菡萏

一
前些天,與朋友說起張愛玲的小說,提到《半生緣》時,竟不知不覺,把整本書復述完。每至精彩處,情不自禁連贊“大手筆”。那一刻,恍然大悟,所謂大手筆,只不過四兩撥千斤,以小見大的細節之美。隔著幾十年蒼茫無垠的歲月迢遞而來,那些隱秘的鏈條,潛藏在記憶深處,源源不斷地復活。仿若昨天,那么鮮明,像刻骨的仇恨,或忘不掉的恩情,如影隨形。而非東晉文人王珣夢見的那支如椽大筆,肩負著所謂的重大使命或筆力雄健者的皇皇巨制。
它貼著讀者的心臟,如此簡單。
故一直想寫篇《顧太太旗袍鼓出的那一塊》,那個細節,太撼人,涵蓋了全部章節,乃書眼。錢即命脈,亦斷崖;也是恩情,或陷阱。錢的雙面性,支撐著整部書走完它的歲月,是起因,亦是連鎖,延續著人之命脈,左右著人之神經,甚至終結著一個人的價值觀與思維模式。
所以《半生緣》看似寫情,實寫錢。
第十二章豫瑾結婚,顧太太去參加婚禮,說好要來的曼楨并沒來。顧太太不免心慌,以為曼露垂危,遂草草吃了兩口飯,趕至女兒曼露家,得知的卻是曼楨被強奸的消息。在曼露的軟硬兼施下,顧太太心慌意亂回至家中,恰巧碰見世鈞在此等曼楨。見世鈞,她如遇親人,百感交集,有千言萬語要講。遂說道,上樓去說。那刻,她想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他,此乃本能反應。門是鎖著的,掏鑰匙時,她摸到旗袍里一大疊鈔票,那八成新,溫軟厚墩墩四四方方的鈔票是曼露給的。須臾,她改變主意。待進屋,世鈞想聽的下文,已然不在。錢,讓顧太太瞬間冷漠、心硬下來。她的天平隨即傾斜,覺得對不起曼露。她在找借口,對不起的應該是錢。
可見,錢是一道門檻,門里門外,截然不同。錢,也是轉折,人之生命與書內情節的轉折。張愛玲如此安排,便是大手筆。錢,也是許多人逾越不過去的鴻溝,瞬間催生化學反應。拿人錢,忠人事,哪怕放棄親情。錢又是試金石、溫度計,且屢試不爽。沒錢可以按照自己心意途徑辦事走路;受人錢財,就得拐彎,昧著良心,幫人掩飾。所以那刻,喪失了救曼楨的機會。顧太太舍棄了曼楨,就像當初舍棄曼露一樣。
此情節,在第七回有場預演。顧太太深夜從曼露處回來,曼楨躺在床上,看見顧太太搭在椅背上的旗袍鼓出一塊,便說:“媽,以后不要拿姐的錢,給那姓祝的知道了,只說姐姐貼娘家,還不知貼了多少呢。”即不想和祝鴻才有瓜葛,然而顧太太拿慣了,她的旗袍曾一次次鼓起,每次都是溫軟軟的一大疊,那是曼露賣血肉的錢。
現今進入電子時代,年輕人對紙幣已然陌生;但紙票年代,大多數人有切身體會,錢即溫暖,即踏實。有錢,方心安。
曼楨受害后,顧太太坐視不救是事實,也是豫瑾后來明知道顧太太在六安,不去拜望的原因。如果祝鴻才再奸,或屢屢強奸,只怕曼楨的小命也就沒了。
若此時,顧太太告訴世鈞,世鈞設法營救,曼露那邊不可能扣著不放。曼楨獲救,不會再與曼露有染,以她的話,只當被瘋狗咬了一口;亦不會覺得自己不潔,她相信世鈞,而世鈞又是那么值得信賴。
曼露和祝鴻才合謀構陷曼楨后,祝鴻才曾擔心過不了顧太太這一關。曼露卻胸有成竹,輕描淡寫道,媽是最好對付的。足見曼露多么了解顧太太,擺平其母易如反掌。手段呢?無非是錢。曼露許諾,搬家后,家用全包,日后供弟弟偉民、杰民出國留學。顧太太軟了下來,為利益,為曼露描繪下的宏偉藍圖。張愛玲拿捏得很準,既寫出了顧太太的懦弱,也寫出了她嗜錢的癖好,或不得不愛錢的本色。顧太太初聽曼楨被奸,雖曾驚訝焦急,但終究沒震怒、譴責、咆哮,有情緒上的反饋爆發,或拼了老命也要帶走曼楨的決絕。留下曼楨,便置之于虎口,她的思路始終被曼露牽著走。她在這座豪宅里唯唯諾諾,究其原因,是欠曼露的。
