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性的男權社會

摘 要： 在中國古典小說中，“女兒國”是一個非常特殊的情節設計。本文對《西游記》和《鏡花緣》中的女兒國故事進行了詳細分析，并從性別批評的角度，指出這兩個女兒國依舊是男權社會，男尊女卑的性別觀念依舊根深蒂固。

關鍵詞：《西游記》 《鏡花緣》 女兒國 性別批評

“女兒國”，顧名思義，即女子占據生產生活主導地位、男子徹底消失或相對缺位的國度。從歷史學意義上講，女兒國的原型極有可能是遠古時期的母系社會。雖早在數千年前，母系社會已被父權制取代，但在中國古典文學中，我們仍然可以看到很多關于“女兒國”的情節和描寫。這些“女兒國”均以女子為主，女性有權參與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甚至可以凌駕于男子之上，掌握政治、文化、經濟等的決定權。

但表面上脫離了男權統治的“女兒國”是否真的是專屬于女性的烏托邦？小說中與女兒國相關的情節能否反映女性意識？

本文將詳細分析《西游記》和《鏡花緣》這兩部古典小說中涉及“女兒國”的情節，從性別批評的角度，探討“女兒國”這一特殊設計的內在本質。通過研究，本文將嘗試論證以下論點：《西游記》中的女兒國并不是女性“當家做主”的世外桃源，而是隱性的男權社會；女兒國中人即使有女性意識，也是不完善的、滲透著男權思想的。《鏡花緣》中的女兒國看似“女尊男卑”，但這段情節也并非具有實際社會意義的女權主義宣言，而只是作者制造噱頭的笑話奇談。《鏡花緣》女兒國中，對女性的束縛和貶低依然存在。

本文將依照如下結構展開：首先，將簡單梳理“女兒國”主題的歷史，并介紹《西游記》和《鏡花緣》中的“女兒國”故事的主要情節；其次，將回歸文本進行分析和研究；最后，將總結論點，并做出展望。

一、“女兒國”溯源及文本情節概覽

沿著文脈向歷史的上游追溯，我們可以找到一條“女兒國”的發展軌跡，這個紅妝天地、裙釵世界也由簡短模糊逐漸變得豐滿清晰。

最早對女兒國的記載見于先秦古籍《山海經》。東漢之后，正史典籍和各類專著如《三國志》《后漢書》《大唐西域記》等中也開始出現有關“女兒國”的記載，地域不一，風俗各異。宋明之時，民間講唱藝術盛行，話本、擬話本小說出現，而女兒國的相關情節經代代相傳，此時已具有了濃厚的神話奇幻色彩，這個題材便理所當然受到宋代以后的創作者們的青睞，在各類文藝作品中多次出現。a

在眾多“女兒國故事”中，最具知名度和代表性的，無疑當屬《西游記》中的西梁女國。西梁女國純女無男，繁衍方法為國民前往“子母河”飲水受孕，所生皆女胎。唐僧師徒路過西梁女國，女王欲以“托國之富”“傾國之容”招唐僧為王，唐僧堅持西行，采用孫悟空“假親脫網”之計脫身。

《鏡花緣》的“女兒國”故事（下稱“鏡花緣女兒國”）則脫離了魔幻框架，直接涉及了社會制度。女兒國中，稱呼、裝束，以及社會分工按照性別進行了徹底對換，女子穿靴戴帽、治國主政，男子裙釵脂粉、守家教子。書中男性人物林之洋在女兒國販賣貨品時被女兒國國王相中，成為“貴妃”，在經歷了纏足、穿耳等一系列折磨后，被他的妹夫唐敖解救。

