輪流打量他們倆,臉因為興奮而紅了。“你沒看我系著圍裙嗎?”對,確實是的。“不過你不是在法院工作?現在不在了?”子國看到杰夫已經離開他們進了超市,在貨架間走來走去。“早就不在那里工作了,現在開了這個店。”韋珍仍舊笑著。

“喂,這里的東西太少了!”在貨架后面的杰夫喊著,“很多東西都沒有!”

“你要找什么?”韋珍朝他走過去,“我來幫你。”

紙杯、一次性手套、塑料碗、蟑螂噴霧劑、電蚊拍。這個季節蚊子不多,可前一天晚上,還是有兩只蚊子飛來飛去,擾得他們睡不著覺。

韋珍輕快地在貨架間走,很快幫他們找到了這些東西。

但沒有電蚊拍。“你們可以用滅蚊片啊。”她說。

“我受不了那股味。”杰夫說,孩子氣地皺起鼻子。

“啊,這簡單,有無味的,我拿給你。”韋珍又走到超市的深處,從貨架上取下一盒滅蚊片向他搖著。

“我當然知道有無味的,”杰夫說,一副心神不定的樣子,甚至都沒打算伸手去接韋珍手里的滅蚊片,“其實還是有味的,有毒素。對身體非常不好。你店里的貨太少了,你要多進一點啊,不然別人買不到想買的,下次就不會來了。”

“如果不要,那我們買點菜回去吧。”子國說。他想對韋珍說對不起,對杰夫孩子氣的表現感到抱歉,杰夫憑什么對別人的經營方針指手畫腳呢。他從菜筐里挑了一棵白菜。其他的菜都不新鮮,蔫得不成樣子。

韋珍說:“我送你吧。”她眼里還盈著笑意,嘴角的笑紋卻已經掛不住了。

子國忙說不用,執意要付錢。這錢又不多,要是欠了她,更說不過去了。

“那明天晚上過來吃飯吧。”她收了錢道,“來吧,來見見我女兒吧。你上次見她是什么時候啊?”

“好像剛上幼兒園。”子國盡量把手伸得很低地比了一下,但又不確定孩子是不是那么高。

韋珍家就在這條街上,雖說這一帶子國很熟悉,但還是走了點彎路,帶著杰夫繞了一圈才找到韋珍家。一棟外表和子國住的那棟沒多少區別的樓:灰色的墻面,每個窗子都安裝了防盜窗。漆成黑色的老式防盜門沒有鎖,子國敲了敲防盜門后面的木門。門開后,一個女孩站在門口。

是韋珍的女兒豆豆,她穿著紅毛衣,頭上戴著橘黃色熊貓發夾。“進來吧。”她說。“我媽在做飯呢。”她頭也不回地說,又沖著里面喊:“媽,他們來了。”

他們跟著女孩穿過走道進了客廳,韋珍迎出來,腰上系著圍裙,手上拿著塊藍色的抹布,她一邊擦手一邊跟他們開玩笑說她都還沒準備好,說他們是不是因為餓了才要趕著來吃飯?她把一縷頭發從臉上捋開露出整張臉,大概因為頭發亂糟糟的就不好意思地笑起來。“我都還沒換衣服呢,”她臉紅著說,“我這一身的油煙味……你們先坐,我馬上就好了。”

客廳不大,面積比子國住的那套還要小。沙發、茶幾、飯桌、椅子、書架把房間擠得滿滿當當。家具上,貼滿了五顏六色的貼紙,電視機上沾滿了彩色橡膠泥,電視機后面的墻上掛了好幾張畫,有短頭發三角臉的小女孩,有藍色太陽下的粉紅色的兔子……沙發上也堆滿了大大小小的毛絨玩具。子國不知道坐哪,甚至覺得轉身都困難,就把剛從商店買來的兩瓶葡萄酒從紙袋里拿出來放在餐桌上。杰夫也不想坐,在書架前面轉來轉去,心不在焉地看著書架上的婦女雜志和童書,以及積攢了好多年的從各個旅游點買來的紀念品。

“上次見你的時候你才這么高。”子國想要打破沉默,就對豆豆說道。他發現她并沒有溜走,她似乎不放心他們,對他們充滿疑惑,但又裝著對他們不感興趣,裝著僅僅只是在檢查貼在其中一張椅背上的金色星星是否粘得牢固。看那樣子,她忙得根本沒功夫搭理子國。