曼露十七歲那年,因父親病故出去做舞女養家,供弟弟妹妹們讀書。由一個純潔少女,卷進歡場,許多男人張開血盆大口等在那,其中就包括在曼露身上花了許多冤枉錢而未得的世鈞的爹。那時的曼露,尚想維持作為獨立生命個體的尊嚴,而歡場的男人,只一個字:嫖。所以曼楨對世鈞才有那句話:“不知道嫖客和妓女哪個更高尚。”
一個女人,一旦陷入那種行當,等同混入獸界。用“獸”這個詞,一點都不過分。沒愛的性交,本就是獸。人身上,或多或少隱藏著這種動物本能。能抵御的,唯思想情感,及法律。那種場所,是冠冕堂皇的獸界,而女人即待宰的羔羊與玩物,任誰都無法保全自己,這點顧太太不會不明白。
時間應是十年前,最小的杰民給淑惠送鑰匙時,已七八歲。曼楨和世鈞又談了兩年戀愛,曼露二十七歲左右,曼楨二十四歲的樣子。曼楨對世鈞說過,父親死那年,她十四歲。即十年間,曼露從一個純潔少女變成舞女,再淪為妓女,出嫁后,變成魔鬼,是個過程。線路一清二楚,自然而然,曼露不斷丟失自己——初戀、尊嚴、人性、心臟,直至變態,也是一步一個腳印地往前走。
若她的父親不死,曼露的歸宿應是極其美好的。嫁給豫瑾,豫瑾人好有才學,沒負累,后來成為家鄉小縣城醫院的院長。且那時他們的感情極好,豫瑾稱其為紫衣的姐姐。
情景有點陽春四月的味道,春和景明,丁香淡淡,巷子里搖曳著這對少男少女柔和美麗的身影。怎奈家庭變故,情緣被攔腰斬斷。曼露做舞女后,顧家這頭便退了親,退親的肯定不會是曼露。顧太太心里明白,這是條不歸路,是黑夜,亦是火坑,得在里面燒著。
曼露融入那個血淋淋、聲色犬馬的烈焰蒸騰的世界后,石庫門的煙火日常,清平和藹已與己無關,屬兩種截然不同的世界,與蔡金芳家捉襟見肘的窮苦日子也涇渭分明。那是場縱欲高歌的假面舞會,男人偶爾出來放縱揮發荷爾蒙的地方。小民的日子,雖清苦,卻內心殷實;而歡場,雖華麗,卻骯臟,是空的。
二
那有沒有曼露不做舞女的可能?
顧先生走的那年,顧太太最多也就四十歲,她最小的兒子杰民應該才出生,她并不老。顧老太太也就六十多歲,這個算法,不會太出格。如果當時,杰民留給顧老太太帶,顧太太出去做事,幫傭或像蔡金芳那樣在菜場擺攤,不會完全行不通。曼露也出去做事,像張愛玲小說《創世紀》里的瀅珠那樣去藥店做營業員,盡管曼楨說姐姐文化不高,但大小也是個初中生。偉民去賣點煙卷,曼楨幫襯家務,即便不能讀書,糊口并非完全難事。
無論合不合理,是不是出于今人臆想,但顧太太好像并沒朝這個方向做出半點努力,輕而易舉就把曼露送了出去。犧牲曼露,全家安逸,上學的上學,居家的居家。
但事物并沒絕對的必然性。
曼露的血雨腥風,一路周旋,他們是不必曉得的。曼楨讀了書,畢了業,在打字間謀了事。曼露的恩情,曼楨始終記得,所以一再維護姐姐。回顧曼楨與世鈞相戀的兩年,基本琴瑟和諧,雖因豫瑾,世鈞吃過一點小醋,但幾乎略無參差,只涉及曼露時,方摩擦。曼楨問,結婚后,還和不和姐姐來往?這是她關心的,她不能舍棄姐姐,是姐姐犧牲了自己的純潔,庇護了她的純潔,且讓她受教育,成為一個有思想的人,這是無法回避的實情。曼露也對祝鴻才說:“我這一個妹妹,我賺了錢來給她受了這些年的教育,不容易的。我犧牲了自己造就出來這樣一個人,不見得到了兒還是給人家做姨太太?”
