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的詩

龍少 周簌 賀澤嵐 琳達·侯茛（美國） 阿毛 吳子璇 孔鑫雨

龍少的詩

音符

時間將我和一些日子變成舊事物

只有夜晚是新鮮的，像我頭頂年輕的星辰

和遠處的海。我在這樣安靜的時刻醒來

我的夢也是新鮮的，帶著迷蒙的邏輯

將我包圍，我知道夢中的事物

已離我很遠了，而屋外

秩序依然佇立

梧桐漸漸老去，美人蕉已卸下濃稠的火焰

我醒著，我是它們中的一個

被夜晚按進口袋，似乎走了很遠

又仿佛剛剛歸來。

后來，一些輕微的雨聲落在窗外

這些新鮮而恒久的事物，在沉寂中彈奏著

自己的音符，或許

我們也終會歸于這些音符

在一個沉沉的夜，將自己輕輕彈奏。

白描

這些風的衣裳，云朵的衣裳

在陽光下堆積成山，白楊樹在盛大的黃昏里

投下完美的影子。流動的湖水和流動的蝶

正在風中尋找雙翅，遠處

叢林緩緩走來，樹枝上的灰雀是叢林跳躍的言語

我們站著，聽蟲鳴從麥地里緩緩傳來

一種鳴叫便是一種追逐嗎？

當我靠近你，我們便是這追逐之外的寂靜

和草木達成難得的靜默。

后來，蟲鳴安靜

只有星辰和高懸的月，成為夜晚

唯一的壁紙。

“我的靈魂是天空淺藍色的衣裳”

我們不再需要玫瑰，欲望

或者一杯甜酒，我們行走在褐色的土地上

踩過春天，淡淡的香氣

紫羅蘭和云杉，撫摸過陽光的羽翼

飽滿而平靜，你知道

春天在散發它的魅力

沒有一株植物能夠阻擋

當我們走過滿是香氣的土地

我們也鑲滿了季節的油彩

那些在夢中遺棄的事物，也許會繼續遺棄

如果在夢中，我的靈魂認出了他

他可能是紛紛凋落的葉片，或者是我

迷霧中越過的，淺藍色的海岸線。

九月與藍

九月的云朵，像故鄉純白的煙火

被路過的風聲趕往秋日深處

羊群和牧人埋首于墨綠色的山坡上

季節步入中年，微風輕易就帶走了

枝頭低垂的雀鳥。

我想給這樣的午后，寫一首小詩

讓庭院里枯萎的花草，重新回到紙上

我的外婆也曾在這樣的午后

坐在門墩上縫衣服，她藍色的頭巾和衣服

不停觸碰我童年的記憶，像她口袋里

掏出的糖果，和起風后

包到我頭上的藍色頭巾

它們曾經共同為我的童年設定著色彩

像我見過的，最澄明的光芒。

黑暗中

路過山坡時，我的馬因為失眠

而在黑暗中，啃食著月光

蝴蝶一樣閃爍的月光，從山坡上鋪了下來

攜著永恒的蟲鳴，倒垂在馬背上

我打算止步于此，像一只矮小的松樹

在風中開闊地生長。月光使我的馬

看起來尊貴又肅靜，像紳士

也許它不知道，在我夢里

它是帶著光斑的精靈

或者，我并不打算將它寫進詩里

這樣奇妙的存在，一次就夠了

如果還有，我希望是

更深的月光里，我可以撫摸它的

光滑的鬃毛。

致年輕的星辰

我要穿著麻紗襯衣走過斯卡布羅集市，去尋找

迷迭香和鼠尾草般的愛情。

我喜歡椴樹下白色的鳥兒，像一場純潔的雪

落在我周圍，它們會在秋日里按時喚醒我

給我云朵和果實，給我長長的郵輪和橡果

在我白窗簾尚未拉開之前

白色的房間散發著百里香的氣味

像落進夢里的星辰

依舊年輕的星辰如瓷器般溫柔

以至于一整晚我都聽見了它們

在斯卡布羅集市的歌唱

聽見一輪圓月將自己緩緩放入湖面

細小的水珠，打濕了正在綻放的玫瑰。

初春

淺藍色的床單

透過風，微微揚起

像一片不可多得的海域

萱草高過咖啡杯，薔薇還沒有花苞

這是個不太煩瑣的時刻，鳥鳴總比陽光

先吻了，我的窗簾。

“在某個清晨我想到我會活到永恒”