二、文本回歸及“女兒國”分析

西梁女國中沒有男子的存在，社會生產和生活（甚至繁衍）都不需要男性的參與。作為這樣的海外邦國，女國理應不受綱常名教、男尊女卑思想的影響，是一個類似遠古母系氏族的女性“當家做主”的烏托邦世界。女王主動追求唐僧，也可看作是女性自主意識的彰顯。鏡花緣女兒國中女子擁有社會生活的主導權和主動權，而男子則受到方方面面的限制。林之洋被纏足、穿耳，體驗了古代社會女子的痛苦，也確實可以解讀為作者借小說情節抨擊這些束縛和殘害女子的陋習。但身為封建社會的男性知識分子，吳承恩（約1500—1583）和李汝珍（1763—1830）在創作文學作品時，不可避免地會受到時代背景和主流思想的影響，他們筆下的女兒國是否能反映女性意識，反映出的女性意識是否有父權社會思想體系潛移默化的滲透，仍需要進一步研究。以下兩章，本文將結合《西游記》和《鏡花緣》文本，探討女兒國情節的本質。

三、《西游記》西梁女國：滲透男權思想的女性意識

（一）對男性不合情理的追捧 第五十三回中，唐僧和豬八戒因口渴喝了母子河里的水，腹痛后前往村舍人家問詢，借一位婆婆之口引出了純女無男的西梁女國。婆婆警告師徒四人前路的“兇險”：

婆婆道：“我一家兒四五口，都是有幾歲年紀的，把那風月之事盡皆休了……若還到第二家……那年小之人，那個肯放過你去！就要與你交合。假如不從，就要害你性命，把你們身上肉，都割了去做香袋兒哩。”b

果然，師徒四人進入西梁國界時，受到了老少人等極為熱烈的歡迎，萬人空巷前來觀賞，一眾女子鼓掌歡笑，場面十分壯觀。

此處便頗不合理。

有學者主張，此段中女國眾人對于男女情欲毫不羞怯的態度體現了《西游記》作者對封建禮教的抨擊，打破了時代的束縛。但筆者認為，這種觀點是說不通的。女國“自混沌開辟之時，累代帝王，更不曾見個男人至此”c，那女國眾人面對男性這一“新物種”時，態度應當是新奇、驚訝、疑惑或者恐懼，而不是文中所述的興奮、狂喜，亟亟欲行“風月之事”——甚至，通過無性生殖繁衍后代的她們，應當對“風月之事”一無所知才符合情理。更何況，“不從”就有性命之憂、割肉做香袋等事，已經超出了正常情欲的范疇。對女國國民來說，男性并不是生產生活中的必需品，他們的價值理應低于其他社會，但在吳承恩筆下，呈現出的卻是眾人對男性堪稱瘋狂的需求。

如果說女國民眾的情態已不合理，那女國國王的行為就更加匪夷所思。聽說國中來了男性，女王“滿心歡喜”，即思下嫁。

女王道：“東土男人，乃唐朝御弟……寡人以一國之富，愿招御弟為王，我愿為后，與他陰陽配合，生子生孫，永傳帝業……”眾女官拜舞稱揚，無不歡悅。d

女王與唐僧尚未謀面，只憑他“唐朝御弟”的身份，“相貌堂堂”的豐姿，便甘心退位，托付整個國家；交接王位這等大事，眾官一致同意，沒有任何異議，似乎都認為女王此舉正確得理所當然。這當中可以看出作者尊崇“天朝上國”、貶低“番邦外夷”的觀念，也可以反映出吳承恩的男權思想。女國由女性構成、女性統治，社會穩定、經濟實力不俗，可以看出女王的統治能力、眾臣的管理能力，以及民眾的建設能力都是很強的，但這些都是女性在男性尚未出現的前提下暫時享有的生活。女性依舊渴求男性，只要有符合標準的男性，女性統治者立即主動（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讓位，把原本屬于自己的權力拱手相送，心甘情愿退居到賢妻的低位，并且認為政權回歸男性是“天賜”的“喜兆”。

女王大膽向唐僧示愛，一定程度上的確可以反映出女性自主意識，但女王尚未謀面便一心招贅，言語間對“男人”這一性別反復強調，讓出王位情愿為后，都說明女王對唐僧的“愛意”并不僅僅是對愛人的一見鐘情和傾心相許。可以想象，若途徑女國的不是唐僧，而是另一位優秀的男子，女王同樣會積極追求、托國下嫁，這并不是出于真摯的愛情，而是出于使國家回歸男性統治“正統”的執念。