當曼楨可以掙錢時,曼露的作用已在削減。她淪落為暗娼后,常在家待客。說,曼楨大了,和她住一起,不方便。曼楨是個花季少女,來者皆色鬼,曼楨一天到晚裹在藍布罩袍里,怕自己的美外泄,但還是被垂涎了,青春是遮不住的東西。偉民也大了,覺得恥辱。全家巴不得曼露趕快嫁掉,恢復正常人家的安穩日子。曼露人老色衰,成為弟妹們發展的絆腳石,負面影響越來越大。曼楨和世鈞所面臨的婚姻就驗證了這點,因曼楨和當年的李璐,即曼露化名的舞女長得像,而引起世鈞父親的懷疑。
歡場,男人縱欲之所,世鈞的父親便是一例,也是很多有錢人的例子,包括世鈞的舅舅、張愛玲的父親等。逢場作戲中,若對哪個動了心,還可以弄回去做小。
當然,如果看老舍的《月牙兒》,就不能過分苛責顧太太,母女倆做妓女,尚不能養活自己。畢竟我們沒生活在那個時代。
三
書內還有一個細節,極觸目。第二章,曼楨回家,曼露正在樓梯口打電話。她新學了一種笑聲,尖銳刺耳又嬌滴滴,繼而哈哈。空洞虛假。學,意味著非自然流露。一個人不能靠內質吸引人時,只能憑這種夸張的外在聲音姿態敷衍彌補,所以叫賣笑,再苦,都不能哭。而她果綠色長緞旗袍,腰際那個黑隱隱的手印又異常觸目驚心。作者道:“跳舞時,人家手汗印上去的。”這個人家不會是女人,但張愛玲沒用“男人”二字。她下筆柔和謹慎,極細致,不想過分鄙薄曼露,尤其從曼楨眼中,對這種生活方式有任何批駁,所以文字是有彈性的,盡量為曼露洗脫。但讀者閱此,依舊恐怖,有點證據的味道。那件旗袍便是曼露生活狀態的寫實與見證,等同流動的作案現場。
一個無頭無臉之人,只留下一個手印,不能不令人驚悚。
此乃一只男人的手,也許是許多男人手的疊加,隔著一層衣服,里面的肉才是目的,至少不會拒絕。所以張愛玲,寫曼露的過去是虛的、間接的,筆墨吝嗇,似大段流水,空空落落,反而愈發清晰。這便是大手筆,側鋒出奇,非正面著墨曼露光怪陸離的舞廳生活與床上實景。一個手印,涵蓋了曼露十年的滄桑人生,煉獄般的生活。她打情罵俏,墮落,但那回不去的春天,她比誰都清楚和酸楚。
想今之小說,有的何等露骨,非寫到山窮水盡,淤塞人心不可。又有何現實意義?人在性之上,方為人,人加文即人文。簡而含蓄,才是教養,所以張愛玲的小說有國際化意味。《茶花女》專書妓女,亦零鏡頭。
此時,曼露已畫好紅白黑駭人的舞臺裝,只是頭發還沒梳,散亂著。即將正式出門。這件八成新的旗袍,不會是沒洗過的,那么這個手指印是洗不掉的。此細節太有沖擊力,像個恥辱柱,釘在衣服上。這層衣服又是那么珍貴,脫了,更無尊嚴可言,等同一具行尸走肉。然而對麻木的曼露已不算什么,就像后面合謀強奸曼楨一樣,對她也不算什么,見怪不怪。
但于觀者,卻是心有余悸的,曼楨用外人的目光審視姐姐,愈發流落,所交男友愈發不堪。曼露的猙獰、做作、低俗,一目了然,是其內心真實寫照。十七歲,那個單薄柔弱的身影漸行漸遠,已不復存在。魔性場所,已把她培養成魔。
那隱隱的手印印在旗袍上,更印在肌肉心臟,世俗對她的解讀上。
只是曼楨當天還在對世鈞說,姐姐人善,沒心機。后面發生之事,無疑教訓了曼楨這一天真想法。