是的，我想永恒

在某個清晨，我藍色的床單和被套

落滿了星辰的味道

它們在我的身體里沉睡，而我

醒著，像一株掛滿露水的青草

如果鳥鳴眷顧我，如果風

裹進了我的身體，我便從喜歡的夢境中

醒來。陽光會像昨日那樣，慵懶而平靜

我也是。當我步入中年

我開始相信命運和不公，就像我

相信陽光的永恒，相信夜晚

星辰和年輕的生命

繼續年輕著。

雨

四月的雨水正在幼苗上編織著旅途

黃昏的輪廓也不比去年更加清晰

當你從一場雨中醒來

感覺生活就剩下這些薄薄的聲響

你開始回憶過去，或者給自己

沏一杯紅茶。有時你也只是

呆呆地坐著，聽雨水

從一根一根的窗欞滴落，消失

像永無止境的悲傷，或最低處的音符

這是寂靜給自己編織的曲譜

讓你想到，很多個黃昏

都像四月

一場雨水，長久地清亮著

一小片寂靜，蓬勃地清亮著。

夏夜

我們坐在陽臺，月亮升起在對面的山頂上

月光下，大片的麥田

和樹林，像衛士

在我們周圍，永恒的夜里站著

我們說過什么，已記不起來了

風經過時，送來一些花香

和新鮮的水聲，蚊蟲飛過我們身邊

夏天緩緩長出了翅膀。

周簌的詩

野酸棗

這個遼闊又老邁的秋天，野酸棗

從高大的樹丫上

墜落于雜木林、荊棘叢

有時也墜入我們虛構的深淵

我的弟弟，剛從蘇州73041部隊轉業回來

他終日無所事事在山頭轉悠

樹底的腐葉上，落滿了野酸棗

他撿了幾顆，揣在上衣的口袋里

給我捎回來，有時候在半山腰的打石場

也給我捎幾塊蕨葉化石

那時，他對自己的未來很迷惘

那時，他還沒有成為一個父親

浪費

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是在自我浪費

章江畔的梭魚草，鼠尾草，藍花草

浪費著自己的紫藍

那個浪費著自己大半生的人

還未能磨損這顆，敏感而豐富的心

當我了解他時，我便知道我的貧瘠

當他靠近我時，又不自覺地閃躲

時間慢了下來

郁孤臺翹起的檐端，榆樹的新枝

生得有點凌亂，江水不管這些

拂開它們新綠的亂枝，繼續向前，轉彎

它平靜得像沒有流動，它的混濁

帶來一個清澈的下午

一只長尾山雀，正啄食苦楝樹的果實

另一只嘴銜著枯枝，正忙著搭窩

它們要生一窩幼崽，在適合戀愛的季節

它們愛得旁若無人

我們如此相像，對兩只山雀的生活著迷

我們如此相像，喜歡白櫻甚過粉櫻

我們低溫，重情，真誠又懷疑

說最少的話，愛極少數的人

不愿意在一堆人群中看風景

我們站在一棵懸鈴木下，倏然覺得

時間慢了下來

野花，構棘及其它

蜿蜒而下的溪水旁并沒有見野花

山姜和花魔芋，正在暮春中開敗

石塊在河床里閃光，清澈見底并映出鳥鳴

構棘的淡黃的果實，是一粒粒

女人旗袍上的盤扣，每解下一粒

琉璃蛺蝶貴婦般的寶藍

與絲綢黑的身子，就戰栗一次

在這條通往九連山自然保護區的山路上

我聽見了暮春的第一聲蟬鳴

“給給”的泥蛙聲，至蘆葦叢的中心擴散

鼓著大肚子的蜥蜴

受到驚擾，一下子竄到灌木叢中

以及在溪流灘涂上，正曬著太陽

翩然的蝶群。黑螞蟻如小奴

搬運紅色懸鉤子果實的甜汁

闊大的苧麻葉上一對天牛正在交尾

我看見它們，忙碌歡快地

靠近又遠離，它們對這個世界的深情

勝過我們

我沉默的聲帶上爬滿了秋蟲

秋蟲還在稻田里傾談

山澗水不知疲倦，隱匿在半山腰的

一盞燈火，在山雀的鳴叫中忽閃忽滅

在林中飛過時，翅翼折疊著一匹清涼

空白打開我，虛空打開我

一個人靈魂安靜的時刻

正無限接近精神的自由，當我抬頭

山脊上的一輪圓月，正在給

自己戴皇冠，夜色中

我能想象延綿金黃的梯田

多么浩蕩，綿細，有層疊堆砌的

無法模仿的弧度

就像被端上來的一盤撒了

面包屑的金色松糕

今夜誰也別來打擾我

讓我獨自在溢滿稻香的涼夜里

靜默，我的睡眠之眼放牧我

夜那么靜

我沉默的聲帶上爬滿了秋蟲

山雀叫累了

我至少聽見三種不同的雀鳴

在屋檐外歡快地飛濺，長調

短調，圓的扁的，有的彈簧片般地彎曲

一聲聲踩著我的心臟，嘹亮而偏執地

打磨著這個美妙的清晨

我的身體是一只倒空了的器皿

除了山雀的鳴叫

還有莢蒾紅色的果實，樸素的閃光

護坡上一株木藍，鉆出幾乎褪色的防護網

在一滴露水里，照鏡子

它們都被采集到透明的器皿中

山雀叫累了，就飛掠密林的邊緣

或者成群墜入金色的梯田中覓食

聒噪的清晨，瞬間歸于寧靜

只有遠處一抹白霧，薄薄地

掩著青蔥的群山

郊外如此寧靜

一蓬野薔薇靜坐荒野，用隱秘的語言

朗讀“不向東山久，薔薇幾度花”