“我去買個開瓶器吧,”杰夫說:“剛才我們應該買個開瓶器,沒開瓶器怎么喝酒?”女孩沒有說話,迅速走到他身邊,從書架最下面一層拿出一個開瓶器來。“謝謝。”杰夫把開瓶器拿在手里說道。子國差點笑出聲來。“還是你更有用些。”杰夫一本正經地對她說。她就跑到沙發邊躺到一堆毛絨玩具里不出來了。

“我們吃飯吧。”這時韋珍進來說。

“我和過去的同學一點聯系都沒有。”她對子國說,“你瞧,盡管我就住在這里,按理說以前大家都住在附近,應該會碰到才是,可就是沒有。你說奇不奇怪?”

她已經換了一件翠綠色的緊身毛衣,上面有墨綠色的龜背竹圖案,圖案上面鑲嵌著閃閃發光的小亮片。這衣服確實很適合她,特別在她晃動頭的時候,小亮片發出的光和吊墜耳環反射的光交融在一起,和她臉上那些淡褐色雀斑交相輝映。她已經重新梳了頭發,用深紅色緞帶松松地束在腦后。她的脖頸像天鵝那樣細長,讓子國想起法國一個畫家的畫,靠近左耳垂的位置,有一小塊深紅色的胎記,大約有指甲蓋那么大。子國發現自己總是忍不住去看那塊胎記,就好像受了它的魅惑一般,它并非整塊同一個顏色,靠近下面的地方顏色要更淡一些,整體看起來就像一小片花瓣。

“也許是他們的樣子變了,”她接著說,快速地打了個手勢,像是要趕開眼前的蒼蠅或者蚊子,“我沒有認出來,除非是非常有特征的那些同學,你還記得當時學校里有一個特別胖的嗎?聽說他得的是肥胖癥。真的,后來我再也沒見過像他那么胖的人,連他我也沒見過。有時我也覺得很奇怪,為什么從來只見得到你呢?”

子國說:“聽人說他已經死了。”

“真的嗎?”

“聽說是肥胖引起的心臟驟停。”

“真可憐。他家里還有什么人?”

“不清楚,父母吧,早些年他就死掉了。還有一個在湖里游泳的,也死掉了,被湖里的水草絆住了腳。”

“那個我知道,就是剛畢業的時候嘛,我聽說他是因為沒有考上想考的學校自殺的。”

“瞎說,沒有的事,他就是逞強,一直游到湖中心給淹死的。”

“就是差不多那時候,有一次我在馬路上見到你,你心事重重的,我沒敢喊你。”

“你以為我要去死?”

“不是,不是那個意思。”韋珍臉漲得通紅辯解道。

但也許真是那樣。子國在心里說。他大概知道那是什么時候,甚至可以說得出是哪一天。那是八月十四日,在他接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他本來以為自己可以和林健一起上北京的那所學校呢,結果林健接到通知書的時候他沒接到,他就有預感了,但還一直心存僥幸。

“那你沒叫住他,安慰他一下嗎?”杰夫出其不意地說。

“哦,我是想,但當時我們沒那么熟。在學校的時候他從不理我。他那時候是名人,會彈吉他,在學校的活動上經常有表演。我想當時大概有不少女生都喜歡他。”

“你還會彈吉他?”杰夫瞪大眼睛看著子國。

“那是為了唱歌伴奏。”子國笑道。

“那你還唱歌?”杰夫又問。

“他是我們學校的歌星。”

“你還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豆豆說她不吃了,她要看動畫片。她已經對大人的談話不耐煩了。韋珍不讓她看,說她這時候應該去寫作業。她站起來走到豆豆面前,要她交出電視機的遙控器。“可她要是不努力,別的孩子可是會努力的。”豆豆哭起來。“平時要是沒有人她很自覺的。”韋珍對他們說。豆豆哭得更厲害了,她只好把她抱起來哄。但豆豆哭得太厲害了,韋珍不得不把她抱到臥室里好讓她安靜下來。

