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艷君
燕草方生,秦桑低綠時,故鄉的小河,細銀鏈子一樣閃亮,低回,蜿蜒,一邊是山腳、田垅,一邊臨小路。它不緊不慢地輕淌,叮咚細奏流入鎮上的大河。
我還是個發辮扎紅綢的小孩,斜挎著小書包走進學校,無論我走前門還是側門,最后與我告別的都是一座小青石板橋,橋下是一條清澈透亮的河。小山坡上的學校高出田野半棵杉樹,小河環繞著它的左側和操場。
很羨慕教室外的小河,可以曬一整天的太陽,閃著鱗片波紋和風捉迷藏,揣著碎米花的紫與天空的藍,將順流逆流自由游弋在水草卵石的小魚染成藍紫色。到了傍晚,它也不需要回屋,灑滿月光的山崗、稻田、柳林,都是它任性低吟淺唱的家。
當然羨慕只有一時情緒,那時鄉村的孩子放學后和周末誰還不是滿田垅地瘋,比一條河更信馬由韁。風回竹語、蝶傳花音的夏季,小孩子們不管,心里惦記最多的就是一條河。一條河,自然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歡樂等著我們去打撈。無法想象,一個人的童年、少年沒有與一脈水、一條河共漲落,共狂野。
即便在我記憶中流淌了幾十年的河在外人看來,實在稱不上是一條河。它太窄。多窄?寬的地段不足兩米,窄的地方不足兩尺。它沒有名字,我的故鄉人只叫它“浚”(音),不知是哪個字。后來查詞典,“?!笔莻€動詞,疏通、挖深之意,組詞“浚河”,這就對了嘛,到底還是與水關聯。故鄉人認知中,太窄的流水就叫浚。我的筆觸,只能以最通俗的名號——河,去適應最大眾的語境,去抵達拍落往事的塵封灰燼、十指還可自由泛舟的地方。
小河來自哪里?孩子的我認為小河的源頭就是地勢最高的錦紅家門口的渠道,因為過了她家就是外隊了。錦紅是我小時候玩得最親的同學加閨蜜,她家里里外外每一個角落我都熟知。全隊,也只有她家真正的靠水而居,窗戶臨渠才幾米。夏天她家門口如她的名,一團錦紅。燦爛若云霞的金針花排成排,你可以說它們是紅色也可以說它們是金色,開在修長的碧葉間,修飾著兩邊渠岸,熱鬧熱烈,明艷生輝。水滿滿地綠著,我們采摘金針花,圓形大竹篩一會兒就被鋪滿。在陽光的照曬下,潤澤的落香不出半日就風干成湯羹美食材了。蟬聲在杉林,翠鳥泊水邊,眼前,幾羽蜻蜓在水上花間小飛機似的嗡嗡起落。我的齊劉海,錦紅長長的麻花辮,煙火般絢爛的花朵,被棉線吊著腳怎么振翅欲飛也飛不出我們的小手心的紅蜻蜓,全都落在一渠清水,落在流向更遠的河。
渠道,就是小河最寬處的河道,可惜只有短短的百來米。河前行,穿行在田壟中央,灌溉著一片稻田。河無名無姓,每一丘田卻都有自己的昵稱,月亮丘、彎丘、畝丘、蛇丘、盼丘、斗盞、三擔三、一畝七、禾霸、牛眼珠、橋頭上、井丘………承載著祖祖輩輩莊稼人使命的稻田,在一代又一代的荷鋤守望中,以形狀、以大小、以量產、以位置,被親切喚得如他們的孩子。水稻水稻,離不開的就是水。一條河,絕對是一片稻田安身立命并托起厚望的主動脈。干旱時,故鄉人為爭挖缺口分流一線水而口角紅眼的事常有。但總是不過收割季,大家在小河中洗刷裹腿的泥巴時,又呵呵一笑泯恩仇。畢竟都是在同一塊貧瘠的土地上掙溫飽的人,水路有多長,情誼便有多遠。
小河,淌過稻田,拐經山腳,鉆進山林,又做了小橋人家的流水。
河水流經一處人家密集點的地方,就會有個蓄積和停頓。我的故鄉人會挖出一處較深較大的坑池,方便洗豬草,洗衣服,舀水摻到糞桶去澆淋菜地。河的形態,河的潺潺,原來并不能如云游僧似的一路悲喜念誦,它的野趣柔骨,大人們完全不在乎,他們心中,灌澆洗浣才是一條河的本分。而小河贈予小孩的一切,都貯存進記憶特區,隨時晶晶亮。