荊棘呈螺旋狀繁茂生長

蒼鷺從遠處起飛，經過塔樓

翻新過的犁溝，以及模糊地平線上的

一個扎著藍色破頭巾的稻草人

山蕨緘默的綠，雀子的婉轉歡啼

使這個晌午，泛著心靈微微的疼痛

云朵的信在鄉村屋頂緩緩

游離，從生銹的鐵柵欄里

遞了過來

賀澤嵐的詩

云朵

從前，你只聽過夜晚的一顆星

是一個人的想念。但你不知道

一朵白云亦是一張悲憫的臉

天空苦修多年，終于學會了失眠

在幾只白鷺之外。熄滅你，走向我

走向我貧困瞳孔中清醒的火焰

它們馴服劣性午后，全身懸掛斷章

粉紅的羞澀，寡居，斟滿退潮的詞

妥協有時是靜默，隱身于瑩白的意識

請把余暉再走一遍吧。所有的事物

都該忠誠于此在的哲學。比如

時間嘗試煮雨，落下了暮春的眼淚

飛鳥

黃昏時分，大雨猝不及防落下

像斷了懸念的刀子，砸向地面

飛鳥來不及閃躲，就近選擇停留

在我緊縮的窗前

它低頭不語，羽毛溫潤，潮濕

翅膀蜷縮成夏日墨綠的影子

遠看，像一個受傷的孩子

對于這個季節天氣多變的語法

我和它一樣，都不熟識

只笨拙地練習適應

它在人間反復地冒險，用一雙翅膀

傾斜的弧度裁剪風雨蒼勁的格調

在一樹樹枝丫上搭建生活

或者。也成為其他動物生活的底色

這些對于此刻，已無關緊要

大雨即將停下，它將獲得新的修行

雨水的汁液會被夕陽漸次抖落

它會重返天空啄食蔚藍

以幾聲婉轉倒敘一場故事的姿態

初秋

隔著一支秋色，露水修煉慈悲

你的感嘆悄悄盛開

是時候了吧

綠色轉身，開始脫冗長的衣裳

白鴿子中了季節的圈套

借來小巷清涼的肌膚

天空慌慌張張，應允酸澀蠱惑

橘子的臂彎，流出的轟烈

多么地平靜啊，似大海輕輕翻身

我徒有余味繚繞的視覺，看不清

落葉的故事里有白煙幾縷

起風時，日子落下的模樣捉摸不透

秋天轉山轉水，將遺憾發黃

我們的母親善于順從故鄉寂寞而

麻痹的命運，她在我稚氣的詩行中

被詞匯一寸寸挑選

她病痛的骨骼，使我省略的風景

開始觸碰未完成的白霜

我曾多次蘸取她的名字，穿越枯藤

的裙角，給初秋的麥田作畫

她比我更加明白，生活的折痕有多種

其中層層疊疊的最是深刻

光陰越來越微不足道。唯有思念

一天比一天來得早

今夜。月光又向前邁了一步

是誰開始從晚風說起的呢？

雨

雨突然而至，阻斷了前行的路

在屋檐下等待成為了你最佳的選擇

一個雨中的世界在你的虛構中構建

雨珠之間憎恨與寬恕交織，篝火連連

赤裸的哭泣聲壓著暗香的妝面

雨簾細數長空，吞食四野呼吸的輪廓

演繹事物認真順流的茍合

而水的語言至下，孤獨且隱秘，它將

地面干枯的渴望匯聚成平躺的潮濕

萬物低眉，與滴答的回響扣押同樣的韻

細小的波浪持續掀起落葉，漂浮游走

你空洞的想象接納了被耕耘已久的象征

那些被細數的過失在大雨退場之后

也沒有確切的抵達地址

世上那么多事物，已找不到回去的路

你想到那片落葉，也可以喻為一葉輕舟

夏日狂想

預報顯示，梅雨徘徊于林城八日

即將遐棄薄云而行

我關上手機，在一本綠皮書里

繼續剝時間的殼，解剖寂靜的空相

蔞蒿滲透晚霞，已走過蹣跚的溪谷