祝鴻才作惡后,顧太太先是著急說坑死人了,這還了得。曼露便拋出條件,祝鴻才娶曼楨,她做小。顧太太隨即又覺得委屈了曼露。條件談妥,安撫好顧太太。顧太太要去看曼楨,曼露不讓,說,曼楨吵著去報警。顧太太這時反覺曼楨不懂事,這事怎能張揚,也不怕丟人。張愛玲行文至此,非常狡猾。顧家住的吉慶坊是個繁華所在,店面鱗次櫛比,世鈞第一次去,便見阿寶夾在幾個丫頭婆子間,在公共龍頭下沖腳。盡管顧家獨門獨院,里面尚有房客,曼露那樣招搖,做什么行當不言而喻。哪怕偉民、杰民再訓練有素,也無濟于事,何況阿寶是個喜歡傳播是非之人。一些男人接踵出入,顧家狀況一目了然,講臉面,早沒了。另外他們并非根深蒂固的上海人,在上海并沒親友,只是寓居。所以顧太太的擔憂,純屬掩耳盜鈴。
無非錢在作祟。曼露又說鴻才已在社會上有點地位,傳出去如何。隨即把祝鴻才包裹得高大上。壞事,若抹上一點金子的光亮,也就柔和起來。
知丑尚做,知惡尚做,已足夠惡。
四
人之審美不同。曼露結婚后,坐小車子穿貂皮回家,有點衣錦還鄉的味道,此乃她的驕傲。因是曼楨的姐姐,世鈞不免多看了一眼,無非是位中年婦人。曼露的年齡只比曼楨大三歲,這十年的風塵歲月是極其殘酷,催人老的,與實際年齡相去甚遠。她自己都疑惑,變得如此厲害?而曼楨依舊是個嫻靜純真勇敢的青春女子。三歲,已隔著漫長的人生冬季。張愛玲執筆含蓄。曼露坐小車子,穿裘皮,在世鈞眼里不算什么,他家本是開皮貨店的,也有車夫。那種生活,是他盡量要甩開,而非要爭取的。
而曼露覺得,世鈞那雙眼睛挺壞的,直往她身上溜。這個“溜”字,輕薄挑逗,極傳神。無非反映兩點:一,曼露過分自戀,相信自己的魅力;二,天下男人在其眼中都一樣,也符合歡場女人的口吻與想法。溜,有賊眉鼠眼之意,賊,即偷。
所以每個人皆有自己的人生定位及臆想劇本,自己亦是井底之蛙。
為此曼露碰了更大的壁。她以為豫瑾因愛她,十年荒蕪,一直未娶,即便喜歡曼楨,也是源于曼楨長得像她。所以在豫槿要走的當天,特意穿了件紫色旗袍趕回家,幽幽地站在豫瑾面前,導致豫瑾像見了鬼,不得不趕快逃離,且把兩人往昔情意一筆勾銷。這便是現實,兩種審美路徑。
曼露以為祝鴻才,有錢即為成功人士。說白了祝鴻才就一嫖客加暴發戶。在性上,不可能只有曼露。曼露婚后吃醋,想用妹妹吊住他的胃口,本就淺薄幼稚。
在顧太太眼里,祝鴻才這樣有錢,姐妹共侍一夫未嘗不可,并沒太委屈曼楨。顧太太眼里的女人也都一樣,無非結婚生子,找個有錢人,終其一生。顧老太太,更是在豫瑾面前一頓夸耀,曼露嫁得如何好,成為她晚年所遇最得意之事。
作者寫了兩種價值觀對沖,起杠桿作用的依舊是錢。
曼楨旨在精神培養,曼露重在皮肉建設,雖無奈,卻是分野所在。皮肉必然衰老,精神愈發明亮。
而在曼楨眼里,祝鴻才不過是個油頭粉臉、噴著濃烈香水的油膩男。世鈞這種新青年,連一鵬那樣的貴公子,都不屑,何況祝鴻才這種暴發戶?實乃兩股道,兩種價值觀,新舊文明的對決。只是世鈞的好,不被世人所知,他的溫良醇厚,真誠低調,沒被金錢拘囿熏染的個性,是黑夜里的金子。作為貴公子,他從沒嫌棄顧家寒酸,哪怕顧太太、顧老太太怠慢于他;也沒因曼楨的姐姐是妓女,而退縮。他喜歡的是老百姓溫柔的日常,情之需要。見慣了有錢人的哀怨陳腐,想走一條全新的道路,怎奈依舊支離破碎。