第二天一早韋珍就來了,手里拎著一只帆布袋,從里面拿出一個卷心菜、兩只茄子、兩條黃瓜、五六個西紅柿,還有兩盒藥。

“這是治拉肚子的。昨天晚上我和豆豆都拉肚子了,可能是昨天晚上哪道菜沒做好……說不定你們也拉肚子了。”

子國說自己和杰夫都沒拉肚子,并不需要。

“至少可以預防一下。”韋珍只好說。

她還沒打算走,似乎想參觀子國的房子。“你這里比我那里大。”她踱著步說,好像真要走到他們的臥室里去。子國嚇了一大跳,生怕韋珍真的進去。杰夫不在臥室里,正在洗澡,昨晚他們很晚才睡,床上一團糟,一地的衛生紙。子國真怕韋珍看到,所以就擋在前面,要韋珍坐下來喝茶。

韋珍剛要坐下來,杰夫就從浴室出來了。他腰里系了一條浴巾,浴巾下面什么也沒穿,子國真擔心浴巾會掉下來。杰夫一直健身,胸肌很飽滿,還有整塊的腹肌。子國既自豪又妒忌。子國長相一般,也從不去健身房,從不鍛煉身體,所以他的整個身體都是坍塌的。

韋珍一見到光著上身的杰夫就把頭掉開了,但杰夫毫不在意,大喇喇地用毛巾擦頭發。他似乎有種想要展示的欲望,他的這種炫耀欲,真讓子國有種想揍他的沖動。

“你來了。”他對韋珍說,“坐啊。我去穿衣服。”

“我來得太早了。”韋珍說,“我應該中午再過來的。我沒想到你們還沒起來。”

“起來了。我們不都起來了嗎?要不然是誰站在這里跟你講話?”杰夫說。

韋珍更覺得尷尬了,“我先走了,我還要去店里。”

“中午你帶豆豆一起來吃飯吧。”子國跟在韋珍后面說。韋珍說不來了,她根本沒有空過來。

吃過午飯,子國睡了一覺,醒來后沒見到杰夫,就想他可能出去鍛煉了。在這里既不能去健身房,家里也沒有跑步機供杰夫消耗大量時間,他一定是待不住了。在這棟樓的附近,有一大塊空地,栽了些樹和其他植物,可以稱得上是小花園或者步道,中央的空地上,有一些健身器材,子國在想說不定杰夫去了那里。

他沒有給杰夫打電話,自己把中午吃剩的菜熱了熱,等他熱好菜,杰夫還沒有回來,他自己就把菜吃了,把這當成對杰夫的懲罰,誰讓他沒事到處跑,都不說一聲?

一直到他洗完碗杰夫也沒回來,他開始給杰夫打電話,發現杰夫沒帶手機,手機就放在枕頭旁邊。“這個該死的。”子國暗自罵了一句,決定出門找杰夫。找到他,一定要把罵他一頓,或者直接打他一頓出氣。

他到小花園里轉了一圈卻并沒有見到杰夫,就踱步到韋珍的小超市。沒想到竟在超市里見到了杰夫。他正在跟豆豆玩,子國看到他的時候,他正把一瓶果汁舉得高高的,不讓豆豆碰,豆豆就跳起來去夠那瓶果汁。“你媽說不讓你喝。”杰夫用一只手很輕易就阻擋住豆豆朝上伸的手,豆豆就開始又跳又叫。

“你在這?”子國走過去說,“你怎么不回去吃飯,也不帶手機?”

“我在幫韋珍看店,她有事要回去一趟,說拿什么東西。現在是吃飯時間,她剛讓那兩個人去吃飯,但又遇到有人要買煙,店里已經沒有了,她要回家去拿。”杰夫不在意地說,仍舊把果汁舉得高高的。

“你正好路過?”子國問,“你什么時候出來的?”