恰和時節栽培的腰肢

芣苢被森林食用，果實急迫，入藥

為此而獲得近乎薄瘠的夢寐晚間

樛木為夏日料理狂風，陳述腹空的

樹影。來調和滿座陰垂的明月羅扇

浮瓜披襟散發，它們徑繞閣樓

發出陣陣酸澀的圓潤

昔日零落的蟬鳴多半截肥美。湖中

凝眸的年歲，卷起了珠簾

若用輕雷沏一壺水，須鑿空銅鏡的霉

畢竟荷妝十里，是不夠莊嚴的芙蓉淚

布谷鳥

在故鄉，通常只要它們一叫

我很快就會從睡夢中醒來

——這些從不遲到的布谷鳥們

它們在林中修建夏日，練習空曠

又一次將年輕的五月舉得飽滿

讓晨光平整，風云也各懷心事

比起鬧鐘，這時間饑荒的宣告

我更愿意讓它們順從日光來訪我

侵占我如水的疏影……

兒時，我對它們的朝歌置之不理

直至我成為故鄉的過客，才學會

把夏日被布谷鳥喚醒這件小事

解讀為一種別致的修辭

再沒有一種聲音讓我心甘情愿

穿上盔甲，殺死飽滿的夢境

扒開白茫茫的云層，開始雕刻瑣碎

玫瑰

火焰帶刺。劇烈。是風聲狂熱的論證

需要把它視為豐滿的星光，翻山越嶺

為亙古不破的謎，千里迢迢地燃燒

在預言遞來妥協之前，我多面的形容詞

這樣兀自描述它的骨骼

如果把時光鋪開，就是一首春日的波瀾

那么，我們就在玫瑰的深處開掘

種植提心吊膽的閃電，試探彼此的荒野

再分解一些殘損的路途，拾取失效的美

親愛的。花瓣的云鬢也眺望過綠色裂紋

枯枝泄露的匱乏啜飲過好幾次絕塵的淚

好多事物自從出生都附帶斜坡

但這一回，我只看到了它額上透亮的水

正照料著兩個日色的緋紅

琳達·侯茛的詩（周筱靜譯）

淚水之路：我們被迫搬遷

大地被隱蔽的線條破壞。

當測量員出現時，我們便知道

先知的預言驗證了，

這片有看不見線條的土地將被搶占。

所以，你們現在住在那里，

別忘了愛它，感謝它

那里曾是我們的森林，

我們的池塘，我們的苔蘚，

沼澤里有鳥兒和更低等的生物。

至于我們，我們卷進了渴望我們土地而發起的

戰爭及其勢不可擋的力量，我們依然在夢中思念

的土地。

當渡船駛過遠處時，

或當徒步跋涉的人丟下他們所愛的親人，

想想我們是如何帶上我們的貓兒和貓仔，

我們喜愛的小狗。我們對沿路將面對的一切

一無所知。我們帶上衣服、盤子、

以為我們可以開始新的生活，

相信正義存在這個世界，

還有馬匹，那么多的駿馬，

一匹接一匹被盜竊，被眾多竊賊偷走。

所以，至少對這片土地表示同情吧。

我們每邁開一步便更加遠離那些歌曲，

遠離古老的舞蹈、回憶，我們其中有的膚色黑

而不講英語，

有的是白人，或者嫁給了黑人，或者是翻譯的

孩子

一半是白人，我們所有人都受美國關注，我們所

有人

都渴望樹木渴望遮陰，渴望歸途，生根，

甚至渴望在饑腸轆轆的路上有更多的食物

你會認為我們這些后來出生的人

將為正義而戰，為和平而戰，

為新的土地而戰，因為它的樹木被砍伐。

你會認為

這里的兩個世界之間的

斗爭會結束

這將是我們現在的認知，

我們新的歸屬，我們的存在，

我們再也不會關心地圖的概念

或美國戰爭，或他們的天際之神，

不會想念那些我們被迫拋棄的東西，