曼露是為錢犧牲的,所以知道錢的好,錢是她衡量一個人的標準;她用色去賺錢,錢色成了她致命的咽喉與傷痛。她的人生是酸性的,翻滾在人肉世界的波濤中,與那些人鬼混,勢必把自己變成那些人。
顧先生去世后,很長一段時間,這個家,曼露一直行使著母親的責任。她替母親顧太太拋頭露面,像只袋鼠,帶著全家。包括這處房產,是她原來同居客人頂下的。她那時尚鮮艷,別人肯花錢。現實是殘酷的,她只能不停地做,否則全家何如?張愛玲恰巧寫出了這種人生無奈與悲涼渺茫。即便后來曼露結婚,給尚不寬裕的祝鴻才開出的條件是負擔一家三代的費用。只是這個家,已怕她的連累。
所以即便她構陷妹妹,她的母親都不能震怒激動,討要道理,而是最后與其合謀,如何欺瞞老太太和弟弟們。
人以群分,豫瑾、淑惠、世鈞、曼楨屬同一類人,代表新的、時尚風氣的先行者,是進步的。余下之人,盡管階層不同,依舊固化在舊的世界里。
曼楨究其一生,始終沒走出原生家庭。從反抗逃離,孑然一身,到后來為孩子嫁給落魄的祝鴻才,照顧母親顧太太終老,看著他們在燈影里打牌,覺其是兩個世界。一直到離婚,自己屬于自己,真是漫長而曲折。且極具諷刺,偉民并沒出國,亦不能養老,給顧太太重男輕女的思想,狠狠打了一記耳光。
一個作家的小說,大多復活自身記憶。錢,張愛玲亦知其好,在香港求學期間,安竹斯先生曾私人給她一筆獎學金,內里有破爛的五元一元的紙票,她覺得是世上最值錢的錢,卻被她母親輕輕輸掉。舊的票子是暖的,帶著人的溫度。也就是那次,張愛玲對其母很失望,有了更深的心理芥蒂。
關于曼露旗袍上那黑隱隱的五個手印,也非空穴來風。其母黃逸梵出國后,父親的姨太太常帶著幼小的張愛玲去妓院,與往昔姐妹廝混。張愛玲自小心思細密,于那些紅香鬢影,早以窺探到五個黑隱隱的手印,且烙進童真腦海,遂嫁接過來。
細節成全美,成全了整篇文字。這個美,非單純之美,而是一篇文的出其不意,大省之處。省,乃省略,亦醒悟,兼而概括延伸。
五
張愛玲這種毫不起眼的大手筆,在其小說中,比比皆是。幾個字,往往隱藏著千軍萬馬。寫自己如是,《小團圓》里第二章,她在香港求學,日本人打來。
“‘我差點炸死了,一個炸彈落在對街。她腦子里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告訴人。告訴誰?難道還是韓媽?楚娣向來淡淡的,也不會當樁事。蕊秋她根本沒想起。比比反正永遠是快樂的,她死了也是一樣。差點炸死了,都沒人可告訴,她若有所失。”
此乃書中原話,盛九莉說的,即現實版張愛玲的話語。幾句話暴露了張愛玲的人際,她能來往的,比較親的,或比較重要的只此四人,足以代表她的前半生。
韓媽,她自小的老仆,待她極好。她姑媽曾吃醋,韓媽對我們都不如對小莉。韓媽很多時彌補著張愛玲母親的角色,張愛玲可以揪著她脖頸松懈的皮肉、畫她微闔的大眼睛,很有點佛造像的意味。她與韓媽沒隔閡,曾想賺很多的錢,把韓媽救出來。而于自己的母親蕊秋,也就是黃逸梵,連過馬路牽手都覺得是一把細竹管橫七豎八夾在自己手上。沒肉,也沒溫暖,這種肉體距離,也代表心理距離。
一個貴族小姐,最親的卻是一個和自己毫無血緣的老媽子,不能說不可憐。楚娣是九莉的姑姑,也是其母好友,她媽媽出國后,曾一度拜托楚娣照顧九莉,所以張愛玲從青少年時代,一直到1952年離開大陸,楚娣與之相處最久。但楚娣獨立淡然,九莉并非所有話都能與之說。
