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惟杉

夜色中的蘇州工業園區。
在今年上半年城市GDP總量排名中,蘇州位居全國第六。在前十名的榜單中,蘇州無疑是個特例,因為只有其行政級別為地級市,這也是蘇州被稱為“最強地級市”的原因。
“除了地區生產總值位列全國第六,一般公共預算收入、進出口總額,蘇州在全國大中城市中均位列第四;上市企業數量,蘇州位列第五,其中科創板位列第三;規模以上工業總產值,蘇州穩居前三,偶爾也會蹦到第一名。”時任江蘇省委常委、蘇州市委書記許昆林曾直言,最強地級市對蘇州來說“沒什么好驕傲”,蘇州的目標不是保持地級市第一,而是應當有更大的作為。
蘇州GDP已在2020年邁上兩萬億元的臺階,在行政能級仍在相當程度決定資源配置的當下,蘇州的樣本似乎更具觀察的意義。蘇州過去的路徑,當下的謀劃,以及未來的轉型方向,幾乎是中國經濟的完美復刻:從改革開放之初的鄉鎮工業與引入外資起步,在經歷高速增長期之后卻面臨成本上漲制造業流失的困擾,再到如今處于尋找新的增長動能的關鍵期,蘇州更像是中國經濟的微縮樣本。
因此,GDP邁上兩萬億元門檻后如何突破“天花板”,問題的答案也不僅僅關乎蘇州。
據第三次國土調查,蘇州國土開發強度約29%。對于占據江蘇國土面積8%,卻貢獻全省經濟總量20%的蘇州而言,土地已然成為最為稀缺的資源。對于蘇州一些下轄區縣而言,國土開發強度已經踩到“紅線”。
蘇州已經習慣向空中要地。1995年,蘇州工業園區引入新加坡企業騰飛集團,當時已經借鑒新加坡多層廠房開發經驗,建設8幢兩層廠房,建筑面積11.61萬平方米;2016年,其中3幢兩層廠房被改建為6幢多層廠房,地上建筑面積增加了43.5%。但是如此方式能夠騰挪出的空間必定有限。“生產高精尖零部件只能采用單層廠房,如果建設一間10層廠房,良品率必然會大幅降低。”太倉高新技術產業開發區管委會副主任夏遠峰說,“因此只能在夾縫中生存,擠出一些土地指標。”
在外界認為蘇州土地指標已然很緊張的情況下,蘇州市自然資源和規劃局權益處處長俞振武卻說,“就工業用地而言,蘇州家底豐厚。”除了拿出68.8平方公里產業用地,在開放再出發大會上,蘇州還劃定了100萬畝,即667平方公里的工業和生產性研發用地保障紅線,以保障工業占GDP比重不低于40%。
蘇州的工業用地究竟從何而來?和所有經濟發達地區一樣,“騰籠換鳥”成為必然選擇。從2016年開始,蘇州開展“散亂污”企業專項整治,3年整治“散亂污”企業5.35萬家,騰出發展空間7.8萬余畝。在夏遠峰看來,這一過程仍在持續,“一些企業離開,政府將土地回購,再將土地提供給符合未來產業方向的企業。”蘇州每年工業用地供給量已經從21世紀初的10萬畝左右下降至約兩萬畝,工業用地供給與退出量基本持平,目前蘇州工業用地的面積約為115萬畝。
“騰籠換鳥”之下,究竟哪些企業要離開?2020年10月,蘇州市委辦公室、市政府辦公室引發《關于進一步深化工業企業資源集約利用綜合評價改革的實施方案》,提出經過三年努力(2021年~2023年),基本完成對近3年畝均稅收3萬元以下的低端低效工業企業的改造提升或處置淘汰。俞振武說,對于蘇州而言,工業用地的關鍵,在于怎么優化。
無論是被動離開還是主動轉移,“騰籠換鳥”的實質是產業升級,不管是主觀意愿還是客觀所迫,蘇州都必然經歷這一過程。2017年,傳統硬盤生產商希捷遷往無錫;2018年,生產液晶背光面板的歐姆龍離開蘇州;2020年,三星關閉了蘇州的筆記本電腦工廠……外界不僅在擔憂外資撤離,更在憂慮一旦成本優勢不在,蘇州經濟會否失去動能,畢竟蘇州歷史上對于外資勞動密集型企業的倚重不言而喻。

注:2020年,蘇州市總部經濟辦公室認定的總部企業179家,境內上市公司150家(截至2021年一季度),省商務廳認定的跨國公司地區總部和功能性機構148家。經三者剔重,企業數為380家。
外資在相當程度上塑造了當下蘇州的產業格局。2020年蘇州規上工業產值共計3.53萬億元,兩個支柱產業裝備制造與電子信息產值均超過1萬億元。蘇州下轄的縣級市昆山市,長期雄踞中國縣域經濟之首,聚集了大批臺資制造業企業。以電子信息產業中的筆記本電腦行業為例,蘇州昆山曾以出口加工區為載體,在2000年后吸引臺灣主要筆記本電腦代工企業進入,并密集布局1000多家筆記本上下游配套廠商,2010年后,每年出產筆記本電腦數量一度達到1億臺的峰值,占全球總產量三分之二。
但在此之后,蘇州筆記本產量一路下降。“代加工在蘇州電子信息產業中的占比不斷下降,筆記本年產量如今在5000萬臺左右,但電子信息產業產值、利潤、稅收都不斷上升,以代加工為基礎,近年蘇州向產業鏈中上游突破,典型案例便是蘋果產業鏈進駐。”蘇州工信局局長萬利解釋說。
2020年,根據公開的蘋果供應工廠注冊地址信息,蘇州有74家工廠,分屬50家供應商,占比蘋果供應商總數四分之一。據估算,2020年蘋果蘇州供應商實現工業總產值2700億元,占電子信息產業規上總產值26%,間接貢獻可達30%以上。國內很難找到第二個城市,像蘇州這樣具備相對完善的蘋果供應鏈和舉足輕重的市場份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