生機勃勃的國土，被盜的家園，

那個世界，它被一寸一寸，一英里一英里地

測量，

它所有的公頃，甚至我們淚跡，都被測量過。

伴隨著新的烈日、炎熱、干旱

缺失的水，你會認為

在另一個紅色世紀，古老的智慧

可能存在，如果我們考慮得足夠

甚至在新的信仰出現之前

我們曾經是完整的，

但現在我們的身體和思維依然是

被測量的地理。

地圖

這個世界

如此廣袤而孤獨

沒有盡頭，它的山脈

為那些把饑餓和恐懼

從其他國土

帶到這里的男人命名。

他們懼怕

茂密黑暗的森林

樹木彼此扶持

因為樹知道火想把它們吞噬。

樹林說著比人類古老的語言，

狼族的話語

是繚繞樹木的風。

甚至冰也不沉默。

它為破碎的自己

回到溫暖而哭泣。

但他們稱這些生靈為

冰，狼，木材樹林，

似乎文字能讓這一切成為某種東西

他們可以戴著手套，

開發，密謀一條路

沿著跟進。

這是被拋棄的世界之地圖。

這是沒有盡頭的世界

它的森林在消失，樹木被砍伐。

這些是狼不能越過的境界線。

這是我從科學中學到的：

一粒塵埃居住于

每片雪花的中心，

冰能控制陸地，

狼群生活在一個

它們自己開啟的圈子。

這是我從血液中學到的：

第一種語言不是我們獨有的。

每一物種都有自己的名稱，

在我們腳下，另一種規律已在移動。

它在燃燒。

它在幻想。

它在蘇醒。

我們所保留的

我們曾經擁有山脈

你們把樹木砍伐

于是雨水沖倒了高山。

世界曾是夢幻般的神秘

充滿金色風的歌聲，

河流的絲線，

藥物花的花粉

都被你們掠奪。整個世界

是你們想要的金子。

過去，我們給予你們勞力。

給了你們我們儲備的食物，

甚至你們睡過一年的墊子

在我們用燃燒的箭頭把你們趕走之前

而你們的財富遍布地球。

你們劫奪了

我們美麗樹林里的植物

用輪船運到

已經被摧毀的土地，

接著你們更多的人來

搶占我們仍然

居住的家園。

你們掠取得越多，

失去得越多。

現在你們需要我們

正如你們

以前那樣需要我們，我們的土地

和勞力，

我們給予你們

你們聽而不聞的知識，

你們無法接受的新思維，

我們的骨頭葉子湯。

而我給自己

所保留的，

對我而言，是靈魂

你們永遠不能擁有的

屬于這片土地的靈魂，

困擾你們的魔力

依然從未被奪取，

但是你們想要，

你們多么想要，

你們多么需要。

來自河流的石頭

這塊石頭講述了這里所發生的一切

當一百多年前人們從四面八方來到這里

談論誰住在這片土地和這片水域。

泥土和石頭依然像以前一樣歌唱。

它們在講述另一個故事關于森林為黑暗摧殘

美洲被運往其他大陸

地球構造板塊之間取出的石油輸送各地，

陰暗的地球需要保持原狀。

但愿有人想過萬物是如何在他們腳下

運轉。但愿他們看到那條魚

長著腫瘤和出血的鱗片，它生來就是個錯誤，

以及焦油沙地人們忍受的痛苦，那些呼吸困難

兒童的肺部

所以現在風在歌唱

水的可怕歌謠：

聯盟堡，雷霆溪。迷路之溪。藥弓山脈。

泥溪。密蘇里河。阿尼瑪斯河。

弗林特河。這塊石頭，把這一切被摧殘污染的山

