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霞霞
《恥骨》這篇小說最初的創作緣起是有點荒誕的。
2019年冬天,我來到重慶一所普通高校教授創意寫作。在我所帶的寫作工坊里,有一天,我忽發奇想,要求學生開始每周小說打卡。為了鼓勵學生創作,我隨后跟了句:“老師也會與你們一起,堅持每周創作打卡。”
就是這句隨性而至的話,為自己埋下一顆隱秘地雷。隨后我便難過地發現,對于一個勵志投身于文學創作的年輕人來說,教授寫作,或許對寫作本身是一種重創和傷害。那段時期,我身上原本那種飽滿的創作欲、如影隨形的靈感,仿佛日光下的白霧緩緩消散了。眼看約定的日子已然臨近,而我的靈感卻瘦如枯河,沒有一點創作頭緒。而作為師者的尊嚴,我又必須遵守自己的諾言——按時交稿。
在那內心焦灼的夜晚,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一輛裝扮得如彩虹般鮮艷料峭的卡車,我的姨娘——母親的妹妹,她把自己打扮成年輕女子的模樣,站在卡車后廂搭建的舞臺上唱歌,人們如洪水般包圍著她。醒來后,我仍深深記得夢中的每一處場景。唯獨讓我疑惑的是,在現實生活中,姨娘只是個普通女人,她不會站在舞臺中央去唱歌,也不可能流露出夢中女人那般凄楚動人的神色。
即使再普通的人身上,也有可待挖掘的故事。之所以認為一個普通凡俗的人身上不具備故事性,或許只是因為不夠了解她。當我正式開始創作這個故事,故事里的女人已經與姨娘無關了。但這種生活卻是真實的,我們每天跋涉其中,被無休無止的洪水圍困、喝羊奶治愈斷腿,啃噬墻壁上的蘑菇、衣柜里豢養老鼠、反復打磨一只陀螺、咬死衣服上密密麻麻的虱子……小說里的人是這樣用力而充滿無力感地活著,海德格爾曾說:“多種多樣道路中的任何一條,作為一條凡人的道路——都是一條歧途。”有時我會想,為何生活在大地之上的人類,永遠在受苦,永遠在得到和失去,永遠陷入一種永無止境的虛空之中。這些東西看似荒謬,但它卻是生活最真實的狀態,我們每天都活在這種如夢境般的眩暈之中,如同困獸。現實的唯一意義就是荒謬。而生活最大的煩惱在于,我們要用一顆凡人的頭腦,去面對這個神所創造出來的世界,無力感是必然的。
兩年后再度修改,這篇小說最終呈現出的基調與風格,已與初貌截然不同。至此,在寫作這門藝術里,我開始尊奉修改的哲學。
自從迷上榮格,我開始癡迷于夢境,有時記錄自己的夢,從夢中獲取靈感,甚至用夢境指引一部分現實生活。榮格在《紅書》中有句話說:“我們不僅生活在白天,我們也生活在夢中。有時候我們是在夢中完成我們最偉大的事業。”作為一個從小便被夢境所困的人,寫作是我創造的另一個夢境,它不是為了講述生活,而是為了映照真實生活的肌理,為沉重而碩大的生活肉身帶來一些輕盈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