蕊秋,九莉的母親,即黃逸梵。在九莉眼里是高高在上,飄忽不定的,一會飛到這,一會飛到那。于其生命,常常缺席。血緣代表牽扯,但非代表親密,所以九莉說,就沒想起。
她崇拜迷戀母親,又鄙薄她。尤其那次打牌輸掉她獎學金之后,心也就涼了。
而比比是個樂天派,原型是張愛玲的好友冉纓。她是不怕死的,敵機轟炸,尚能在樓頂房間,邊洗澡邊潑水唱歌,與她說等于白說。
當九莉面臨生死大事時,她的驚恐沒人可說,能聽她說的韓媽已歸回自己的世界,生死如何并不知曉。
她是孤獨的,生死都沒人關心,至少她這樣認為。她的父親,因打她拘禁她,而徹底被她排除。弟弟也不在這張名單里,張愛玲記仇,發現弟弟給二哥哥,他們的一個表哥寫信,說她玷污門楣后,也就生分了。她本心疼弟弟,可情感又是那么復雜,氣他的不爭氣、不上進、不獨立。
偌大世界,只剩下孤零零的自己,所以她更需要愛。當胡蘭成這個溫存倜儻儒雅的男士找上門時,一下子就淪陷了。
《小團圓》即仿真版的張愛玲自傳,毫不走樣的張愛玲人生圖譜,只是內里人物易了名。胡蘭成的文,張愛玲見胡之前,一定看過;胡蘭成其人,也不會不知。世人念念不忘,她和胡的因果情緣,其實只不過兩三載時光。很多人說,是張愛玲戀父情結所致。此觀點還是稍嫌偏頗。張愛玲與社會鮮有來往,親戚男性,幾乎都是遺少,熏染很深的舊習氣,包括她的弟弟,即便穿上西裝都不屬于新青年。她逃離,需要一種既陌生又親切的東西,而胡的審美以及對文學的敏銳與之相契,沒違和感,故擦出火花。
胡蘭成逃亡,她與胡陷入情感危機,有了小說里的燕山,即桑弧。桑弧并不老,戀父情結不攻自破。她與桑弧的戀情有淅淅瀝瀝的小雨及黃昏之美,迷離,秘而不宣。只是那時她還頂著漢奸妾的名聲,桑弧不能娶她,她也沒有想嫁。至于后來的賴雅,也只是精神寒夜里的毛毯。
張愛玲1952年離開大陸時三十二歲,只肉體出了國。心依舊留在上海,筆亦躑躅上海。后來的文,皆祭奠,翻涌著寂寞的鄉愁。空間對其毫無意義,只是庇身場所。
有人說她完全可以融入美國社會,寫點當地事物。那便不是張愛玲,她取悅的唯自心,熱愛所熟知的生活。骨子里依然中國,讀者的定位依舊是中國人。
朋友曾與我討論,張愛玲的小說與毛姆小說,孰優孰劣。其實,沒可比性,顯然毛姆的小說走得更遠一些。中國人側重人性,外國人側重情懷。情懷是有共性的,讀者因情懷而震撼;人性卻是涼薄刻骨的,深諳本民族事物。
毛姆,張愛玲喜歡的一位作家。
張愛玲自卑也驕傲,與同時代的林徽因相比。林徽因有自己的小文化交際圈,即貝多芬俱樂部。這種事,張愛玲絕對不會做。張愛玲的自我與林徽因的自我不同。林徽因在交際中得到快樂;張愛玲在文字中游刃有余,獲取滿足。
世俗即不自由,張愛玲,最大化在尋找自由。所謂的自由,乃精神產物。為名為利皆非自由,入鄉隨俗,即捆綁,所以她盡量擺脫俗世。故其作品純粹,沒絲毫目的性,屬裸體社會寫真。中國人中庸務實,刀刀是血,張愛玲也不例外,小說雖冷峻,亦空靈。虛是最好的東西,像畫畫,意到筆不到。
所謂大手筆,便是給讀者留下一大片錦繡天空。虛,乃波紋,舉重若輕的多邊形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