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的脫發梗，我的焦慮癥

黃鍇驥

隨著年歲漸長，很多事都充滿了時過境遷之感。比如小時候聽人夸聰明絕頂，會自動屏蔽“絕頂”，認領“聰明”;長大了再聽人夸聰明絕頂，會自動屏蔽“聰明”，只聽到刺耳的“絕頂”。比如青春期理發時，總是肆無忌憚地跟理發師說“打薄”，如今卻是連這兩個字都聽不得，甚至覺得頭頂一陣寒意襲來，心里惱火地想：打薄？想多薄？干脆連我也給打薄算了。

你會看到很多人笑自己窮，笑自己胖，笑自己丑，這些都可以拿來自嘲，因為窮可以賺，丑可以整，胖可以減。但你很少見到有人笑自己禿，因為一旦禿了，那多半就是一輩子的事兒。命運就是如此作弄，讓有些人紅顏薄命，也讓有些人英年早禿。當代生活，無需為脫發苦惱的，恐怕也只有世外高人了。

一般來說，脫發焦慮有三個階段。一開始是“我命由我不由天”，站在地獄仰望天堂，對阻止脫發懷有無限希望，甚至覺得這是上天安排的改變生活方式的契機，想想還有點兒興奮，為此愿意一生葷素搭配，早睡早起，活成菩薩。

堅持一段時間沒效果，這時心里有點兒繃不住了，開始進入“神農嘗百草”模式。先是食補，基本把所有黑色的食物都吃了個遍，以至于一到天黑就犯惡心。然后是生發液、洗發水、各種互聯網祖傳秘方乃至各種護理、各種SPA。以富婆重金求子般的虔誠，把能試的都給試了個遍。

最后，“無可奈何花落去”，在聽到童言無忌說“哥哥的頭好像一朵蒲公英”的時候，終于接受了自己上輩子應該是個清朝阿哥的事實，奈何生錯了年代。在抖音上第一百零一次看到類似“平頭是檢驗帥哥的唯一標準”視頻后，開始瘋狂購入假發、發片、發際線粉等諸多產品，接受現實，從頭出“發”。

物極必反，脫著脫著，慮著慮著，竟也能樂觀起來了。不知名大師說“自嘲是接受的開始”，在我們“脫發互助小組”，就流傳著各式各樣令人心酸的幽默。

有個遍嘗防脫秘方的大姐，有一天在群里說：“你有脫發的煩惱嗎？沒事兒，有個新配方，黑芝麻200克，枸杞100克，黑豆100克，黑米200克，放在20斤酒里泡著……”群友振奮：“有用？”“有用！煩惱的時候喝一杯，就什么事兒都忘記了。”

還有個大哥愛調侃新進群的朋友，建議“早睡早起，健康作息，養成良好心態”，新人大喜：“這么容易？”“不，這樣你就比較容易接受脫發這個事實了。”

當然，敢把脫發放到臺面上講的，通常都沒那么嚴重。真正深受脫發之苦的，比如我，往往只會感嘆“所有人都在玩脫發梗，而脫發的只有我”。我有一個朋友（是真的有一個朋友，我發誓）說，頭發少，去理發廳都像學生時代參與摸底考似的：進門時被叫“哥”還是“大哥”，洗頭小哥洗到頭頂時手速有沒有放緩，理發師的剪刀剪到發際線時有沒有遲疑，他都恨不得頭頂長眼能偷偷觀察到。這一關關過下來，如果沒有異樣，這“月考”才算是過了。

最后，我各式各樣的脫發朋友們給出了一個共同教訓：越焦慮，越脫發，越脫發，越焦慮。脫焦脫焦，無窮盡也。不焦慮，才是對脫發最好的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