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無悔

黃舒雯

渾濁的半透明面罩，套在一個漸漸變得慘白的面孔上，它的使用者吃力地在這片荒蕪的外星大地上掙扎前行。向遠處望去，灰黑的土壤如火山爆發后留下的灰燼，似乎是危機四伏，又似乎在等待生命。

然而面罩中的人已顧不了這么多了。他愈發吃力地喘息著，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面罩上不斷跳動的數字——能源將耗盡的警示燈，目光似乎要穿透那些催命般蜿蜒閃爍的橙色倒計時燈，直抵記憶深處。

300

這是他的母星銀球在TM—3080大爆炸中幸存者的人數。3080年那場由T物質和M物質引發的大爆炸，殺死了銀球上多數的人口和動植物。幸存者在僅存的綠洲中頑強地生存下來，發展成如今擁有上萬人的小社會。在這塊銀球文明保留地上，工農商業健康地發展著，幾代人未見過大型的天災人禍，社會運轉一切正常，人們過著中規中矩而美滿幸福的生活。

200

這是他出生的年份，新生紀年200年。襁褓中的他就惹了麻煩——他咿咿呀呀著，伸出手，急切地想去抓窗外的虛擬花朵，“呯”地滾出了嬰兒房，一邊哇哇大哭，一邊仍然頑強地掙扎著向那花兒挪去。

他不懂自己為什么要這樣做，至今他仍驚嘆于自己掙出嬰兒房的勇氣，驅動他的，仿佛只是一種未知的動力。

100

100周齡，這一天他是在電子虛擬天文館中度過的。百年前發射的衛星懸在這片綠洲上方，銀球繞著熾熱的白色太陽旋轉，經過無害處理的大型垃圾在太空中漂泊著，在純白的陽光下，反射著銀光。

他將天文望遠鏡不斷地向前推進、深入。盡管沿途的景象漸漸變得模糊，但他執著地前進，直到衛星圖像的極限。多美呀！這片人類足跡難以抵達的太空，漆黑的天幕中有無盡神秘，絲絲縷縷的星云如此浪漫，而那閃爍著或反射著光芒的星星，又引發他無盡遐想：我多么想去那兒看看呀！

80

第二區的80號草坪是他仰望星空的地方，在茵茵小草的環抱中，享受著拂過臉頰的風的氣息。閉上眼睛，讓思緒追隨古老傳說的講述，飛向那理想中的家園——那個生機勃勃、變幻莫測的星球，那里有溫和的紅色太陽，伴隨著星球旋轉的天然衛星，在夜晚會散發柔和皎潔的乳白色光芒。每當這時候他便疑心太空有不為人知的魔力，如此強烈地吸引他去探索。

60

他記得當他提議去探索更遠的太空時，現場足足有60個人跳起來反對。

他們的理由不盡相同，歸結起來，主要就是：耗時耗財、危險太大、沒有必要。人們振振有詞：“既然有百害而無一利，為什么要去呢？”

他也不清楚自己為什么要這樣做，但他還是沉下心來，一邊工作攢錢，一邊學習相關知識。

他一定要去那些未知的星空看看！

40

又過了40年，是為夢想奮斗的40年，在等待升空時他感慨萬分：“我堅持奮斗幾十年，僅僅是為了去一片危機四伏的蠻荒星空，為什么呢？”

漸漸深入太空，他沒有找到答案，但他心中的疑慮逐漸被欣喜取代，那是一種等待多年終于赴約的欣喜，一種即將揭曉渴盼已久的真相的欣喜。

20

20天后，他降落在星球表面，這里全然沒有想象中的美好，光線昏暗，毫無生氣。他脫掉防護手套，俯下身捧起一把灰黑的土，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張開每一個毛孔，盡情感受著異鄉的氣息。伴隨著心中一陣滿足，他對自己說：“此生，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