“我四點就來了,在這里快兩個小時了。”杰夫把豆豆抱起來,哄著不讓她哭,“好了,好了,我們一會兒去玩蹺蹺板。但你要先寫作業,你要是不寫作業,你媽媽是不會讓你去的。”

豆豆從他懷里掙脫,重新站在地上。這時她已經不哭了,跑到店里去。

“她一定是寫作業去了。”杰夫看著豆豆的背影對子國說,“這孩子很可愛。”

子國想說“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你開始會照顧孩子了”,但這話最后竟沒有說出來。這時,韋珍回來了,她跟子國打了招呼,又對杰夫說:“豆豆沒有煩你吧?”說著話,她把兩條煙放進收銀臺旁邊的玻璃柜臺里。

“沒有,她乖得很,現在大概正在做作業。”

“真的嗎?”韋珍說,臉上泛起驕傲的喜色,但并沒有去看豆豆,而是對子國說,“子國,一起吃晚飯吧。杰夫也要去我家吃飯,你也去吧。”

“哦,我已經吃過了。”子國很尷尬,“我還以為杰夫會回去……”

“是我不讓他回去的,我要謝謝他嘛,”韋珍說,“他今天幫了我大忙。”她的眼睛一直在看杰夫。

“不算什么。”杰夫臉紅了。

“對你來說不算什么,但對我卻是一個大忙。再說你還幫我帶豆豆……”

豆豆跑了出來,要杰夫去看自己寫作業,她牽著杰夫的手把他拉到店里去。“沒想到杰夫那么討孩子喜歡。”韋珍說。

子國深感自己多余,但又因為對發生的事還無法消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進來吧,子國。”韋珍喊他,還沒等他回應就進店里去了。

他在鎮上走了一圈,發現小鎮完全變了,這當然是與磷礦被過度開采有關,放眼看出去,西邊的那幾座山上過去長滿了樹和草,現在已經變得光禿禿的了。

大年三十韋珍的超市只開到晚上五點,她早早關門回家去了。她沒有邀請子國和杰夫到家里去,也沒有去他們住的地方。子國和杰夫草草吃了頓年夜飯,他們對節日都不太在乎,覺得和平常的日子沒有什么不同。吃過飯,他們窩在沙發上看電視。子國沒有再提昨天晚上的事。昨晚杰夫回家已經快十二點了,子國沒有出聲,裝作已經睡著了,他聽到杰夫洗澡的聲音,杰夫甚至都沒有用吹風機把頭發吹干,也許他本來就沒洗頭,他悄悄進了臥室,悄悄上了床,幾乎沒發出什么聲音。早上他沒有解釋,中午他也沒有解釋。子國也沒有問。他們在看電視的時候也幾乎不說話,只是簡短地對正在播放的節目發表一點有限的議論,但雙方對這些議論又都沒當真。子國沒有等節目播完就去睡了。

“十二點的時候會放煙火嗎?”在他離開之前杰夫問道。

子國說他不清楚,他已經很久沒有回來了。

“大概不會吧。”杰夫像自言自語地說,“這是小地方,人少。白天的時候我應該買一些煙花,這樣現在就可以出去放了。”

子國沒有回答,這是杰夫示好的一種方式,他本該接受,但他什么都沒說,猶豫了一下,回臥室去了。當然這是不可能的,杰夫和韋珍。子國還是生氣,認為杰夫在報復他。

初一一大早韋珍就來了,問他們想不想去縣城。

“去那做什么?”子國問。所有店鋪電影院都關門了。

“我們可以去公園,”韋珍說縣城里新建了一個公園,有個很大的湖,湖邊的樹林里還有猴子,“我們可以去野餐。”

最后是杰夫跟著韋珍去了,子國沒有去。他本來想去的,至少可以看看他們到底在做什么,可子國怕自己會控制不住發火。

子國一個人在家待了一天,花了大量的時間準備飯菜,但只用了十分鐘不到就吃完了,除此之外他不想做別的,他一會兒躺在床上,一會兒又躺到沙發上,腦子里全是杰夫和韋珍,他想象他們一道從車上下來,又一道進了韋珍說的那個公園。他們在大樹下的草地上鋪好桌布,也有可能韋珍帶了彩色帳篷,他們待在彩色帳篷里。公園里人很多,還有孩子,不,他們當然不會做什么,也許韋珍因為誤會會想,但杰夫不會,他做不到,這一點子國可以確信。可他總忍不住去想他們,無論他看窗外的天空,還是墻面上移動的太陽的影子,他都會想到。最后,他決定看書,翻了幾頁,發現自己完全沒注意到書里面的內容。

十點的時候他接到了杰夫的電話,說今天不回來了。他們要住在縣城里的一家酒店,現在已經訂好了房間。韋珍和他在一起,當然也住酒店,和豆豆在一起。

“但是縣城離得并不遠啊。”子國像申辯似的說。他想象他們倆在同一個房間里的情形。

“豆豆想看夜景,晚上在公園附近有燈光秀。”