（二）對女性本體價值的忽視與貶低 第五十四回的回目標題后半部分為“心猿定計脫煙花”，這個計謀是先假意應允，騙得通關文牒和手字花押，待女王君臣送師徒出城，便用定身法限制眾人行動一晝夜——簡單來說，便是先應允后反悔，出爾反爾耍賴皮。更有甚者，如果按照計劃執行，在這漫長的二十四小時中，女國一眾人等均站在城門外無法行動，隨時有可能發生危險。而素來慈悲為懷，“掃地恐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罩紗燈”的唐僧，竟毫不在意，“樂以忘憂，稱謝不盡，道：‘深感賢徒高見”e。

按照計策，女王眾人送師徒出城，唐僧執意離去，蝎子精意外擄走唐僧，孫悟空等人前去搭救。

女王聞言，大驚失色，扯住唐僧道：“御弟哥哥，我愿將一國之富，招你為夫，明日高登寶位……如何卻又變卦？”八戒聽說……嚷道：“我們和尚家和這粉骷髏做甚夫妻！放我師父走路！” f

（孫悟空、八戒和沙僧）響一聲，都跳在半空里去。慌得那西梁國群臣女輩，跪在塵埃，都道：“……我們都有眼無珠，錯認了中華男子，枉費了這場神思……”女王自覺慚愧。g

豬八戒的“粉骷髏”一詞已盡顯對女性的蔑視。

女王并未做任何傷害師徒四人的事情，反而置辦酒菜、好生招待，得知被騙后驚訝發問也合情合理，“慚愧”這一情態，體現出作者對女性本體價值的貶低，使女王對唐僧的主動追求淪為“有眼無珠”的高攀和應當反思的錯誤舉動。

四、《鏡花緣》女兒國：僅能“作詼諧觀”的笑話奇談

（一）不合常理的體制設計 首先，《鏡花緣》女兒國的社會設計并不合理。作者為了凸顯“女治外事，男治內事”h，將女兒國中人的稱呼、裝束，以及社會分工依據性別進行了徹底的倒換，例如，女性穿靴戴帽，擔任國王重臣，而男性裙釵脂粉，擔任“嬪妃”宮“娥”。這種倒換簡單而直接，并未經過審慎思考，因此導致了不合邏輯的謬誤。例如，國王規勸新納王“妃”林之洋（唐敖的妻舅）時，指出：“你今做了我國第一等‘婦人……你日后倘能生得兒女，你享福日子正長。”i

女兒國國人的生理結構與常規世界并無二致，此處作者顯然將受孕功能與外在的裝束稱呼一同讓渡給了被稱為“婦人”的男子。遠古存在過以母親的血緣為紐帶的母系氏族，但與氏族范圍內“以婦女為主體的對偶婚”不同，女兒國還是試圖以一妻多夫的“核心家庭”為社會單位的。在這種情況下，女性國王幾乎無法既身擔治國重任，又承擔眾多子女的孕育職責。

由此可見，作者依照自己對男權社會的既有認知，通過鏡像化構建了想象中的女權主義的社會框架，卻忽視了兩性之間無法改變的生理差異，導致這一框架只能是浮于表面的概念性構造，而內部邏輯不能自洽，無法構成合理的社會設計。

（二）仍然存在的歧視現象 其次，女兒國中依然存在對“女性”的歧視和壓迫。林之洋被女兒國國王封為王妃后，經歷了穿耳、纏足等一系列痛苦的折磨，生不如死。

胡適（1891—1962）認為，這一段描寫是在替古代女子“出氣申冤”j，誠然很有道理。但筆者以為，雖然李汝珍意識到了纏足導致的危害與痛苦，也在第十二回中借君子國吳之和之口直接建議“盡絕其習”，但女兒國中的林之洋纏足一節卻不能作為他為婦女鳴不平、表抗爭的依據。

