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慨
隨著坦桑尼亞小說家阿卜杜勒-拉扎克·古爾納的獲獎,庫切已不再是非洲最晚近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2003年獲獎時,庫切已離開了南非,他此后的小說也不再把非洲作為背景。
三部耶穌小說也許是庫切晚年最令人困惑的作品。現在,該系列最后一部《耶穌之死》的中譯本也出版了。
他到底在寫什么的謎底揭曉了,他到底想表達什么的問題仍然沒有答案。
書名里的耶穌和圣經里那個正統的耶穌看上去毫無關系。這是庫切的哲學寓言。
三部小說的主人公都是難民男童大衛。在2013年出版的《耶穌的童年》(中譯本同年發行)里,五歲的大衛與家人失散,丟失了身份文件,由同船的老頭西蒙帶著,移民到某個講西班牙語的社會主義國家,洗去舊日的記憶,學會新的語言。西蒙經過培訓,當了碼頭工人,工余帶大衛去尋找母親,可沒人知道男童的來歷,男童也不知道母親的名字,“大衛”甚至不是他的本名。他們看中了一個正在打網球的三十五歲富家女伊內斯,西蒙問她愿不愿意做大衛的母親。
“我不明白。事實上,我一點都沒聽懂。你建議我收養你的兒子?”
“不是收養。是做他的母親,他的真正的母親。我們都只有一個母親,我們每個人。你愿意成為他唯一的母親嗎?”
他不知怎的說服了不諳世事的伊內斯,讓她沒出嫁就當了大衛的母親,就像瑪利亞還是處女就生下了耶穌一樣。大衛喜歡《堂吉訶德》,但拒絕數學,因為他把數字當成一個個獨立的事物,而不是用來計數。公立學校斷定他有學習障礙,把他送進了特殊學校,但他鉆過鐵絲網跑回家,西蒙和伊內斯不得不帶著他逃奔他鄉。
《耶穌的學生時代》三年后出版(中譯本2019),寫六歲的大衛上了寄宿學校,喜歡上舞蹈教師安娜和看門人德米特里,但德米特里殺死了安娜,警方隨后發現死者是他的情人。
這一系列的最后一部《耶穌之死》在2019年問世(中譯本今年8月出版),大衛已經長到十歲,是高明的舞蹈學生,更顯出足球上的天賦。他除了《堂吉訶德》,什么書都不讀。他把這本書當成真實的歷史,而不是虛構的小說。附近一家孤兒院的院長胡里奧邀請大衛等人合組少年足球隊。大衛感到西蒙和伊內斯不理解他,因為他們不是他的親生父母,于是心里生出怨恨,決定離開他們,和胡里奧一起生活。但沒過多久,他就得了一種神秘的疾病。西蒙和伊內斯驚恐地發現,德米特里成了醫院的雜工。和書名里泄露的秘密一樣,大衛死了。在死之前,他問西蒙死亡是什么樣子。西蒙說人死后將忘記過去,迎來全新的世界。大衛卻對死亡另有所求:他想擺脫“這個男孩”——他指著自己的身體說。在這最后一本書里,大衛變得像耶穌了。他有了門徒和信眾。孤兒們來到醫院,聽他在病床上宣講堂吉訶德的福音:一黑一白兩匹天馬,黑的叫暗影,白的叫象牙,它們拉著飛行的戰車,把堂吉訶德帶進了沙漠和風暴。

庫切。圖/視覺中國
“現在,”書中最后一句話這樣寫道,“我們永遠不會知道,在大衛的眼中,這本書傳遞的信息是什么,或者他讀到的最重要的內容是什么了。”
《耶穌之死》標志著三部耶穌小說的完結,出版后反響不一。《洛杉磯書評》贊揚它不僅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和困惑,也讓人感動落淚。《衛報》卻說,三部曲是個“精心設計的、意在嘲弄讀者的玩笑”。而在2017年出版的《想象不可想象之事:庫切的小說創作觀及其后現代語境》一書中,復旦大學外語學院副教授段楓猜測,庫切之所以“塑造這樣一個似是而非的宗教寓言,是希望讀者在這種宗教寓言式解讀所遭受的失敗中、在追尋某種相對完滿的倫理生活的過程之中,重新審視自身渴盼救主的迷思”。

庫切的三部耶穌小說。
《耶穌之死》出版時,庫切已年近八旬,早已功成名就。作為諾貝爾獎得主和兩屆布克獎獲得者,他是聞名世界的小說家和散文家,也是評論家、翻譯家、后結構主義語言學家和大學教授。
1940年2月9日,約翰·馬克斯韋爾·庫切生于南非開普敦的莫布雷護理院,父親是律師,母親是小學教員,祖先則是荷蘭移民。庫切通南非荷蘭語,但用英語寫作,而且是美式拼寫。
1960年和1961年,庫切在開普敦大學先后獲授英文和數學學士。1962年,他移居英國,在倫敦的國際商用機器公司(IBM)做計算機程序員,第二年又因關于英國作家福特·馬多克斯·福特的論文,獲得了文學碩士學位。1965年,他赴美國深造,四年后成為得克薩斯大學的英語和語言學博士,論文主題是在計算機輔助下,對貝克特的英語作品所做的統計分析。此后,他走上了教學崗位,先后在布法羅紐約大學、開普敦大學、芝加哥大學和澳大利亞的阿德萊德大學任教。
庫切從學生時代開始發表詩歌,從教期間投入小說創作。長篇小說處女作《幽暗之地》出版于1974年,分成兩部分,各有不同的敘事者,一個是參與越南戰爭升級計劃的美國教授,另一個是18世紀前往南非的荷蘭殖民者。他們的共性是自私、狂妄、崇拜暴力,而且從無負罪感。
《邁克爾·K的生活和時代》在1983年問世。故事發生在20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南非內戰期間,主人公邁克爾·K大約40歲,兔唇。由于南非審查制度,對于他是不是有色人種,我們只有一點隱晦的暗示。K失業了,無法在開普敦立足,于是用手推車推上母親,回她記憶中的家鄉。母親死在路上,K也遭到政府軍的洗劫,又被警察當成盲流,抓走做苦力,還被錯認成游擊隊員坐了牢。他一度拒絕進食,終于逃出監獄,在海灘上遇到一群流浪者,得到了平生第一次性生活。這本小說贏得了當年的布克獎,把庫切送入著名作家的行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