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大海,大海》是一部哲學性與文學性并存的奇書。這本書以查爾斯的生命歷程與精神追求為核心建構了一個神秘主義的奇幻王國。他對自我的追尋中有著他者的影子;在自我與他者的碰撞中糅雜著個人的私欲;在這凌亂而爭奪的困境之中,大海的未知性與包容性將這一切淹沒與包裹,它如生命的鏡像般影射著復雜的世界與人心。
關鍵詞:《大海,大海》 他者 自我 隱喻
《大海,大海》以主人公查爾斯的口吻敘述了他的“逐愛”歷程,一方面是存在的,一方面是精神的。查爾斯是一名過氣的演員,臨近晚年,來到了迷人靜謐的海邊棲居,不料卻遇到了青春年少時的摯愛哈特莉。此時的哈特莉早已嫁為人婦,并且被婚姻特有的穩定性麻木著。查爾斯認定哈特莉的婚姻是一個牢籠,決心以一己私心要幫助哈特莉脫離。然而哈特莉的麻木與木然從反向激起了查爾斯對婚姻的復雜性與人的本身的復雜性這樣的思考。此外,查爾斯的堂弟詹姆斯登門拜訪,激起了查爾斯復雜、凌亂的情緒。對詹姆斯一生的在意,使得查爾斯在事事上與其比較,并陷于一生的自卑與陰影之中。小說于情節中融入了作者默多克的哲學思考:查爾斯一生的支撐與靈魂深處的奠基之物究竟是什么?他一生的初戀究竟是誰?或者,誰都不是?
一、“他者”與自我的互為地獄
詹姆斯像一個飄浮著的幽靈一樣縈繞在查爾斯的生命里,查爾斯從未真正灑脫地解放自我的天性。詹姆斯在海邊的出現,給查爾斯帶來了深深的焦慮甚至痛苦。但詹姆斯卻又無時無刻不在指引著查爾斯生命的選擇。在查爾斯的“自我”存在之中,永恒地裹挾著詹姆斯這樣一個可怖的“他者”。詹姆斯是查爾斯的鏡像,在那個透明的鏡子之中,查爾斯看到了自己的自卑,看到了自己的逃離欲,看到了自己深刻的嫉妒心。“我們四眼相覷。他強烈的語氣,他的眼神,他肅穆的表情,在讓我抗拒的心靈軟化。但我無法相信他。多年來我們一直是競爭對手,而我是比較成功的一個。兒時的恨——就像兒時的愛一樣——是可以持續一輩子的。”a對軟禁哈特莉,查爾斯排斥著但實質上被詹姆斯引導著最終相對平靜地處理了此事。在詹姆斯身上,查爾斯看到“愛絲蒂爾嬸嬸”的影子,而對愛絲蒂爾嬸嬸的潛意識依戀無形中轉移到對詹姆斯復雜的情緒之中,在這個層面上,詹姆斯、愛絲蒂爾嬸嬸是查爾斯的“初戀”,同時,成為查爾斯一生的困擾。查爾斯無法獨立出來擁有真正的自我。“你總是第一個,什么都搶先我一步,愛絲蒂爾嬸嬸是如此……你無所不在,污染我人生的每樣東西。”b
而哈特莉對于查爾斯來說,是獨屬于他的,未被陰影浸染的一方凈土,是他逃離精神掙扎的諾亞方舟,是實現自我的最后一方靈魂圣地。這是查爾斯意向中的一種可能性,但是戰爭將這一切分裂了。“詹姆斯說我愛的其實是自己的青春歲月,不是哈特莉。克麗芒阻撓我尋找哈特莉。戰爭摧毀了那個本來可以與我兒時甜心白頭偕老的尋常世界。沒有火車讓我到得了她住的地方。”c他無法獲得純粹的良心,在這種追尋之中又受到自我欲望的阻撓。主客兩種地獄的交融使得查爾斯呈現出分裂的狀態,并且終曲依舊是無法融合的孤獨。
查爾斯執著于被異化了的過往之中,并懷著強烈的情緒、欲望伸展著自己的選擇。然而這種欲望投射的主動性在多年之中,被包裹在“他者”的影響里。查爾斯一生都沒有停止尋找哈特莉,同樣,他的一生也沒有剝離開詹姆斯的影響。“沒有詹姆斯,我終于真正孤獨了。我現在才知道,我的存在有多么倚賴他的存在,仿佛他是我的孿生兄弟而不是堂兄弟。”d同時,詹姆斯身上的神秘主義也深刻地影響了查爾斯,并直指文本所討論的主題:精神世界的靈性對人的支配、人的欲望構成的悖謬性。“他死前一刻有看到‘全部的真相嗎?如果有,他有即時受惠嗎?他現在是不是住在那個古怪的‘解脫天堂里了呢?還是因為某種軟弱和痛處,他目前正在煉獄里為某些我想象不到的罪愆補償?還是他正游蕩于妖魔四伏的‘中陰,遇到各式各樣生前熟人的幻影,并被各種惡魔嚇得半死?一個人要怎樣才離開得了‘中陰?我不記得詹姆斯是怎樣說的了。”e這里的“中陰”是查爾斯正存在著的瘋狂又極端平靜的狀態,也是文本所展開的不斷討論的“他人即地獄”的話語張力。
