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一座豐碑的高度（組詩）

張菊秀

1.煮鹽

一株株草木低下頭顱

俯身六十度

像鋼鏨，在風(fēng)聲里來回鑿動

水車在泥濘的塵世，搬開石頭

汲取著生命的鹵源

柴薪取出鐵器，取出火焰，煎爍出沸騰的波濤

刮泥，制鹵，燃燒，熬煮，蒸發(fā)

煮鹽的人，煮過春秋，也煮過日月星辰

這滾燙的白色結(jié)晶體

歷經(jīng)千錘百煉

在舌尖上，在心田里

綻開一粒粒咸腥的雪

一行人的足跡落在鹽鄉(xiāng)

在長坪山這端，品嘗

把一段五味俱全的歷史嗆出了眼淚

——在人間，唯有這鹽啊

秉持一顆清白的初心

2.紅鹽

我看見，一粒粒水分子站起來

站成一塊塊雪的骨頭

一粒白色的雪，沉積在體內(nèi)

凝固成鈣的成分

于是，一根脊梁堅硬起來

一粒白色的雪，和鐵器摩擦出一粒火焰

于是，又一粒白雪燃燒起來

一粒粒火星，一簇簇火焰

在長坪山上，蔓延成一片紅色

那是辣椒紅啊，那是玉米黃

那是草木蓬勃，萬物生長

那是紅旗飄飄啊，那是煤油燈捻撥得更明亮

那是力量，是光芒

那是生生不息的希望

3.高度

云朵和太陽落在大山之上

一座豐碑，鐫刻著炙熱的溫度

無數(shù)個已經(jīng)遺忘的名字被照亮

8.1米，是長坪山紅軍紀(jì)念碑的高度

是一柄紅纓槍被舉起的高度

是一把沖鋒號被吹響的高度

8.1米，是一口銅鐘被敲擊，喚醒黎明的高度

是一竿翠竹在血雨腥風(fēng)里直立的高度

是一株紅軍樹在槍林彈火中挺拔的高度

在這里，抬頭仰望一座豐碑

我看見星星之火躍起的高度

我看見汨汨熱血沸騰的高度

我看見英雄挺立天地間的高度

4.挑燈的人

需要一枚火種，需要一粒滾燙的鹽

來點燃這盞煤油燈

愈來愈短的燈芯里

有淪陷的城池和暗淡下去的民心

需要槍尖，需要刀鋒，需要長矛

一針見血，撥去人間焦黑的部分

挑燈，練劍，必須用拳頭，必須用子彈

在這片土地上，打開一條紅色的鹽脈

跋山，涉水，穿過塵煙馬蹄

要把生命的養(yǎng)料送到血液里，送到心臟深處去

于是，胸中的火焰開始發(fā)芽，開始熊熊燃燒

燈影里的山河浩蕩，萬壑流丹

挑燈的人，站在蒼穹之下

拋出一道道赤色閃電，照亮槍桿上的江山

5.銅鐘

憑吊一口古老的銅鐘

我就站在紅軍樹下

聽見歷史的跫音

從一塊塊青石板上傳來

卷土而來的馬蹄聲

穿過暗夜的星光

一群戰(zhàn)士，纏著月白色綁腿

踏著鮮血和骨頭鋪就的路

從1933的烽火銷煙里走來

風(fēng)生，水起，吶喊，奔騰

旌旗翻動，戰(zhàn)馬嘶吼

遍地蕩起滾滾狼煙

一顆顆炙熱的心臟在跳動

萬里山河，草木皆兵

石城寨，雁山寨

用荊棘、殘石和斑駁的青苔

蓋住滄桑的記憶

一道道寨門守住一座青山

守住五名壯士的忠魂

一方方條石立起來

用盡全力堵上刀光劍影，苦難和戰(zhàn)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