我家的老屋三面環山,小河在五十米外的主路邊流過。大人挖就的坑池不大,池邊的一棵苦楝子樹的樹蔭正好蓋得住,于我們算很深,能淹了我和妹妹的小腿小胳膊。水滿的夏季午后,我們站上路邊,“撲通”一聲跳入水里,水花飛濺,亂游亂劃一會,又站上來,花布衣裳濕漉漉地貼緊身上,烏黑的短發濕漉地貼緊小腦瓜,再跳,樂此不疲。直到家的方向傳來奶奶的呼喚,我們才會和被我們鬧騰得有些泛黃的水說再見,赤腳水淋淋地跑回去。暮光初臨,身后的小河和屋頂的炊煙一樣,悠然細響消弭在村莊無邊的安靜。
一條河帶給孩子的最大樂趣還是捉魚。有魚游蕩捕撈的一脈水,讓童年的記憶瞬間就充滿了成就感。開春插秧后的夜晚,月朗星稀,田野燈火游走,那是大人們提著玻璃油燈、腰別竹簍在叉鱔魚、泥鰍。小孩子熱衷于白天的撈魚捉蝦。我家有兩把手撈網,竹把,綠色尼龍網線兜,俗稱魚撈子,那是我和妹妹暑假的搶手貨。
大熱天,瞅著中午大人都午睡了,連家里的大黃狗也側臥在廳屋的一角不管外頭的動靜,我們便偷偷拎著魚撈子和鐵桶出門了。瓦藍瓦藍的天空,明晃晃的白日頭曬燙了彎曲的小土路,曬焉了山腳菜畦的菜葉菜花。只有那條小河,清涼依舊,魚兒依舊。
河里的水草總是長得比莊稼油光水滑。李子草絳紅的莖、藍色的花,銅錢草就好比是池塘的荷葉,有種小青魚最愛躲在它圓潤的葉片下,通體透明的蝦則更愛黏著柔綠細絨的雪花草,還有葉條細長的水蘊,有點像竄高的秧苗,最阻魚撈子了,我們會先掃除障礙,拔掉。
看準了陽光水波下閃過黛色的影,迅速下撈子,追著魚逃竄的方向猛推一氣,感覺肯定撈著了,起撈。一般這個技術活是妹妹干,她比我靈活敏捷。但小魚們更機警滑溜,或潛或藏或遠游,大多成了漏網之魚。密密的網兜里,不過幾只蝦幾只黃蔽子(肚腹帶黃色的扁扁的小魚)幾只青皮弄(草魚的加小版)。我們當然不會心甘,明明看見有鯽魚、麻家婆、道士魚的。于是,我們踩水的腳步子和魚撈子順水而下。
確定有魚又很窄的水段,我們會果斷地圍剿。盤來稻田的泥巴作壩,截流,阻上攔下。然后兩個人在小水壩里轉圈亂踩,就要攪渾一灘水,攪暈一壩魚。源頭活水,魚才喜歡。果然,水成泥巴色時,水面浮出幾尾魚,白肚皮朝上。翻白了!我們叫著笑著,迅速輕輕一撈,魚們順利入網兜,再翻倒入盛著淺水的桶子。一會,暈了腦殼的魚就清醒過來,恢復活蹦亂跳。我和妹妹擊掌而笑,前額的汗珠子將齊劉海黏住。大約小孩子在玩興中是不知道冷熱的,提著魚撈子懷著獵獲的快樂走向自己的下一個漁場。
牧羊人認指他的羊群,我們追逐我們的魚群,沿著一條細細的河道,從自己家門口出發,一個中午,就撈到渡槽口。出了渡槽口,就是外村了。外村,是外村孩子的樂土。常常,滿載而歸的我們躡手躡腳地推開腰門進屋,與午覺醒來的大人撞個正著。奶奶責怪,喲得了,又溜出去了,毒日頭下會中暑的,看看小臉曬的,等著脫層皮吧!哎,快喝一碗涼茶。然后,她會接過我們的桶,燒一灶火,滴了半勺子油的鍋迅速燒紅,倒入魚,蓋上木鍋蓋。這叫泌魚干。一次撈的小魚,各色各樣,泌成魚干不過小小一碗。
一條河,多年后打撈的記憶還是魚躍般激動,魚腥般的鮮活。我的小河,或滿盈或枯瘦,彎彎曲曲地延伸,外村,鎮口,匯合,終單刀直入將自身交付于一種流向。時光的堤岸,映著一步步遠離我的河岸。岸邊的春日花,夏日草,我都很久沒有染指。河,還有小魚伴著,日復一日地清歌嗎?
直到有一天,最疼愛我的奶奶過世,沿用故鄉的土葬。我趕到老屋門口時,父親已跪倒在小河邊,請水。聽掌管祭祀的人說,請水的意思是請河水帶走一家人的淚水和苦難,護佑安寧,百病消災。一條河,還是那脈細流,守護神一樣,保佑著一方水土,靜靜地流向深秋。很長一段時間,故鄉的小河彎彎繞繞,繞進我夢中,蘸濕我的雙目。
后來,父親執意重建了老屋,我也偶爾隨他去住一日,沿河走一程。學校廢棄了,錦紅的家搬到了小河中段。小河仍為浚,卻鮮有人疏通、梳理,水面愈顯窄淺、孤獨。我溯河而上,任水重摶我為故鄉的稚子……
一粒種子與土地的關系,從萌芽到開花,以果實為證。如果要問我,今生與故土相依的證據,我會指一株最茂盛的水草。因為,它常常綰結著故鄉的陽光風霜在我的心河招搖,招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