二、私欲在人格構成中的悖謬性
查爾斯青春歲月中的初遇,構成了他一生純潔空間的幻影。但對其一生事業走向有巨大影響的是克麗芒。克麗芒事業當紅期時,查爾斯剛剛二十多歲。在對查爾斯人生的帶領之中,克麗芒是核心支撐,與克麗芒的同居構成了查爾斯穩定生活的重要部分。但查爾斯聲稱其沒有結婚是因為對哈特莉的深愛,同居與婚姻的巨大差異——表象的形似與實質的異象在這里表現了出來。“克麗芒是我的實體,是我的血肉。是她提拔我、創造我、造就我的。她是我的大學、我的拍檔、我的老師、我的母親,后來又變成了我的孩子、我的精神伴侶、我絕對的情婦。”f克麗芒在查爾斯實質的人生走向里,現實地勾勒著他人生的脈絡,是真實的;哈特莉在一個靜止的空間保留著永恒的痕跡,是虛幻的。兩者都是查爾斯欲望的伸展與構成,但是卻產生著悖向的沖突。查爾斯與克麗芒在現實世界中的交往是真實的、自由的,超越了那個童話的瞬間,是真實的體驗性的交往;查爾斯與哈特莉存在于瞬間之中,在現實世界是沒有位置的,是飽受焦灼的,是一種毀滅。這樣的狀態共存于現實的生命體當中,查爾斯與羅希娜、莉齊的交往同樣如此。
羅希娜是激情的,同時是暴戾的;莉齊是綿軟的,同時是難纏的。二人對查爾斯的愛都如大海般洶涌澎湃。但于其中,都有著強烈的反轉性。查爾斯與羅希娜結合,破壞了羅希娜與佩里格林的婚姻,這種自由之愛中有著仇恨的縫隙;莉齊和查爾斯分開了,這個過程中莉齊對男性的倚靠暴露出來,同時,與吉伯特的相處又展現出黏膩和糾纏。羅希娜最后在佩里格林對查爾斯的復仇中看到了佩里格林男性的強力,選擇回到前夫身邊。莉齊在掙扎之中回到了吉伯特身邊。在文本之中,這種選擇是出于厭倦、逃離、惡心感。
莉齊在查爾斯的驅趕中需要一個溫柔的港灣來接納自己,并且查爾斯知道莉齊的本質。“我可以感覺她的觸須緊緊卷纏著我。她是不會瓦解的,也不會為任何人瓦解。如果我當日真的墜海而死,她說不定很快就會靠在別的男人的臂彎里哭泣。……她真的是非常甜心、非常乖巧,是任何有保護心腸的男人都會愛上的女孩,但另一方面,她也是那種真正擁有自保能力的女人。”g在這樣的解構中,私欲的抽象與多面性被暴露出來,莉齊不是絕對純粹的粘膩,不是單一的天真,也不是心思縝密的惡婦,而是多面對照地存在于一個本體當中,共時性地分割,歷時性地切換。羅希娜的愚蠢性也被查爾斯指明。羅希娜因前夫打算殺死查爾斯而表現出的所謂男子氣概,選擇重新與佩里格林復婚本身即是被情緒所支配的強烈的荒誕行為,反映出非理性在人格構成中的驅動作用。在查爾斯與上述女人的交往中,人的情緒的不穩定性與悖謬性被展現出來。
三、大海對全部生命體驗的隱喻性
艾麗絲·默多克被認為是“英國小說史上第一個把敘事藝術與專業水準的哲學思考結合的人”h。二十世紀是一個上帝已死的時代,在消解形而上學的歷程中,默多克逆流而上,她倚重一種道德哲學的形而上學,它體現在人與自然、與世界、與他人日常相處的點點滴滴中。i重歸現實主義的殿堂,艾麗絲·默多克有著自我獨特的現實觀,認為“一個人永遠也無法完全了解現實”j,所以在敘述現實的過程中有了神秘主義詩學的傾向。為了說明現實的復雜,默多克用一種沒有形式、無法窮盡的意象來表現現實的豐富性和復雜性。于是便有了在《大海,大海》中的中心意象——大海。k