河顯現。

從天摔落

1

如果你用石頭當枕頭睡覺

你可能會看到同樣的

雅各布看見的梯子，當他在一個漆黑夜晚往上爬。

現在所有國家的人民

都想要到達他們稱之為天堂的天際，

但他們落回地球，

他們祖先留下的塵土和灰燼。

我問，為何天際

當天下有如絕妙的伙伴，

烏龜和水蜘蛛，馬鹿，

和紅色的，蒼白的線條從我們身邊穿過，

為你的玉米和南瓜創造良好土壤的蠕蟲。

這就是道，

萬物從種子開始，

或是一個昆蟲卵打開它的囊

讓帶藍色翅膀的美麗出現。

2

我住在森林里。

我試著用破碎大地的木頭取暖，

感恩能看到這片部落的土地

在這里我們是他人的噩夢，

精神智慧的野蠻人

來自夢想家和祈禱者

向制造者、創造者、大地母親和水禱告

用不同的語言，

帶著如此睿智而訴說，期望

這個世界永遠不會崩潰。

想想看，我們從什么境況立起，終究，

如何到達這里以便重新開始

而且我怎么發現這地方

仍然完善。

迷失在銀河中

我們中有些人就像螺旋狀的樹

仿佛為靈魂的旅程做好了準備

去那屬于所有魂靈的寰宇。

那不是一條容易的路。

在你還沒抵達偉大援助之手前

一只狗立于開端的星座旁。

狗想知道，

你曾經殘害過動物嗎，損傷過任何生物嗎，

你殺了一條你不吃的生命嗎？

這只是我們的第一幅宇宙地圖。還有另一幅

我的民族為在這星系之外的

世界而繪制。

那是一個靠通常的本領或技巧無法想象的世界。

在第一幅宇宙地圖之后，

下一幅可能是永恒的地圖。

是一幅制圖學問與藝術

它只在一年中的某些時候閃爍

就像一張華麗的網

有只蜘蛛從她身上抽出

為了幫你回憶內心真正的呼喚，

你在黑暗寒冷中的第一次呼吸。

下一扇門敞開時，一位老婦人

將數你的傷疤。她想知道你是怎樣

受傷害的，而根本不對類似于罪的事感興趣。

來自星星之間的話語，我們現在拒絕聽取;

孤獨、渴望、任何痛苦

可能會隨著你的生命飛上天際。

一旦這些都消失后，你曾經違背自己意愿

度過的人生、希望，甚至祈禱

將帶你轉過天河的又一個拐彎。

阿毛的詩

像秋水仙這樣的植物

湖邊格桑花旁

有一片秋水仙

她們鉆出地面時

就頂著花骨朵

筆直地站在天地之間

沒有枝葉的烘托

與陪伴

無須為陽光或雨露

彎腰、鼓掌

一生就一桿身軀

頂著紫紅的花冠

凋謝前結一圈

圓形排列的球形綠果

紫薇都市田園

紫薇樹被修整成各種精致的形狀

站在處處匠心的都市田園

紅的、紫的花朵熱烈

笑傲室外40多度的氣溫

不過兩小時的光景

觀者的白皮膚被曬成古銅色

繚繞紫薇樹的人工水汽

像年老的人使用美顏相機

——陽光過于毒烈

致使自欺他欺的幻術成空

更多的人在有冷氣的會議室

而少數者堅持在高溫下寫長長的詩

霧中馬場

刺破迷霧的馬蹄、刀劍

和若有若無的雨點

霧中有雙出神的眼睛

望著白茫茫的鏡頭

和無邊無際的飛沙與走石

閃光燈撕開迷霧

重現古戰場上的三國

時代的多重曝光反復定義

疆域與國土、英雄與美

霧散去

老年的女詩人說：

“此生最大的遺憾

是沒能生養一位英雄！”