放下手機,子國去洗澡。洗澡的時候險些滑倒。浴室的地面是水泥的,本來不應該會滑,但長時間被洗澡水沖刷,地面上靠近四個角的地方沾了一層薄薄的泥漿。子國現在可不想清洗,他快速地洗完出來,連留在墻上和地面上的泡沫都沒有沖干凈。

他躺在沙發上看電視,有電視劇,有新聞,有名人訪談節目……他一個臺一個臺地切換過去。

“給我講講她什么樣?”有一次杰夫問起他和張琳娜的事。

“我不愛她。”

“我只是好奇。”

曾經有段時間,子國也經常去健身房,他很容易胖,是那種易胖體質,只要稍不留神,一層層的肉就會從腹部和腰部長出來,后來當他意識到即便天天去健身,也僅僅只能讓自己不太胖之后,他就不再掙扎和糾結抱著聽之任之的態度了。杰夫年輕健美的身體總讓他自慚形穢,他們之間的差距看起來可不止三歲,倒像有十歲呢。

其實并不只是張琳娜一個人,其他還有兩三個。艷遇都很短暫,有的幾天,有的僅僅只是一次。子國把這列為短暫的休息,對身心的放松,要知道,總面對一個人,難免感到乏味。“大家都是這樣。”這樣的說法為他的行為找到了借口,他很容易原諒了自己。

“你知道我不喜歡她哪一點嗎?”杰夫說。

初三那天韋珍又到家里來了,當時正是中午,她送了一鍋燉排骨湯過來,說是燉得太多,她和豆豆吃不完。那時,子國和杰夫已經吃過飯,但她還是把鍋放到爐子上加熱,再盛到碗里逼迫他們當著她的面喝下。

“她特別喜歡照顧人,”杰夫接著說,“甚至簡直可以說是孜孜不倦。”

“照顧丈夫和孩子,這可能是女人的天性吧。”她坐在對面,看著他們倆把湯喝下,眼里流露出滿足的神色。

“所有男人都喜歡也需要女人的照顧。”杰夫說,“男人們總是認為能夠照顧他們的女人很偉大,一種母性的偉大。”

“你自己也很會照顧人。你心那么細,什么都想得到。”韋珍笑瞇瞇地望向杰夫。

他們自然流露出的親昵感讓子國不自在,他喝完湯站起來把碗送進廚房。他在廚房里站了一會兒,外面天氣突然變暗了,一大片烏云把太陽光擋住,廚房也跟著暗起來。置身于這突然暗下來的光線中,子國霎時感到恐怖,仿佛被拋棄,仿佛被丟棄在荒涼世界的某個角落。客廳里還傳來韋珍和杰夫的說笑聲,那里倒似乎陽光明媚,如同春天一般。

這種親昵感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韋珍一直逗留,似乎不愿離去。每次她說要走,要去姐姐家接豆豆,杰夫就開口挽留。“她在和我外甥一起玩,他們在一起挺開心的。”她說,像是一種解釋。子國想不起是否見過韋珍的姐姐,也許在路上碰到過,提古鋪不大,碰見是極有可能的,某人的姐姐,某人的三姑六婆,總是會碰到。

杰夫和韋珍一直嘻嘻哈哈,有時胳膊和手會若有若無碰在一起,有時是膝蓋。他們像是直接粘在了沙發上,再也不想分開,像一對相親相愛的情侶,但又似乎比情侶更為黏膩。

“要喝胡蘿卜汁嗎?”子國問。他走到冰箱旁邊,打開門,發現胡蘿卜汁不夠三個人喝的,就問他們要不要橙汁,來的時候他買了五瓶,現在還一瓶都沒喝。他們沒有回答他,依舊在講初一他們去縣城的事,講那些猴子,它們在水里面撲騰,好像這是夏天似的。“不過天氣也不冷嘛,”韋珍說,“它們習慣了。”子國沒辦法,自己拿出一瓶橙汁倒出來喝了。