文本以史前為開端,以查爾斯的敘述口吻引出自我的人生經歷,冥冥之中靈性的吸引驅使查爾斯在大海的凝視中找尋生命的意義。“對,大海才是我的原鄉。一想到自己是十四歲那年才頭一次看見大海,我就覺得怪之又怪。”l在一生的旅途之中,感知到了可怖的生命的失落感,在重歸大海的際遇中感受到了重回子宮的溫暖與平靜。默多克將大海隱喻為形而上的子宮,包裹著查爾斯真實的生命感知,放置著查爾斯的情緒與痛苦。“大海顯得焦躁不安,水色深藍,好似戴著白色的羽冠。”m“我為自己終于可以徹底擺脫,坐在艷陽下觀看寧靜平和的大海而心滿意足。這種孤獨與寧靜是深邃和非動態的,是任何最精致的戲劇性寧靜都無法比擬的。”n查爾斯在閱遍現實的不確定與混雜之后,在無法處理的情愛糾葛之中,在無法辨認愛與欲的矛盾里,于大海的奔騰中找到了生命的安放。在情節的構成之中,大海時而平靜、時而怒吼的樣態與人物的糾葛、矛盾以及情節的走向是一致的。查爾斯把內心感覺的影子放置在生命的經歷之中,不斷交織、雜糅,在成為自我的路上與他者重合,在這個過程之中又不斷地剝離。這種他者與自我的矛盾向大海敞開,大海的樣態影射著查爾斯內心的起伏。
但是大海之中的怪獸——大海怪表達著夢與實的激烈碰撞。在華萊士典藏畫廊中,《珀爾修斯與安德洛墨達》引起了查爾斯的注意。畫中海龍的長相引起了他內心的震驚,雖然外表看起來不像縈繞在他內心的那頭海怪,但嘴巴卻很肖似。“我快速轉過身,卻發現自己正好與倫勃朗的《提圖斯》面對面。原來提圖斯也來到這里。提圖斯還有海怪還有星星還有四十年前我在電影院里握著的哈特莉那只手,全都在這里。”o查爾斯生命的諸多景象與潛意識中的幻影交叉著呈現在他的腦海之中,在幾近昏厥的狀態里他看到了吞噬自我精神支柱的俄狄浦斯——詹姆斯。詹姆斯希望查爾斯的回憶錄能夠多花時間反省人類的虛榮心,面對生活的本質,不再欺騙自我中麻醉與沉淪,這樣有力且可怖的對內心的揭露,讓查爾斯迷茫而深陷焦慮之中。詹姆斯提到柏拉圖的父系祖先是海神,他問查爾斯那邊有沒有鼠海豚或海豹。這一問是點題之筆,海中奇怪的物帶給查爾斯的震駭感是查爾斯生命之中的迷蒙之處。查爾斯感受到他的震駭感被詹姆斯的“秘方”所治好,大海影射著查爾斯內心的起伏,那頭讓他心神不安的怪獸在此刻得到了安寧。
大海包孕著查爾斯全部的欲與感,在安放他的生命的同時,還拍打著他內心不可直視的陰暗與不可知的困惑與哀愁。生活的不確定性讓日子始終都是多元的樣子,人與人偶然的交叉與碰撞讓一切都在未知的海洋里奔騰。大海包孕著生命的無限可能,也預示著生活感受的無限的未知痛苦,在安置自我的可知生命歷程中同時包孕著不可知的可能性,在無法認識自我的泥潭中同時釋放著認知、愛、欲、平穩、沉淪和死亡。
abcdefglmno〔英〕艾麗絲·默多克:《大海,大海》,梁永安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6年版,第395頁,第410頁,第488頁,第474頁,第475頁,第484頁,第401頁,第4—5頁,第16頁,第33頁,第169頁。
h 陸煒等:《20世紀英國文學史》,青島出版社2004年版,第234頁。
ik劉曉華:《失落與回歸:默多克小說中人的本質問題》,南開大學優秀博士論文,2010年,第2頁,第104頁。
j 轉引自Iris Murdoch ,“The Existentialist Political Myth”, in Existentialists and Mystics: Writings an Philosophy and Literature, London: Chatto and Windus, 1997,p.131.
作 者: 賈晶,山西大學文學院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專業在讀碩士研究生。
編 輯: 杜碧媛 E-mail: dubiyuan@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