夏日山居

夏日傍晚以長廊的

一排木桌椅為界

西邊太陽東邊大雨

一刻不到，彩虹出現

太陽還未下山

月亮就出來了

夜色降臨后

蟬靜鳥眠，蛙開始喧嘩

螢火蟲提著燈籠

四處游蕩

直到晨光熄滅它們

晨風叫醒叢鳥和蟬

并囑咐早起者

以甘露清洗頭發和面頰

南方有嘉木

走過異木棉

和紫荊花

有群孩子

撿拾跟隨你的花瓣

南方

有全世界的春天

全世界的春天

有噼噼啪啪的發報機

——南方有嘉木

——南方有嘉木

阿櫻家的瓷

經過棕櫚島的時候

一群潔白的姐妹

飛在我們的頭頂

和車窗前

天空同時有太陽

和月亮

沒有我極力

要躲避的北方霧霾

從東方新城的車庫

到阿櫻家的陽臺

我見到許多

說著密語的瓷

但所有的瓷

都沒有阿櫻家的靜謐和干凈

云吞

在彩虹城的頂層露臺

我看到動車掛著月亮射向彩虹

突然發現

和我一起上樓的食物

她不叫北方的餛飩

也不叫中原的清湯、包面、抄手

而叫云吞

以三種形式望星空

一種是在紅崗山頂

一種是在云水湖邊

在山頂，伸手就可摘星

在湖邊，彎腰就能撈月

而在天鵝潭山居的

夜藍色露臺上

月亮戴在頭頂

繁星棲在身上

螢火蟲閃閃爍爍

游走在我們靜臥的河床

吳子璇的詩

小幸福

我剛剛才洗完堆積的衣服

并把它們曬在陽光下

那些衣服隨風輕舞

正漸漸曬干

春天自高處垂懸而下

我迷戀的僅僅是

搖曳之美

我現在，頭腦一片空白

正暢快著呢

所以，別跟我說話

蕁麻

這個夏天

陽光粗暴地

熱愛大地

如同我愛你

一切沉重

御于輕盈

有些危險你看不見

這個冬天，相愛的倦了，求生的死了

樹木赤裸著，在狂風中驚心動魄地撞擊

千萬座城池雷同地遭遇同一種命運

如人群機械的臉

水是固態的

卻可以把人摔成粉末

月亮陪著我走回家，月光從心里灑了出來

灑在匱乏和疲倦身上，灑在黑色積雪上

村莊折合重疊，月高于群山

懸如古鏡，映照盛世

大雨如瀑

那年夏天，你穿過我的身體

像一片片起舞的葉子，像一股熱浪

沒被碾壓的肉體是寂寞的

被碾壓過的肉體更加寂寞

你也許正不耐煩地等待著

那將會被端到你面前的

遲遲還沒有端來的熟透了的乳房

你也許正迅速地替別人解開衣服

如同打開一扇窗戶

但你卻發現你無法看清里面

就好像那是一間陰暗而又空蕩的屋子

我看見自己鏡子里含淚的雙眼

眼里是無盡延展的玫瑰

更多叫不出名字的花朵盛開

枝繁葉茂一晃而過

閉上疲憊的眼睛

所有的路途都消失不見

藥已失效

陽光統治著我的憂郁

藥在光照下極速變質

無法掌控的命運

青灰色的憂郁倒插向上

一個人的身體被情緒堵塞

病入膏肓

山河遼闊，無處取暖

我在漆黑的夜晚獨自失眠

陽光碎裂在皮膚上

像裙子的亮片掉了一地

天意

現實不是在具體的事物中

所能說的話腫脹在秘密里

黃葉

日歷薄了，風在加大它的力度

夕陽知道葉子哪一天開始變黃

那枚最黃的樹葉在鳥巢邊懸著

葉之上，露水被慢慢吞進森林

我把傍晚站黑，看看飛花摘葉

看這個秋天是怎樣悄悄到來的

白夜

她用酒量壓過命運

從鳥啼聲里我聽出春天不遠

從吆喝聲里咀嚼出方言

一座酒吧揮霍一個時代

這兒不僅有自由，還有曠世之悲

人面桃花，山河入夢，一支筆在紙上奔走

在白夜，你泡了一杯竹葉青

我泡了一把桑葚，加玫瑰，加熟悉的詩

加進你

日落

風把短發拂著臉頰

夕陽抹在裙角漫不經心地散開

身后是無數屋頂錯落有致

天空和琉璃瓦交相輝映

落日蕩氣回腸

我將愛和思念都寄在風里

穿越人山人海，回到祖輩的年代

尋根

身無外物，趕在明月翻滾之前

橫跨一個春天

孔鑫雨的詩

北極光

一條藍鯨飛過，天地盡頭出現裂痕

附身蒼崖，歐若拉用謎一樣的

針尖，縫合大地的傷口