杰夫打開電視機開始看春節特別節目,子國站起來,說他想休息一下。“你不看嗎?”杰夫扭臉對子國說。杰夫的一條胳膊搭上沙發背上,只有稍稍挪下來一點,就可以觸碰到韋珍的肩膀。“我想睡一下。”子國說。他進了臥室,他們沒有管他。他關上門,仍能聽到電視機的聲音。正在播放相聲,他們倆不時爆發出歡快的笑聲。他不禁想到他和杰夫似乎從沒有這么協調過,他們沒完沒了地抬杠,相互擠對,并以此為樂。如果他們中有誰如此親密,恐怕雙方都會感到不適。

他雖然躺在床上,卻仍豎直了耳朵聽外面的動靜,他沒有注意到窗外的云移動了位置,沒有發現陽光消失之后又從云團里露出來。他成了一臺監聽器,神經的觸手伸向了門后面,伸向了墻壁。這樣的自己真是又笨又可憐,他這樣想著。

“你這樣是什么意思呢?”子國說。

“我不知道你說的意思是什么意思。”杰夫答。

“今天天氣很好,我們去后面爬山怎么樣?”

“那問問韋珍和豆豆去不去。”杰夫想打電話,他已經拿起了手機。

子國說,“今天就我們倆吧。”

這是初五,子國和杰夫一起去爬鎮子后面的小山。這一片山麓還沒有被開挖,山上的森林仍然像一條毛茸茸的圍巾覆蓋在山丘上。他們沿著鎮上的主干道往外走。街道上冷清得很,鎮上所有的店鋪都關了門,很多人都去了城里,還有的人到更遠的地方旅游。

他們一路走走停停,杰夫時不時停下來用手機拍照,拍了幾條狗、幾只貓,還有在臺階上曬太陽的一個流浪漢。杰夫停下拍照的時候,子國沒有停下來。從今天杰夫的表現看,一切看起來還和過去一樣,可子國知道有些不同,一些細微的差別還是有的。

出了鎮子,就是大片的菜地,路兩邊有兩條排水溝沿著路一直朝前面延伸。水溝邊有人家,每家房子前后的庭院里都有一兩棵樹,有的柿子樹上還零星地掛著年前的干果,估計是因為掛得太高,當時無法采摘,才留在上面的,已經干癟了,但仍然紅彤彤的。

他們快到達山腳下的時候,路變窄了,左邊的水溝在路下面和右邊的相連接,一起流進不遠處的湖里,湖面泛著漣漪。路邊的樹變得多起來,桉樹的影子在路上形成斑駁交錯的陰影,路邊長滿了蘆葦和雜草。

子國記得以前湖水很清澈,還可以經常在湖里游泳,湖邊都是柳樹,還有很多樹長到了水里,但現在湖水被隔離在水泥砌起的堤岸之外,原來松軟的濕地,現在很多都成了農田。

“天太熱了,我們真不該出來。”杰夫突然發了脾氣,站在一棵桉樹的樹影里不動了,他的雙眼在陰影里發出微光,就像只貓。

“那我們在這里坐一會兒?”子國說著想往路邊的林子里去。

“讓我們去水邊坐坐,那里涼快。”杰夫說。

他朝著湖岸走過去,帶著輕快的步伐。子國跟在后面,看他跳過一條干了的小水溝,又跳進一條更深的溝里面,再從里面爬上來接著往前走。子國知道自己不能像杰夫那么利落,他腹部的贅肉可不允許,但他還是盡量趕上杰夫的步子,避開溝里會崴腳的石塊,還有溝底稀軟的有可能讓人陷入的淤泥。

他們在湖邊的一叢灌木旁坐下來,這里有灌木的一小塊陰影,剛夠遮住他們倆。

“那次廈門……”

他們倆同時說出廈門這個詞,說完之后又都笑了,尷尬的氣氛得以緩解,但很快又都不說話了,又陷入另外的尷尬里面——他們都想起去廈門時的事,那時他們的關系比現在要親密得多呢。

湖面上閃爍著太陽的光輝,刺得人睜不開眼,杰夫說他要到后面去了,他看中了更遠處一排樹下面的陰涼地,子國不得不跟在他后面。“我覺得我們應該談談。”子國在后面說。只有不看杰夫的眼睛時子國才有勇氣開口。子國聞到了一股溽熱的植物氣味,刺激得直想流眼淚。“談什么呢?”杰夫在前面說,沒有回頭。子國幾乎聽不清他在說什么,只靠猜測知道杰夫是這意思。杰夫在一小條旱溝前停下腳步,站在一堆干草上抬頭看天。