林之洋雖然生理性別為男，但在女兒國中卻被稱為“婦人”“貴妃”，身份成為“女子”，裝束也改換成了裙釵簪環。也就是說，林之洋所經受的一切，仍然是施加于“女性”這一群體的，而女兒國國王對“三寸金蓮”的偏好儼然是古代男性畸形審美的翻版。對于女兒國國人來說，纏足穿耳、相“夫”教子、三從四德依然是束縛女子的桎梏，政治、經濟決策依然是男子的專屬權力。而對于外來者如唐敖等，女兒國不過是一處海外奇觀，成功搭救林之洋后，纏足經歷也未能引起眾人對這一陋習的反思，反倒成了調笑的談資。

因卷入后宮爭斗而逃出故國的女兒國世子陰若花，在本國作為“男子”享有自由，跟隨唐敖一行回到中原后，“還原作女”，卻要“梳頭裹腳”，而雙腳“只剩幾根枯骨”的林之洋一離開女兒國，擺脫了“女子”身份，便可自如行走。可見在作者心目中，纏足、屈從、馴服等限制和剝奪權利的要求，依然與女子這一身份密不可分。

《鏡花緣》一書以武則天開女試為背景，賦予了一眾才女教育、參政等權利，在儒家正統文化依然根深蒂固的清代，已屬難能可貴。但無論是女兒國悖于常理的社會結構設計，還是性別顛倒下依舊束縛女性的諸多教條，都說明作者未能（或是無意于）將這段情節打造成具有說服力的女權主義宣言。正如魯迅（1881—1936）先生所說，李汝珍的構想多“為時勢所限”，與其看作社會藍圖，“不如作詼諧觀” k。

五、結論及展望

《西游記》西梁女國民眾對并非生活必需品的男性瘋狂追求，國王迫不及待主動讓出王位，而這種行為被作者定性為阻礙取經大業的“煙花網”。如是種種，都可以看出《西游記》中的女兒國并不是女性安居樂業的烏托邦，而是一個隱性的男權社會。女性看似獨立自主，獲得了政治經濟各方面的權利，但只要男性出現，她們還是會心甘情愿地臣服、讓位，表現出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的思想。

《鏡花緣》女兒國在“女尊男卑”的表層政體下，隱藏的是根深蒂固的性別歧視和對“女子”這一群體的重重束縛。各項過于簡單的轉換和不合常理的設置體現了作者只想借海外邦國中荒唐怪誕的奇風異俗來調笑，并未打算將這段情節處理為嚴肅的社會議題探討。

漫長歲月中，男權為中心的話語體系和思想觀念已然滲透進社會的方方面面，所以包括吳承恩和李汝珍在內的封建知識分子刻畫女兒國時，依舊循照父權社會的既定思維來塑造人物，也就不足為奇。

值得思考的是，在《西游記》成書約四百年后，西方作家夏洛特·吉爾曼出版了一本名為《她鄉》的女性主義烏托邦小說，文中刻畫了一個平等和諧、文明高度發達的“女兒國”，其社會結構的獨到之處讓闖入的三名美國男子驚嘆不已，深深折服。但當筆者嘗試尋找中國現代文學中的“女兒國”形象時，卻并沒有發現同樣具有文學價值和思想價值的比照對象。這片文學中的空白領域及其反映出的缺位的社會意識，仍有待來人填補和提升。

a韋強：《論“女兒國”故事的傳承衍變和兩個系統》，《中國古代小說戲劇研究叢刊》2018年第1期，第126—134頁。

bcdefg 〔明〕吳承恩：《西游記》，中國戲劇出版社2005年版，第2939頁，第2844頁，第2844頁，第2844頁，第2847頁，第2854頁。

hi〔清〕李汝珍：《鏡花緣》，中國戲劇出版社2005年版，第4833頁，第4849頁。

j 胡適：《〈鏡花緣〉的引論》，《胡適文存（二集）》，上海書店1989年版，第138頁。

k 魯迅：《清之以小說見才學者》，《中國小說史略》，人民文學出版社1973年版，第22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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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劉鈺潔，香港大學本科生。

編 輯： 趙紅玉 E-mail： zhaohongyu69@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