從她指縫漏出的沙

形成無數光影，隱蔽的塵埃中

漫天鉆石點綴夜空，總有一些

看不見的事物縈繞心頭

在極地之上，她用眼眶里的空茫

牽動黎明的每一處神經

略帶咸濕的洙淚，落下

從銀色水晶瓶里，倒出一瓢海水

當天體出浴，一道道流星

把夢幻般的屏幕搬進銀河系

她的世界，只是無垠的幻覺

漂泊

煙籠鎖住天階，朝露解開松菊

站在異鄉的土地上，用一根發絲冥想

攜秋風釀酒，挽陽光撫琴

幽賞海棠，不談生活的茍且

無云的天空，鳥群從西邊飛過

沒有血性的人啊，你只能飄浮在

冰冷的崖邊，被雄鷹嘯唾

無名小花舉起火把，痛入骨髓的離愁

蔓延在背影中的桃林，那廣袤無垠的

苦澀，何以隱匿在我漫長的歸期中

春風里飄滿果實的味道

蘆葦輕蕩，楊柳吐出嫩芽

春天踏著河水的清澈，追趕

浮出水面的魚群，走在田壟上

褲腳沾滿泥土和油菜花的香息

蜂蝶趕來，與我爭奪花期

我們醉倒在金黃的海浪里

田野花隨影動，好像對鏡梳妝的少女

把青春期的爛漫和溢出泥壤的芬芳

藏進大地的口袋。從天空俯瞰

一壟壟田地，就是被犁耙雕刻出來的

圖景，它從千年的煙霞中走來

保持泥土雨露的記憶，鮮活如初

如果把春天比作一首情詩

有寫不盡的曦光與歲月的溫情

聆聽花開的聲音，把最美的音符投放在

山嶺與密林，若你在星辰露出笑臉時

如期而至，我手捧果實

你將會聞到整個春天的味道

思荷

水潭把蓮蓬插在一顆星星上

萬川披掛月色，為缺席的花朵

補遺。落入掌心的蓮子

向露珠能夠灑到的地方索要未來

這稚嫩的生命，和我一起閱讀

生存法則，春潮帶來嶄新的詞語

從觀賞的花朵到入藥的藥引

她把一生都捐獻給了大地與人類

攤開手掌，左手和右手間隔著

一道河流，我與一粒種子的命運

是個平局，仿佛看到了微茫的自身

無法把歸宿和歸屬融合。一顆蓮子

承受著生命之重，慢慢浸入水中

靠河流與現實多余的殘渣維系生活

垂釣者

在灑滿露水的河岸，用一根漁線計算

魚嘴與山凹的距離。我聽見鱒魚五重奏

在一夜疏風中響起，猶如抒情女詩人

用三分鐘夢境，收藏發絲間的囈語

想象力的木筏，用極限奔跑沖向

航行的盡頭，那些釣竿上的魚餌

變成一封垂釣者寫給大海的情書

水面冷靜，浮萍用流云修改生命符號

蘆葦伸出手指，觸摸天空的每一處

敏感神經，如同在玄幻小說的迷宮里

煉制意念的靈藥。云海以玫瑰般的花瓣

點燃黎明，將思想從時間的永恒中解放

用一根漁竿釣起你眼眸里的萬千星辰

我看見一對睡蓮朝著晨光的方向歌唱

沒有一首情詩不無辜

萬千河流在一片樹葉的經脈間

涌動，雨季淹沒了你的輪廓

云團鋪滿午后山崗，我把海嘯般的

思念，傳送給秋天的蝴蝶

從俗事中離身，在咖啡館的某個角落

追上那束光，書寫時空交錯的波影

給你。浪花剝蝕被舢板遺忘的舊事

哀怨的眼神停留在日漸衰微的膠片上

痛楚時并沒有黎明，一片秋葉的愛

并不比春天的吻更輕，卻比塵緣更沉

我試圖用一場雪崩劃清愛恨的界限

靈魂和肉體之間隔著一座孤傷的崖壁

在拯救與被拯救的造夢空間蘇醒

經過現實的推敲，沒有一首情詩不無辜

山澗

大自然在贈與，也在索取

它在化石上讓青苔與露珠一起

涌動，又在風中收回花朵的嬌紅

翻越一座山峰，每片草葉的眼眶

都裝滿云霞，捧起從石縫中汩淌出的

潮汐，我聽見枕木滴水的聲音

取一杯山澗，邀清風譜一闕芙蓉詞

紙上蔓生的荒野，如奔流的文字密林

被祖先發明的斧子毀滅或創造

曙光慢搖，紅杜鵑啼喚遠誓的江湖

山巒起伏，朱頂雀背著月光穿透紗帳

泉水沖散薄霧，農耕者的犁耙

牽系社稷。母語的土壤生長

蒹葭與詩句，一株鹿銜草

都會認清從我心底漾過的波紋

責編：鄭小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