“看,一只老鷹。”他指著天空對子國說。

子國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那里有一只老鷹展翅飛翔,離得太遠,看起來并不比一只平時在馬路上看到的麻雀大多少。

“小時候經常能看到,”杰夫說,他瞇著眼還在盯著那只鷹看,“但現在到處是高樓,把老鷹都嚇跑了……還有那些大樓外墻上玻璃的反光,太可怕了,鳥恐怕會撞死的。我爸的老家就有很多老鷹,他們管它叫雕,經常在山里飛,捕兔子、老鼠、蛇……”

子國沒有心思看那只老鷹,但還是像杰夫一樣抬著頭。太陽曬得人頭疼,好像要把人烤干了。子國覺得有點頭暈,就把頭低下來看著自己在溝里的影子。他突然什么也不想講了,他這樣想著,他想要的不過是杰夫的一個安慰,想要杰夫告訴他,他跟韋珍沒有什么。但現在,憑著直覺,他相信杰夫再不可能那樣了。想到此,他不再覺得熱,反而感到冷,身上立即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這真熱呀,”杰夫說,“我們快到樹蔭底下去吧。為什么我們都沒有想起要帶水呢?我口渴,你渴嗎?”

后來他們直接就回來了,子國提出回去的時候,杰夫也沒顯示想要反對的意思。“我突然想起來了,”子國說,“我還有一個設計沒做完,一收假就要交給客戶了。”

“是的,今天是初五了。”

“時間過得真快,我都沒想到。我得趕回去了。”

“我和你一起回去。”

“用不著,你可以再待兩天,我坐班車回去,很方便的,每半小時就有一趟,你慢慢收拾一下東西再回去。”

“你的意思是說你要直接回昆明嗎?”

“是啊,我現在就要趕回去。”

“非得這么急?”

“我現在才想起來,我得走了。”

“至于嗎?有必要嗎?”

子國不回答,頭也不回地往公路方向走了。

后來子國經常回想起這一幕,覺得這生最大的遺憾是沒有回頭再看杰夫一眼。原來對于很多人來說,見最后一面的時候你其實并不知道那是最后一面。如果可能,子國想,他想以所有的時間換取回頭看杰夫的那一瞬。

他總是被這樣的夢境困擾,在他的夢里,杰夫站在田埂上,身后是一片黃色的油菜花,頭頂上明亮的天空中有一只翱翔的鷹,強烈的陽光好像要把藍色的天空曬得發白。杰夫穿著灰西服和白褲子,皮鞋擦得锃亮,他站在那,看著子國離開的方向,滿臉失望和錯愕。

但那是不可能的,子國醒來后想,那時候油菜花還沒有開,那天杰夫的確穿著灰西服和白褲子,但皮鞋并沒有擦得锃亮。子國發現自己在后來任何能回憶起來的情境中都把杰夫美化,在他心目中,杰夫幻化為一個白衣翩翩的少年,眼里帶著子國永不能言說的痛楚,在身后強烈刺眼的光線中奶油一樣融化。

電話是交警打來的,告訴他出了一起車禍,他的車子翻到了高速公路隔離欄外面,當時車速太快了,又是彎道,正好對面開來一輛大卡車,卡車司機為了避讓撞到了隔離欄上。但卡車司機沒有死,是子國的車在飛起來落地后起了火……

“那是我朋友。”子國說。說完之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他想自己肯定是暈倒了,但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仍好端端坐在沙發上。

子國從杰夫的房子里搬了出去,但每次他路過那房子附近的街心花園時都會停下來,他想起有一次和杰夫來到這里,那時這個所謂的“花園”剛建起來,有幾棵枝繁葉茂的樹,有幾叢春夏會開花的植物,空地上有些黃色的健身器材。如果說這是花園,那不如說是步道更恰當。杰夫跑過去跳起來,雙手抓住雙杠,讓身子在雙杠上不停地翻滾。“你干嗎,你瘋了嗎?”當時子國跟在后面說。如果換成現在,子國一定不那么說了,他會說:“這樣是不是舒服多了?”

責編:李京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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