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風的隱喻

蘇琦

《季風吹拂的土地：現代東南亞的碎裂與重生》

作者：[英]邁克爾·瓦提裘提斯

譯者：張馨方?

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1年4月

定價：59元

雖然《季風吹拂的土地》一書的譯名并未完全忠實原著，且借鑒了另一位學者關于東南亞貿易史的著作，但考慮到書的整體內容，再來回看書名本身，確實有著某種神來之筆的意味。

季風有著宿命的循環往復的意味，如果善加利用，可以導向良性循環，如果拙于應對，不僅會顆粒無收，甚至會導致惡性循環。當然，季風還有可能導致第三種可能的結果：每一次的辛勞及其收獲，都不足以支撐到下一個好年成，而下一次妖風的來襲，又令脆弱的發展紅利蕩然無存，人們不得不從頭再來。

將其作為一種政治隱喻加以引申的話，則人們對東南亞今時今日的種種困局的理解可能會有某種豁然開朗之感。綜觀東南亞各國，鮮有風調雨順一路盡享高歌猛進的現代進程者，而無不深陷這樣那樣的現代化陷阱，即使其中的所謂優等生，也大都身患或淺或深程度不一的隱疾，而無法讓外界產生長期的樂觀之感。

如果把擺脫殖民統治求得獨立當做一場迅猛的季風的話，如今回過頭去不難發現，這場季風固然令大英帝國、法國、荷蘭等老牌帝國落得個雨打風吹去的下場，但也很少給新生的東南亞國家帶來急需的煦煦和風。很大程度上是被外來觀念催生的民族主義和建基于其上的民族國家，面對千百年來如亞熱帶雨林般豐富多元的族群和宗教的歷史和現實，很快就顯露出水土不服的種種癥狀：對民族國家的認同并沒有隨著后殖民政權的成立而誕生，相反，這往往意味著族群間博弈的開始，而成熟的博弈平臺和框架的付之闕如，迭加政治意識形態的角逐、地緣政治的角力和外部勢力的競奪，意味著這種博弈往往是高強度與高烈度的，甚至導致腥風血雨的內戰和種族仇殺，如緬甸、馬來西亞和印尼等。而即使有著相對單一的主體民族，如越南、老撾、柬埔寨等，則由于冷戰的迅速勃興，而陷入漫長的充滿意識形態色彩的內戰與反對外來干涉的戰爭相交織的斗爭劇目。

民族國家先天不足，接踵而來的必然是形形色色的威權政治。除了偏愛用高壓手段治國并都喜歡不定期操弄族群紛爭以鞏固自身統治這些共同之處外，偏右的威權政治在經濟績效方面往往優于偏左的威權政治，因為前者往往更樂于也更容易被西方主導的國際經濟體系所接納，而得以分享其發展紅利，雖然也不免會陷入這樣那樣的依附困境。

而后者往往更強調經濟民族主義，選擇在擺脫殖民經濟桎梏后走自己特色的發展之路，此前與殖民母國及其他小伙伴互補的經貿關系則因為恐懼與驕傲而被置于一旁。這往往導致自身走上一條自我封閉甚至閉門造車之路，陷入長期的經濟停滯，進而面臨績效合法性挑戰，又主動或被動地走上一條威權自我強化的道路，從而面臨西方的諸多制裁，直到改弦更張，從頭補上融入國際經濟體系之路。

這并非意味著前者交上的都是亮麗的成績單，事實上在東南亞諸國中，能憑借全球化的東風一舉擺脫拉美陷阱已屬難能可貴，再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實現穩固的民主機制的更是鳳毛麟角。原因即在于偏右的威權政治容易滋生裙帶資本主義，令現代化的紅利在社會中無法得到相對均衡的分配，從而為民粹主義的崛起埋下伏筆。

民粹主義除了令政治光譜瀕于極化，往往也催生自己的既得利益集團，進而導致民粹主義威權的出現。從這個意義上講，民粹主義是東南亞民主進程一次次遇挫乃至形成惡質民主化的主要肇因。東南亞政局的不穩，威權政治與民粹主義的輪回與分合，在不同程度上也皆源于此。

《季風吹拂的土地》一書的作者，將利益集團間的博弈比喻作大象間的角力，大象們廝殺正酣時往往無視諸多蟻民的命運。其實除了內部的爭斗外，在東南亞政治舞臺上屢屢上演的大國間的競奪又何嘗將蕓蕓眾生的命運放在心上，無論是作為冷戰代理人的局部熱戰，還是一次次的制裁，其后果更多是由普通百姓來承擔。

在歷史的長河中，百年只是一瞬。如今隨著全球化的階段性退潮和大國博弈新賽局的凸顯，東南亞地區也面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民粹型威權政治、族群和宗教矛盾隱隱又有上升之勢，相對脆弱的民主體制又面臨新一輪的考驗，東南亞能否擺脫不穩定的季風吹拂的宿命輪回，人們正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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