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貴的捐贈

方冠晴

這是一場慘痛的災難。一場大火，奪去了這個家庭女主人的生命，吞噬了這個家庭所有的財產。男主人和他那叫翔子的小孩在消防人員的幫助下，艱難逃生。

電視上，那個中年男人哀傷的表情和翔子呼喚媽媽的哭聲打動了我。我是在災難發生后的第二天去看望他們的，帶去了一點點錢，算是對他們的捐贈。他們家所有的東西都化為了灰燼，已不能再進去居住，小區的物業在一樓騰出了一間車庫，讓這對可憐的父子暫時安身。

我去的時候，車庫門口已有好些人。在這些人中，有一對母女引起了我的注意。她倆顯然也是來捐贈的，卻待在人群的外圍。那位母親蹲在地上，絮絮叨叨地向她那只有四五歲的女兒說著什么，而那小女孩噘著嘴，一臉的不情愿。在她倆身邊的地上，堆著好些東西，嶄新的被褥，疊得方方正正的衣物，最上面，放著一只開了縫的玩具熊。

我猜測，可能是這位母親拿了女兒不愿意拿出的東西來捐贈，才引得小女孩不高興。我走過去，才發現自己的猜測錯了。那位母親正指著地上的那堆東西對女兒說：“你瞧，這被褥，是媽媽最好的被褥。你再瞧這件衣服，這是你爸爸剛買的，最好的一件衣服。我們都能將自己最好的東西拿來捐給翔子家，你為什么就不能拿出你最好的東西呢？你有那么多玩具，為什么偏偏拿這個破的？”

小女孩噘著嘴：“別的我還沒玩夠呢。這個，我已經不想要了?！?/p>

“把自己不想要的東西拿來捐給別人，這樣對嗎？你再好好想想?！?/p>

小女孩有些局促不安，小聲地問：“難道要把自己最好的東西送給別人嗎？非得是最好的嗎？”

“我想是的?！币娕畠喊胩觳恢暎銌枺澳阌凶詈玫臇|西嗎？咱們能不能換一下？不捐這只破了的熊，捐你最寶貝的。”

小女孩抬起頭來，有點手足無措，但最終還是小聲地說：“我，舍不得……”

做母親的有點失望，說：“媽媽不逼你，要不，你再想想？”

女兒問：“我要是把我最寶貝的東西捐給了翔子，以后他還會還給我嗎？”

我忍不住插了嘴，因為小女孩提問的樣子實在是太可愛了。我代她的母親回答：“當然不會，哪有捐出去的東西又要回來的道理呢？”

小女孩有些不死心，抬頭看了看她的媽媽，她的媽媽點了點頭，算是肯定我的回答。女孩這才不情愿地低下了頭。

我們一道走進了那個車庫，我將準備好的一點點錢交到翔子父親的手里，說了一兩句安慰的話。小女孩的母親送上帶來的被褥和衣物。這時，小女孩終于開了口。她拉過滿臉淚痕的翔子的手，然后，鄭重地、小心翼翼地將她母親的手交到翔子那只小手上。她的臉色已經蒼白，咬了咬嘴唇，再咬了咬嘴唇，然后下了很大決心似的說：“翔子，我把我媽媽捐給你了，你以后有媽媽了?！闭f完這句話，她的眼淚就順著臉頰淌了下來，然后嚶嚶地哭出了聲，轉身跑開了。

我終于明白了小女孩的意思，在她四五歲的世界里，最好而又最寶貝的，當然是她的媽媽了。她把她最為寶貝的媽媽捐給了翔子，讓失去媽媽的翔子有了“媽媽”，而她自己，這一捐之后就再也沒有媽媽了，她怎么能不難過，怎么能不哭泣？

我跑出人群去安慰她，她的母親也追了過來。小女孩抬起頭，滿是淚花的雙眼定定地看著她的母親，然后怯怯地說：“媽媽，不，翔子的媽媽，我不是想把你要回來，可是，我還是想親你一下。你別告訴翔子，偷偷地讓我親一下好嗎？”

她的母親一把抱住她，瘋狂地親吻她。我看到，這位母親的眼里，噙滿了淚花，滿臉都是幸福而又驕傲的神情。她幸福，是因為她的女兒將她當成了這個世界上最為寶貴的東西；她驕傲，是因為她的教育有了成果，女兒學會了捐贈。

我的眼睛也潮濕了，為這小女孩，更為她的母親。我猜想，她要花費很長的時間來解釋，才能讓她的女兒明白，她是一個人，不是物品，是不能捐贈給別人的。

但是，這是我迄今為止看到的最為高貴的捐贈，它讓所有的大人汗顏。面對別人的災難，我們奉上的只是微薄的關愛和同情，而這小女孩捐贈的，是她的整個世界。這也是我看到的最為高貴的母親，她在她女兒那小小的、純潔的心里種上了愛的種子，開出了高貴的花。

星晴摘自《小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